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些惊奇的奇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李想陷在一片混沌的梦里。
梦里没有硝烟,没有辗转,只有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的白。他穿着一身洁白礼服,肩线利落,指尖微微发颤,被沈念牵着。沈念单膝跪地,西装笔挺,眉眼温柔得能溺出水来,一枚钻戒在暖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正要套上他的无名指。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是他名正言顺的爱人。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撕裂梦境。一道黑影横冲直撞,金属摩擦地面发出凄厉的声响,沈念的身影在他眼前轰然倒下,鲜血漫开,染红了他洁白的衣摆。车门推开,走下来的人是沈崇山。他站在血泊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阴鸷的笑,像淬了毒的刀锋,直直扎进李想的心脏。
“不要——!”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额发黏在脸颊,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
黑暗里,身旁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
李想僵硬地转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沈念安静沉睡的侧脸。他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却实实在在地躺在他身边,温热,鲜活,没有血,没有笑,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
他长长松了口气,后背一阵发软,缓缓躺回床上,紧紧攥住沈念垂在身侧的手。
还好,只是梦。
还好,他还在。
或许是被爱意层层包裹呵护,李想的身体恢复得格外快。伤口渐渐愈合,力气一点点回来,医生说,再过几日,便能正常下地走动。
可身体一轻松,心就开始发闷。
他躺不住,总想动一动,沈念却把他看得极紧,生怕他一时大意牵扯到伤口,每次他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就被他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按回去。
“再歇歇,不急。”他总是这样低声哄。
李想乖乖应着,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雀儿。
这天午后,沈念被一通紧急电话叫走,临走前反复叮嘱他不许乱动。门一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李想躺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双脚小心翼翼地踩在地板上。
微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形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压抑许久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他清了清嗓子,轻声开腔。
是京剧。
婉转,悠扬,带着几分旧时光的韵味。
李想的外婆家是京剧世家,母亲叶柔年轻时也是台上亮眼的角儿,只是后来世道变迁,戏台下渐渐空了,母亲才放下水袖,去打工谋生,那些婉转唱腔,也一并埋在了岁月里。李想是偶然间听见母亲哼唱,一眼沦陷,从此爱上这门艺术。他身段好,嗓音清润,一抬眼一转身,皆是风情,尤其擅长《贵妃醉酒》与《霸王别姬》。
从前他总觉得,爱一个人,便该像戏里那样——至死不渝,轰轰烈烈。
玉环对明皇,虞姬对霸王,皆是一腔孤勇,倾尽一生。
他平日里最常唱的,是《贵妃醉酒》。华美,缱绻,满是被宠爱的欢喜。而《霸王别姬》,他极少唱,那是生离死别,是诀别,是绝望。他与沈念,曾有过一次漫长又无声的分别,他走得仓促,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下。自那以后,《霸王别姬》便成了他心底一道不敢触碰的疤。
唱腔在空荡的客厅里轻轻回荡,李想沉浸其中,浑然不觉门已经开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私自下床,扶着墙轻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李想,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伤口还没好全,就不能安分一点?”
李想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紧绷的侧脸,吐了吐舌,调皮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知道啦知道啦,你怎么这么啰嗦?”
沈念皱着眉,轻轻扒开他的手,语气里的怒气褪去,只剩下藏不住的担心:“我这不是啰嗦,是怕你再受伤。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
李想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床边坐下,仰头望着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不疼,也没事。我给你唱段戏好不好?”
他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我唱《霸王别姬》给你听。”
沈念的指尖微微一僵。
他们曾经有过约定——若是哪天不得不分开,临走前,一定要听一遍《霸王别姬》。那是虞姬对霸王的承诺,也是他对他的决心:若你有事,我绝不独活。
他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我想听《贵妃醉酒》。”
李想撇撇嘴:“你都听那么多遍了,还没听腻?今天不听,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沈念忽然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我希望,永远都没有机会听你唱《霸王别姬》。”
因为我永远,都不想和你分开。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认真:“当年我不告而别,我还没跟你解释过。你……愿意听吗?”
李想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点了点头。
沈念微微偏头,鼻尖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当年的无力与后怕:“我本来打算跟你好好告别的。可我爸知道了我们的事,他威胁我,如果我不立刻走,就让你在学校生不如死。我怕他真的对你下手,只能答应他,走得匆忙,来不及跟你说一句话。”
他收紧手臂,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老婆,你能原谅我吗?”
李想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泪水无声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走之后,你过得好不好?”沈念声音发紧,“我爸……他有没有为难你?”
李想身子一僵,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有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沈念走后没多久,沈崇山就派人把他绑走,关在阴暗的房间里,居高临下地告诉她,沈念已经不要他了,让他识趣一点,滚远点。他不肯信,拼命反抗,换来的却是更残酷的折辱。一周暗无天日的折磨,那些肮脏、屈辱、绝望的瞬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骨血里,永生难忘。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沈念手背上。
沈念慌忙捧起他的脸,指尖擦去他的泪痕,心慌意乱:“怎么哭了?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李想摇摇头,眼底往日的明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我给你唱戏吧。”他轻声说。
“别唱了。”沈念心疼地抱紧他,“我不想你难过,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们不唱了,好不好,老婆?”
李想忽然推开他,抬眼望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沈念,你爱我吗?”
“当然爱。”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那你喜欢我什么?”
沈念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温柔缱绻:“我喜欢你的善良,喜欢你爱笑的样子,喜欢你眼里有光的模样。”
李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欢喜:“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沈念沉默着摇头。
“我喜欢你说,喜欢听我唱戏。”他轻声道,“你说过,只要我愿意唱,你就会一直听。杨贵妃多好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惜……妃子终究是妃子。”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李想缓缓站起身,背对他站着,肩膀微微颤抖。
“我李想,是配不上你。”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可我李想,也是有尊严的。我不做藏在暗处的人,我只做你堂堂正正的爱人。”
沈念心头一紧,上前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颈窝:“傻瓜,你在说什么。我沈念此生,非李想不娶。别想太多,我们睡觉,好不好?”
李想轻轻推开他,转过身,眼神疲惫而疏离:“我今天想自己待一晚上,可以吗?”
沈念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绝望,心像被狠狠揪紧,纵然万般不舍,终究还是不忍强迫。他沉默良久,轻轻点头:“好。你有事,随时叫我。”
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再次恢复寂静。
李想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失声痛哭。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屈辱、痛苦、自卑,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声压抑又绝望,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兽。
哭到近乎窒息,他猛地爬起来,冲进浴室,反锁上门。
冰冷的水龙头被拧到最大,水流哗哗倾泻而下,砸在地板上,溅起冰凉的水花。李想站在水流下,任由冷水从头浇到脚,疯狂地搓洗着自己的手臂、肩膀、脸颊。
他想洗干净。
洗去那些肮脏的触碰,洗去那些不堪的画面,洗去沈崇山带给自己的所有阴影,洗去学校里漫天飞舞的那些不堪照片,洗去别人看他时异样鄙夷的目光。
他多想,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
多想,自己还是那个干净纯粹、眼里有光的李想。
多少次,他想把一切都告诉沈念,告诉他自己受过的苦,遭遇的罪,可话到嘴边,却被无尽的自卑咽了回去。他怕他嫌弃,怕他厌恶,怕他眼中的温柔变成怜悯,怕他口中的爱,在真相面前不堪一击。
那段黑暗的日子里,他也曾想过一了百了。
站在天台边缘,风很大,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只想一跃而下,彻底解脱。是宁毅,不顾一切冲过来,从身后紧紧抱住他,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那之后,是宁毅陪他熬过了整个大学生涯。
他像一道温柔的光,挡在他身前,镇压所有流言蜚语,把那些伤人的话语、恶意的目光,统统隔绝在外。有人在背后议论他,诋毁他,是宁毅站出来,一字一句,认真维护。
他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宁毅总是温柔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只是想像你曾经保护我一样,保护你。”
他告诉李想,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永远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李想曾崩溃地向他诉说过那些被强迫的细节,那些他难以启齿的屈辱。宁毅的脸上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轻轻抱着他,一遍遍地说:“不是你的错,都不是你的错。”
李想不是不明白,他或许是喜欢自己的。
可正是因为他太好,太干净,太温柔,他才更加不敢靠近。他心底的自卑像藤蔓一样疯长,将他紧紧缠绕。他怕自己配不上他,怕自己肮脏的过去会连累他,怕别人对他指指点点,怕他因为自己,承受不该承受的非议。
他可以忍受一切苦难,却不忍心让这样美好的宁毅,因他而陷入泥潭。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已不配谈什么明媒正娶,不配与他平起平坐,谈一场干净坦荡的恋爱。宁毅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满身伤痕、不堪回首的他。
对他,他唯有感激,与不敢触碰的远离。
浴室里,水流哗哗不止。
李想站在冷水下,眼泪混着水珠一起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这些年,他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像这样站在水流下,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自己。他试图洗去所有肮脏,洗去所有痛苦,只想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活着。
只想,有一天,能毫无负担地站在爱的人面前。
可有些印记,刻进骨血,一生都无法抹去。
水流声淹没了他的哭泣,也淹没了那段无人知晓的、支离破碎的过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像他此刻的心情,沉得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