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同浸了墨的绸缎,沉沉笼罩住整座沈家老宅,连庭院里的枝叶都被裹进浓稠的暗色里,只剩几盏廊灯散出微弱的光。沈念躺在宽敞却冰冷的床上,心头的焦躁如同藤蔓疯长,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本他盘算好,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夜赶回医院陪着李想,可沈崇山摆明了将他扣在家中,摆明了要他接受和赵家的联姻,看这架势,他今晚怕是半步都踏不出这扇门。
他烦躁地将脸埋进枕头,浑身泄了气,对屋外所有的声响都充耳不闻,只想把自己隔绝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算计里。
就在这时,不轻不重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敲碎了房间里的死寂。
沈念眉头拧成一团,满心不耐,不管门外是谁,他此刻都不想见,于是闷声冲着门外吼:“谁?”
一道温和却带着分寸感的女声缓缓传来,谦逊有礼,却又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是我,你的相亲对象,赵若星。”
沈念更是不耐烦,语气冷硬地敷衍:“我头痛,不方便见客,你回去吧。”
他以为这样就能打发走对方,可赵若星像是提前洞悉了他的抵触,语气依旧平稳,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利刃般戳中了沈念的死穴:“哦?头痛吗?那我正好无事,不如去医院探望一下你那位放在心尖上的人,顺便告诉她,你头痛缠身,往后怕是没法日日守在她身边了。”
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
沈念浑身一僵,所有的慵懒和抵触瞬间烟消云散,心脏猛地揪紧。他太清楚沈崇山的手段,也明白赵若星一旦去了医院,沈崇山必定会把怒火迁到李想身上。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下来,鞋都来不及穿好,快步冲到门口,恭恭敬敬地拉开房门,脸上堆起几分勉强的客气。
“赵小姐,”沈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奈,“你既然都知道我的心意,知道我心里只有他,又何必强人所难,做这种横刀夺爱的事?”
赵若星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可真够自作多情的,你以为我看得上你?要不是我父亲以家族生意逼我来相亲,我连这扇门都不会踏进来,不识抬举。”
沈念松了口气,却依旧紧绷着神经,低声哀求:“我不管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只要你不告诉我爸,不让他再对李想下手,我就感激不尽了。”
赵若星抱臂站在门口,语气淡然:“我还不屑于做背后告状这种小事。李想之前被人针对,根本不是因为我,是你父亲打心底里就容不下他,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沈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沈崇山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根本不可能接受李想。可李想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光明正大的相守,是一个安稳体面的小家,这份期盼,和沈崇山的强硬反对,成了一道无解的死题,日夜困扰着他。
赵若星挑了挑精致的眉梢,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提议:“既然你爸死活不同意,不如我们合作?反正你也不可能和我有真感情,我也不想……”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念脸色骤变,猛地抬手打断,不等她把话说完,便“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将赵若星的话彻底隔绝在外。
他太了解李想,那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极爱吃醋,占有欲丝毫不比他弱。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牵扯,他都不想让李想有半分误会。
摔门而出的沈念,满腹烦闷无处宣泄,径直走向了后院的花园。夜色里,花园里新架起的秋千格外显眼,那是沈崇山为了讨好叶柔特意让人赶工搭建的。
此刻,叶柔正独自坐在秋千上,身形单薄,眼神里裹着化不开的忧愁,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落寞。
听见脚步声,叶柔回头看见是沈念,眼底立刻掠过一丝局促,连忙起身想要离开。她太清楚沈念对自己的厌恶和排斥,从她嫁进沈家那天起,这个继子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她不想自讨没趣。
可她刚迈开脚步,沈念的声音就淡淡响了起来:“不用走,你坐,我想和你聊聊。”
叶柔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迟疑地站在原地,看着沈念眼底藏不住的惆怅与迷茫,终究还是心软,缓缓坐回了秋千上。
“我承认,我以前一直不喜欢你,”沈念率先开口,语气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坦诚,“但是,我喜欢的人让我试着去了解你。”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叶柔心里跟明镜似的,瞬间就明白了他说的是李想,眼底悄然泛起一丝暖意。
她试探着轻声问:“你很喜欢他?”
提到李想,沈念暗沉的眼眸骤然亮起,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笑意,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当然。就算我爸打死我,我也要和他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
叶柔看着他这般执着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一句话直直扎进沈念的心底:“那你问过他吗?他愿意吗?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沈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些日子,他和李想久别重逢,如胶似漆,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李想和他一样,满心都是重逢的欢喜,满心都是和他共度余生的念头,却从未真正静下心,问过李想这些年经历了什么,问过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他沉默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一个字,声音轻得没有半分底气:“……嗯。”
叶柔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像一位真正的长辈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你那不是爱,是自私。你只追随自己的心意,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他的角度想过。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你们不合适,更何况,你父亲那一关,你根本过不去。”
沈念猛地抬眼,生气地瞪着叶柔,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叶柔说的全是事实。
他忽然发现,分开的这几年,李想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那些他以为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岁月,对李想而言,却是险些熬不过去的黑暗。他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却从未真正走进过李想的内心。
一阵茫然涌上心头,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彻底失去了什么。
沉默许久,沈念扭捏着开口,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爱我爸吗?”
叶柔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一字一句道:“不爱。”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爸?”沈念满脸疑惑,无法理解这种没有感情的婚姻。
叶柔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这世上,总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由不得我们做主。爱与不爱,没那么重要,活下去,守住想守的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我才不信什么命中注定!”沈念猛地提高声音,眼神里满是倔强,“如果上天不帮我,我就捅破这天!爱怎么可能不重要?和不爱的人朝夕相处,只会互相折磨,根本不会有幸福!”
叶柔看着眼前这个执着又莽撞的少年,心里的隔阂悄然消散了几分。原来,沈念并非她印象中那般纨绔任性,他只是爱得太真,也太傻。
她渐渐体会到了沈念的身不由己,也看懂了他眼底的无助。
沈念看着她,眼神渐渐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语气:“叶阿姨,你帮帮我吧,你让我爸放我走,我想去医院见他。”
叶柔心里清楚,他急着去见李想,可她依旧犹豫。她至今都不确定,沈念对李想的喜欢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实意,毕竟当初,沈念也曾算计利用过李想。
最终,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天色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我再跟你父亲说吧。”
沈念不死心,上前轻轻拉住叶柔的衣袖,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撒娇:“叶阿姨,你就帮帮我吧,我爸最听你的话了,我真的好想见他,一刻都等不了了。”
叶柔终究还是没有松口。
沈念满脸失落,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李想的模样,一遍遍幻想着,此刻的李想,是不是也在等着他。
而此时的医院里,李想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眼底没有半分思念,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的,只有如何一步步推进复仇计划,如何让所有亏欠他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造化弄人。
当年他掏心掏肺爱着沈念时,被无情利用;如今沈念满心满眼都是他时,他却只剩利用和算计。
人生果然是最残忍的编剧,亲手把所有的真心,都写成了无法挽回的遗憾。
沈念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牵挂,夜深人静时,他悄悄溜出了沈家老宅,驱车疯了一般赶往医院,车速快得惊人,却依旧觉得不够快。
赶到医院病房时,看见李想还醒着,他立刻快步走到床边,语气里满是心疼:“老婆,怎么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李想抬眸看他,眼底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惆怅,声音软软的:“没什么,刚醒,发现你不在,就睡不着了。”
沈念瞬间喜上眉梢,像个邀功的孩子,凑到他身边:“我刚刚回家了,对了,我听你的话,叫她叶阿姨了,你老公乖不乖?是不是很听你的话?快亲你老公一下。”
若是平日,李想定会推开他,可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利用这份爱意,哪怕沈念曾经也伤他至深,心底依旧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愧疚。
他轻轻在沈念脸颊印下一个浅淡的吻,便立刻偏过头,轻声道:“我有点困了。”
沈念满心欢喜,乖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哄着李想入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直到确认李想彻底睡熟,他才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驱车赶回沈家。
刚走到家门口,一道身影就斜倚在门边,显然是专程堵他。
赵若星抱着手臂,嘴角勾起戏谑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呦,这是从温柔乡回来了?和你那位小美人还真是一刻都舍不得分开。”
沈念懒得理会她,侧过身就想进门,却被赵若星一把推了回去。
“你可真是忘恩负义,”赵若星翻了个白眼,语气不满,“刚才你父亲到处找你,是我帮你打掩护瞒过去的,连句正经谢谢都没有?”
沈念脚步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哦,谢谢。”
说完,便不再理会她,径直绕过她走进了屋子,关上了房门。
这一夜,沈念彻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满心都是医院里的李想,担心他半夜醒来找不到自己,担心沈崇山突然发难。可他无能为力,只能强忍着煎熬,忍一时风平浪静,只求护李想周全。
而医院的病房里,李想睡得安稳而平静,如同一个无忧无虑的睡美人,将所有的心事与算计,都藏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