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早已在天光里慢慢散了,可横在李想和沈念之间的那层隔阂,却像生了根,怎么也吹不散。
饭后,沈念便坐在桌边处理工作,李想则侧身躺在一旁的沙发上,目光看似放空,心思却早绕了千百回。
他刻意放软了声音,开口搭话:“在忙什么?”
沈念抬眼,见他主动说话,眉眼立刻染上一层浅淡的笑意,语气不自觉温柔下来:“在跟进一个新项目,怎么了?”
李想状似随意地偏过头:“对了,你怎么会突然和我们公司合作?”
沈念指尖顿了顿,耐心解释:“赵世尧叔叔和我爸是世交,关系一向不错。我刚回国想做新能源,他便愿意搭把手。我去你们公司时,一眼就看见了你的名字,当场就定了你做我的合作伙伴。当时刘总还几次三番劝我换人,说你扛不起这么大的项目。”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笃定与宠溺:“你的能力,我还能不清楚?你都做不来,别人就更不用提了。再说,我怎么舍得把我老婆换掉。”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他顺势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想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什么,随便问问。”
沈念放下平板,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望着他,眼神认真而坚定:“我一直觉得,是上天让我重新遇见你。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你还爱着我。”
——来不及了。
李想在心里无声地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对沈念究竟是爱还是恨。或许那点残存的喜欢,早被这些年的委屈与伤害,一点点磨得面目全非。
见他失神,沈念微微蹙眉,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李想摇摇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顺势埋进他怀里,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刻意的依赖:“如果有一天,我们吵架了怎么办?”
沈念被他逗笑,胸腔微微震动:“哪次吵架,不是我先哄你?你放心,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先低头,来找你和好。那你呢?你愿意每次都原谅我,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李想微微仰头,故作傲娇:“我才不愿意。”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戳心:“如果吵架,是因为你爸不喜欢我,不让我们在一起呢?你会怎么办?”
沈念几乎没有犹豫,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如何,我都会说服他。实在说服不了——”
他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们就私奔。”
李想嘴角轻轻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很快又压了下去,话锋一转:“谁要跟你私奔。对了,你爸公司最近怎么样?”
“房地产行情不太好,”沈念不假思索,“就算我爸曾经在这一行只手遮天,也撑不住。最近听说,他都在变卖部分股份周转。”
李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你爸就不怕,有人趁机钻空子夺权?”
“傻瓜。”沈念失笑,“我爸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我和他在公司各占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加起来就是五十二。至于我爸新娶的那个女人——好像叫叶柔,手里握着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就算她有别的心思,公司终究还是沈家的。”
他自小性子冷,不爱与人深交,加上沈崇山刻意隐瞒,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叶柔就是李想的母亲。
更何况,他本就极其厌恶叶柔。
在沈念心里,他的母亲江晚吟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更是小有名气的画家,自小熏陶得他也颇有几分艺术心性。而叶柔出身普通,在他看来,除了一张还算好看的脸,别无长处。
只是第一次见到叶柔时,他还是微微愣了神。
他从没见过和李想这么像的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让他一时有些错愕。
可一想到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将来要以“母亲”的身份住进沈家,他心底便只剩排斥与嫌弃,自始至终,没给过她一次好脸色。
此刻对着李想,他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你是不知道,我爸把她宠成什么样子,跟捧个宝贝似的,什么都不让她做,事事都以她为先。”
他轻嗤一声,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不过就是个乡野村姑,有什么好的。”
李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声音冷了几分,“你试着去了解过她吗?你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沈念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语气立刻软了下来:“老婆,你怎么了?怎么老是维护她?你们怎么都向着她?”
“什么乡野村姑?”李想语气更重,“她好歹也是你父亲明媒正娶的人,你不叫她一声阿姨也就算了,怎么能这么蛮横无理。”
沈念一见他真的生气,瞬间慌了神,连忙哄劝:“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她。老婆别生气,好不好?今天我爸非要我回家一趟,我不想让你带着气过夜,原谅我,嗯?”
李想心里清楚,自己日后还要借着沈念达成目的,不能此刻就撕破脸。他故作委屈地嘟了嘟嘴,松了口:“那好吧。但你以后不许再那样说她,不然,你就别回来了。”
沈念如蒙大赦,几乎要喜极而泣,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一定改,老婆千万别不要我。”
他哄着李想睡熟,才轻手轻脚起身,驱车回了沈家老宅。
刚一进门,客厅里便传来一阵谈笑之声。
沈念走进去,便见沈崇山正与赵世尧相谈甚欢。
叶柔端着一盘新鲜水果从厨房出来,眉眼温和,看见他,轻声笑道:“小念回来了,过来吃点水果。”
沈念对她一向冷淡,可此刻心里却莫名微微一涩。
他没想到,自己回到这个所谓的家,第一个看见他、关心他的,竟是自己一直瞧不上的女人。
他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情绪,走到沈崇山身边,礼数周全却疏离:“赵叔叔好。爸,这么急叫我回来,有事?”
沈崇山对着赵世尧语气谦和:“这孩子,让你见笑了。”
赵世尧摆摆手,看向沈念的眼神满是欣赏:“小念年轻有为,做事有魄力,将来啊,说不定比你这个老子还厉害。”
沈崇山脸上露出几分得意:“那就好,这样,也配得上你的宝贝女儿。”
话音一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分寸恰好。
一道身影缓缓从转角处现身。
赵若星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连衣裙,没有多余装饰,却衬得她身姿纤细挺拔,气质干净又矜贵。灯光落在她微卷的长发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连肌肤都透着一层细腻如玉的冷白。
她不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艳,而是从小被精心教养出来的端庄——眉眼柔和,鼻梁秀挺,唇线干净,笑起来时唇角微微上扬,礼貌又疏离,分寸感刻在骨子里。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却没有半分局促,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热情,只是站在那里,便自带一种名门千金独有的从容与体面。
她一步步走近,目光轻轻落在沈念身上,安静地打量了一瞬,没有闪躲,也不含窥探,只是礼貌而克制。
随即,她伸出手,指尖纤细白皙,姿态得体大方,声音清润如泉,不高不低,刚好让人听得舒服:
“你好,我叫赵若星。你就是沈念吧,果然名不虚传,气宇轩昂。”
一句话,既有分寸,又给足了面子,温柔里藏着不动声色的聪慧。
沈崇山在一旁适时开口:“我听说苏家那位少爷还昏迷着,你也别一直耗着。这是你赵叔叔的女儿,你们年轻人多聊聊,主动一点。”
沈念心底一片冰凉,抗拒几乎要溢于言表。
可他不敢拒绝。
他太清楚沈崇山的手段,一旦违逆,下一个被伤害的,很可能就是李想。
眼前的赵若星再好、再得体、再符合所有人心中“门当户对”的标准,也与他无关。
于是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不等众人反应,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将一屋子的客套、算计,以及那位赵家千金,统统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