阴雨绵绵,淅淅沥沥的雨珠敲在落地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雾色。
李想支着肘,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城市轮廓,思绪如潮水般翻涌。耳边是连绵不断的雨声,可他却恍惚觉得,那是自己心底压抑了太久、不敢放声的哭腔。
今天一早,他便攥着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合作方案,踏进了盛景集团的大楼。
这家以新能源起家的巨头企业,是沈念一手从无到有打拼出来的。他对新能源,有着近乎偏执的热忱,与他那位在地产界呼风唤雨的父亲沈崇山,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沈念的母亲江晚吟,在生下他的那天便因难产离世。这么多年,他是沈崇山独自一人拉扯长大的。
后来李想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相——沈崇山心中,早有一位青梅竹马的白月光。他与江晚吟的结合,不过是一场酒后意外。那晚酩酊大醉的沈崇山,遇上了在酒店工作、无依无靠却眉眼如画的江晚吟。
最初他只想用钱了结,可得知她怀了孩子,终究心一软,娶了这个出身普通的姑娘。
这些隐秘的往事,他本不该知晓。可从初见沈念的那一刻起,他便动了心。那些关于他的过往,都是从父亲李绍谦口中,一点点听来的。
而这一次,沈念愿意将项目交到他手上,不全是因为两人那段无疾而终的过往。
更多的,是因为大学时,他们曾并肩约定,要一起研究、一起撰写的那篇论文——关于氢能源的未来。
那时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氢能源拥有不可估量的开发潜力。只是年少空有热血,没有资金支撑,只能将理想暂时搁置。
李想至今记得,那个阳光慵懒的午后。
沈念望着他,眼底是少见的认真,又掺着几分玩笑:“我这辈子,只有两个理想。”
“一个,是把氢能源研发出来,真正投入使用。”
他眨了眨眼,好奇追问:“那另一个呢?”
沈念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砸在他的心尖上:“你。”
那一刻,他心跳失控,笑着仰头:“那我以后就这么介绍自己——我叫李想,是想成为你理想的李想。”
沈念故作吃醋,挑眉逼问:“你是谁的?”
“当然是全世界最帅的沈念的。”
那时的沈念,容貌出众,意气风发。而他的笑容,干净明亮,感染力十足。校园里不少人偷偷磕他们的CP,还取了个温柔至极的名字——思念理想。
人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硬生生将李想从回忆里拽回现实。
他抬眼,撞进沈念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里。
“你们公司的人,都像你这么爱发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李想迅速收敛眼底的柔软,语气裹上一层刻意的疏离:“我们公司的事,还轮不到沈总来管。我刚才,只是在思考和贵公司的合作方案。”
沈念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哦?是吗,洗耳恭听。”
会议室里,刘总与沈念分坐两侧。当李想提出,将氢能研发作为本次新能源合作的核心方向时,刘总当即一拍桌子,脸色凝重。
“胡闹!李总监,你知不知道氢能研发需要多大的投入?你真当沈总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沈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我同意李总监的提议。”
刘总当场愣住,不敢置信:“沈总,氢能确实是未来方向,可研发周期太长、成本太高,风险太大了!”
沈念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钱不是问题。我们出资金,你们负责研发。成功,收益五五分;失败,责任我一人承担。”
刘总立刻松了口气,笑容满面:“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沈念脸上的轻松淡去,掠过一缕极淡的悲伤,声音沉了几分:“我想和李总监单独聊一聊后续合作。”
刘总识趣地起身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片刻,沈念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没想到,你还没有忘记我当年的理想。”
李想垂眸,指尖微微收紧,攥得方案边角发皱:“这次合作,与你无关,与我无关。只是我认为,氢能拥有巨大的市场前景。”
沈念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好,我信你。”
顿了顿,他轻声补充,带着小心翼翼的退让:“有困难,随时找我。”
李想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与冰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您是甲方负责出钱,我是乙方负责干活。出了问题、有了困难,我会自己解决,而不是求助甲方。”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刺骨:“你我也早已并非当初。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我希望沈总以后可以自重。”
那一瞬间,沈念只觉得心口被一千根细针同时扎入,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诗,声音沙哑,“过去的我,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才导致与你分离。可从今往后,我的选项里只有你。”
“人都是会变的。”李想眼神冷漠,没有半分波澜,“曾经的爱,如今分文不值。何必挥之不去,不肯放下呢?”
“你知道吗?”沈念的眼底泛起一丝红,语气近乎卑微,“在人生地不熟的英国,是你支撑着我。我之所以迫不及待回国,就是为了再次看见你脸上的笑容。你还能笑给我看看吗?”
李想眼底掠过一丝嘲讽,语气尖锐,字字戳心:“沈总真是会打趣。我又不是来卖笑的。再说了,若想看见我的笑,不如把你公司给我。”
他太了解沈念了。盛景集团是他的命,是他毕生的理想与骄傲。越是深爱一个人,就越清楚他的痛点在哪里。
可沈念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坚定得可怕:“好。只要你开心,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你能原谅我吗?”
李想脸色冷得像冰,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会议室的门,摔门而去。
沉重的关门声,震得沈念浑身一颤。
李想小跑着冲出大楼,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发梢,可他却浑然不觉。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一边跑,眼泪一边无声地滑落,混着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急促响起。
是宁毅。
他吸了吸鼻子,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喂?”
“李总监,有时间吗?上次答应我的,是不是应该兑现了?”宁毅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李想强忍着哽咽,哑声应道:“好,地点发我。”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与雨水,拦了一辆出租车。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装修别致的泰餐厅。暖黄的灯光,舒缓的音乐,冲淡了几分外面的阴雨湿冷。
宁毅早已等候在包间,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去,目光在他泛红的眼角顿了顿,语气带着担忧:“你来啦?我记得你之前说想吃泰餐,就定了这儿……你怎么哭过?”
“刚刚公司出了点事。”李想别开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哈哈哈,你还是那么爱哭。”宁毅笑了笑,忽然从身后拿出一束鲜艳的红玫瑰,递到他面前,“当当当当,我特意准备的,不知能否讨得李总监的欢心?”
李想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暂时压下心底的酸涩,打趣道:“我是让你假扮我的爱人,你可不要真的爱上我。”
这句话,他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说者无心。
可宁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难过与落寞。
就在这时,包间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念。
他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周身却笼罩着一层低气压,脸色阴沉得可怕。
而他的身侧,跟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眉眼软乎乎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婴儿肥,就连微微蹙起眉的模样,都像是在撒娇,可爱得让人没辙。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还在下,窗外淅淅沥沥。
而餐厅里的这场相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