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的过程总是沉默的，这也是天文塔的某种特性。陡峭的阶梯盘旋而上，巨大的齿轮和钟摆如同怪物的影子，被楼梯和塔身的结构切割成群魔乱舞般的光影。但在这样静谧的夜里，那些机械声竟然也不令人烦躁了。也许是汤姆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带路的缘故，黑暗变得安静而驯顺。
他们并没有爬上塔顶，而是停在了塔楼中间的平台。毕竟，哈利在课上险些晕倒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此处，钟楼的齿轮在他们头顶低吼着，巨大的铁摆锤如同高塔的心脏，随着规律的咔哒声跳动。顺着那些高大的拱券望出去，晴朗无比的夜空铺展开来，比黑墨水更纯粹；霍格莫德谷地的每一颗星星都异常明亮，群星的倒影投在大地上，流淌成山谷间昏黄的灯火。
汤姆倚靠在石壁上，双臂交叉，仰望着夜空。哈利盘腿坐在他旁边。他们安静地远眺着，平复着因攀登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夜色实在静谧，一时没人忍心出声打破。过了很久，哈利才开口问：“伦敦的夜晚也是这样吗？”
汤姆的声音低低的，比起回答，更像在自言自语。
“不。伦敦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即使在夜晚也是如此。战争的时候，会实行宵禁。所有人都会拉上窗帘，熄灭街灯，他们形容街道与教堂的墓地没什么两样。不过这也是宵禁的意义——你知道的，到处都有人死去，出去活动的人要么太勇敢，要么太蠢。”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没有恐惧，除了平静，竟然还有几不可察的怀念，他接着轻轻地说，“那不是什么美好的日子，哈利。但我的确再也没见过那样纯粹的黑暗了。当人们陷入绝望的时候，城市很安静，那会让我的内心很......宁静。”
哈利看着他，并不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这话里并无炫耀或恐吓之意。男孩的语气中有某种略显怪异的真诚，似乎他只是静静地、坦然地表达着自己与黑暗的亲近。
“即使这种时候，也会有人来收养孩子吗？”
“当然。”汤姆说，“那些有能力和财力离开国家的人。被选中的孩子会随他们离开，到瑞士或者美国去。那些人是孤儿院的捐助者，他们穿着锃亮的皮鞋，带着虚伪的微笑。他们有自己的偏好。”
他的声音如同烟雾似的，在“偏好”这个词周围翻腾。哈利敏锐地察觉到某种尖锐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到汤姆的脸庞上，那张星光下格外苍白、精致的脸，然后略带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我猜，”哈利略带局促说，“父亲并不是第一个想要收养你的人。”
汤姆让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一丝傲慢说道：“是的，他并不是。但我选择了他。”
“因为他很厉害？”哈利眨了眨眼。
汤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顺着山谷蜿蜒的地平线飘向别处，那些现在看来已经很遥远的记忆。
“在孤儿院，”他靠着墙壁，轻轻说，“有一本名册，记录着所有待领养的孩子的照片和档案。即便科尔夫人尽力地警告他们，但每一个领养人，每一个，都会要求见我。他们见到我的......脸，问清我的名字，当场就会要求领养我——当然，我都让他们满脸恐惧地离开了。”
“有点难以想象。”哈利说，“我是说，我以为他们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和你们相处一段时间——”
汤姆摇摇头：“那些人的家里摆满了昂贵、漂亮的摆件，孩子对他们而言也是其中一种。后来，我就把我的那张照片取出来烧了。”
“然后，父亲来了。”
“是啊，他来了。”汤姆依旧傲慢地说，“我也选择了他，因为他并不似其他人那样愚蠢。”
哈利咧嘴一笑：“所以，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人，是吗？”
汤姆闭上眼。他的面前出现了那簇恶魔般漆黑的厉火，格林德沃坚实而独特的身影站在伦敦漆黑的雾霭深处。伦敦是一片废墟，空白，荒芜，平庸，而格林德沃......格林德沃是一条道路，在男孩感到无聊透顶的、浅薄而简单的世界里，一条漫长到足以容下他伟大的广度的道路；但他也是一座奖杯，他想要斩下的头颅，他必然会超越的极限。
成为他？梅林的胡子，倘若有一天人们提起他，想到的是格林德沃二号，他恐怕会原地昏倒过去。
“不。”他轻飘飘地说，“完全不。”
“好吧。”哈利仰起头，天真地说道，“但我想成为像邓布利多那样的人。”
汤姆转过身来，表情一时难以捉摸，随后又柔和下来。
“我羡慕你的这份信心。”他开口说道，“这可是个颇有野心的目标。”
哈利刚要回应，汤姆却突然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摇曳的火光和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的楼梯深处传来，似乎有些遥远，却在不断接近。
看起来，他们并不是唯一试图充分利用这个晴朗夜晚的人。
他们反应迅速地将矮小的身躯藏进一根突出的石柱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火光渐渐靠近了，将人影斜映在弧形的阶梯上，拉得很长。两组脚步声回荡在格外寂静的夜晚，带着某种莫名的压迫感。
哈利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汤姆看了他一眼，提醒道：“还没到宵禁时间呢，哈利。”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躲起来？”“不知道。”汤姆敷衍道，“我们还是不露面为好。”
男孩们停止了窃窃私语。他们看到了——两名高年级的斯莱特林学生从平台的尽头出现，先是他们的面部，然后是飘动的校袍。其中一人身材格外高大，眼神冷漠，胸前骄傲地佩戴着级长的徽章。哈利几乎倒吸了一口气，他想，这学校大概是被诅咒了，每个人都能遇到自己最不想遇到的人。
“埃弗里的哥哥。”汤姆以耳语的声音快速解释道，“严格来说，他是被收养的，但他仍然是这个姓氏的继承人。只是甚至有时还要听他弟弟的——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小埃弗里能这么嚣张了。”
哈利观察着级长的表情，感到嗤之以鼻。他果然带着那种血统和特权才能滋生的傲慢神色，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他们继续听着。起初，这两人只是闲聊——魁地奇世界杯的最新排名；某个同学惨不忍睹的算数占卜论文；某个纯血家族卖掉了其中一个古灵阁金库；城堡某层的厕所被刺佬入侵了，哪个倒霉蛋被扎进了医院......哈利听得直犯困。直到，在一阵笑声过后，话题突兀地滑向了更阴暗的地方。
“——我恐怕莱斯特兰奇家算是把自己逼到绝境了。”级长低声咕哝着，语气又变得尖刻，“活该。我看他们恨不得向纽蒙迦德献上纯血的秘密，就像家养小精灵给主人端菜那样！他们难道看不清未来么？保密法再往前走一步，格林德沃就要拿纯血开刀了。”
另一个高年级生犹豫了一下，略带紧张地说：“可是、我父亲说他亲自来了。”
“然后呢？”级长嗤笑一声，“难道害怕他就能拯救我们了？”
“不，我只是——他和传闻中不太一样，仅此而已。”
“那是当然，”级长的语气带上了轻蔑，“格林德沃比以前弱了很多。事实如此，权力会消退，魅力会逝去，剩下的只有腐朽。他没什么可怕的。”
汤姆微微眯起了眼睛。
“可是，如果有人因此丧命——”
“哦，别天真了，埃文。”级长笑着打断了他，“你以为《保密法》的改革就没有沾上鲜血吗？你真信邓布利多为纽蒙迦德背的那些书？若真如此，我要笑话你了：你对政治懂些什么，埃文？政客展现给你的永远是他们想要展现的，至于内里，大多大差不差。抛开那些光鲜亮丽的口号和外衣，格林德沃也不过是个掀起腥风血雨为自己谋取权力和力量的杀人犯。”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汤姆的眼神更黑暗了，哈利的后背直冒冷汗，紧紧拽着他的胳膊，祈祷着眼前这位别说了。
“当然，他还是个......漂亮的政客。我们该承认这点。你知道这张脸为他打开了多少扇门吗？魅力、风度、对男人的嗜好——古往今来，这样的人实力当中难免有水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他不足为惧。”
哈利听见汤姆吸了一口气。他想，完蛋了。果然，汤姆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他站了起来，走出了柱子的阴影，站到那两人上楼的必经之路上。
“晚上好，先生们。”他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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