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渐浓,暮色像一层浸了水的厚纱,沉沉裹住整座城市,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李想蜷缩在冰冷的沙发里,指尖冰凉。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反复翻涌,虚虚实实,像一场伸手却抓不住的残梦。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开,尖锐地划破了一室死寂。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市第一医院”几个字,让他心脏骤然一缩。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慌乱地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李想先生吗?”
“是,我是。我妹妹……她怎么了?”
李想有个龙凤胎妹妹,名叫李梦。从记事起,白血病就像一根无形的锁链,牢牢捆住了妹妹的人生。当年母亲怀着他们兄妹时,曾私下找过一位算命先生,那人留下一句冰冷的断言——腹中双生,命里相克,只能活一个。
这么多年,李想一直活在无边无际的愧疚里。他固执地认为,是自己抢走了本该属于妹妹的健康,是自己,偷了她的人生。
不等他沉溺进那片令人窒息的自责,电话那头急促的声音,硬生生将他拽回了现实。
“李先生,你妹妹的情况很不好,合适的骨髓配型至今没有消息,再拖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父亲嗜赌成性,早已败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母亲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决绝地转身,抛下他们兄妹,从此杳无音信。从那一天起,照顾妹妹的重担,便沉甸甸地压在了李想一个人的肩上。
可他与妹妹骨髓并不匹配,茫茫人海,合适的供体如同石沉大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就在李想走投无路、近乎绝望的瞬间,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门一开,那张脸,他穷尽一生都无法忘记——是当年狠心抛弃他们的母亲,叶柔。
“听说你妹妹的病,一直没什么进展?”叶柔懒懒地倚在门框上,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闲事。
李想瞬间红了眼眶,积压多年的委屈、怨恨与愤怒一同冲上头顶,他几乎是嘶吼出声:“你来干什么?当年你抛下我们走了,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叶柔嗤笑一声,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当然是回来救你妹妹。”
“你真的只是为了救李梦?”
李想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冷静,自私,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当年嫁给父亲,不过是年少一时糊涂。
叶柔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淡得近乎冷漠,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阴鸷,像深夜里淬了毒的月光,只一眼,便叫人遍体生寒。
“听说盛景集团的沈念沈总,跟你走得很近?”
“是,我们是大学同学。”
“离开他。”叶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刚刚嫁给了沈念的父亲——沈崇山。我不允许你和沈念在一起。只要你答应,我就考虑救你妹妹。”
“你还是人吗?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女儿?”叶柔轻笑一声,眼神冷得刺骨,“我早忘了。”
李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句:“好,我答应你。”
走投无路的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宁毅。
他颤抖着拨通电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喂,有时间吗?我有事想和你说。”
“好,老地方等我。”
餐厅暖黄的灯光温柔地落下来,李想垂着眼,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我想求你件事。”
宁毅眉眼弯弯,笑起来清清爽爽,温柔得像一阵晚风:“什么事,还需要李总监亲自来求。”
李想犹豫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才艰难地开口:“我能和你假扮恋人吗?我妹妹从小就有白血病,我母亲可以救她,但条件是……让我离开沈念。”
“为什么她要你离开沈念?”
“因为她嫁给了沈念的父亲。”
宁毅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真的?谢谢你,宁毅,从我们相遇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宁毅静静地望着他,心口微微发疼。
他在心里轻轻说:其实我爱你。哪怕只是以这种虚假的身份留在你身边,我也愿意。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李想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沈念的?
大概是在他家还未落败、父亲尚未染上赌瘾的时候。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否则往后余生,遇见的都不过是他的影子。这句话,道尽了李想的一生。
小时候,李想的父亲也曾称霸一方,是风光无限的企业家,与沈念的父亲是世交。
可一次投资失败,让父亲一夜之间赔得倾家荡产。
沈念的父亲沈崇山,看似“好心”给了一条出路,却不想,那是一条将人拖进地狱的赌途。
李想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想过,这一切,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后来,父亲因巨额赌债被债主围堵,当场打死。母亲仓皇逃走,再一次抛下了他们兄妹。
是赵世尧——星禾传媒董事长,父亲生前的挚友,救下了走投无路的李想,替他还清所有债务,一路供他读书长大。李想感激不尽,认他做了继父。
他也曾无数次追问父亲的真正死因,赵世尧却总是含糊其辞,像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而在他年少的记忆里,最清晰、最耀眼的身影,始终是沈念。
他寡言却自带威严,俊美却极具压迫感,一眼望去,便是身居高位、无人敢忤逆的存在。
让他真正动心的,是一个安静的午后。
沈念在花园树下看书,阳光透过叶隙碎碎地洒在他身上,温柔得不像话。他看到书中有趣的段落,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干净,安稳,轻易撞进了少年的心。
李想躲在花丛后,安静地望着那个耀眼的人,以为这个下午会就这样平静地过去。
直到一条青蛇悄无声息地从草丛中游出,缓缓朝沈念的方向爬去。
他毫无察觉。
直到毒蛇近在咫尺,沈念才猛然惊觉,脸色瞬间惨白。
就在毒蛇即将扑向他的那一刻,李想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狠狠将他拉开,自己挺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仰头望着沈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别怕,我保护你。”
四目相对。
只那一眼,便情根深种,再难拔除。
急促的电话声打断了李想的回忆。他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指尖顿了顿,还是顺手接起。
“喂,怎么了?”
“你有空吗?我想约你吃饭。”
“昨天的那家餐厅吧,我觉得饭菜不错。”
“好。”
餐厅里的李想,没了昨日见到沈念时的欢喜,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沈念看着他,轻声开口:“昨天的我有点鲁莽,今天我准备了你最喜欢的玫瑰。”
李想却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再美的花也有凋谢的一天,何必浪费金钱和时间呢?”
沈念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是不是怪我当年不辞而别?”
“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
“那你爱我吗?”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让沈总误会了,我从未爱过你。”
“为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在怪我,我可以解释的!”
“或许我曾经喜欢过你,但我现在爱的是宁毅。”李想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话音落下,他起身摔门而去。
李想走后,沈念一个人坐在原地,喝了一杯又一杯酒。他一遍遍给李想打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将您拉黑。
而回到空荡家里的李想,终于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他一遍又一遍,心痛欲裂地喃喃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