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小鬼怎么闷头待在一起了?”一道暗含笑意的揶揄从他们头顶上方飘落,“玩得不开心吗?”
“本来很开心。如果你没长嘴就更好了。”雷古勒斯仰起头打量对方——临近毕业的卢修斯没有穿校袍、选择了一件裁剪得体的深灰色织银线的斗篷——沉静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堪称生动的嫌弃,尽管这在布莱克家的教养体系中通常会被判定为“有失体统”。此刻他并不顾及,显然对这个未来亲戚的人选并不格外满意。
“我刚从院长的办公室出来。”卢修斯丝毫没有被冒犯的迹象,神态依旧不急不慢。他总有天然的圆滑,“帮我将波利尼亚克请过来,可以吗,雷尔?”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好失礼啊。西茜看到你这样会伤心的。”
“我姐姐看不到,你最好也别告诉她。”雷古雷斯皱起了眉头,他至今也无法想明白布莱克家为什么会认为他眼前这位徒有其表的马尔福值得联姻,他唯一擅长的恐怕只有在餐桌上说些讨巧的话、在宴会中见人下菜碟对不同的人露出不同程度的笑容。
“我会守口如瓶。前提是你答应斯兰特林男学生会主席的请求。”卢修斯做出一个过分正式的“请”的手势。
雷古勒斯回敬给他一个白眼,转身拨开人群去找莎乐美。
她被格林格拉斯家的两兄弟环绕着,满脸严肃地盯着芬坦的脸。芬坦则是比划着某种复杂的手势,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又合拢,仿佛在托举一只无形的、急速旋转的球体,“然后那个盘子就直直地朝上飞走了!完全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没有光,没有烟,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我爸爸非说是我看花了眼,没准只是猫头鹰。"他顿了一下,用一种"你们听听这合理吗"的表情环顾了一圈,"猫头鹰。一只银色的、圆形的、能在半空中悬停的猫头鹰。我还能说什么呢?"
芬利在旁边接了一句,声调比弟弟稍高,“真的,那一定是外星人。我可以对梅林发誓。
“他们为什么要到地球来呢?我想,他们过来一趟应该很不容易。”莎乐美托着腮抬头望向无垠的夜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奇异的事情发生在霍格沃茨上空。
“谁知道,也许是为了考察?为了采集某种资源?又或者……"芬坦将声音下压半度,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为了抓麻瓜进实验室。麻瓜不会魔法,抓走几个也不会有人知道。"
一直在旁聆听的布兰切尔也进入到这场谈话中,“是啊是啊,他们甚至不需要善后,麻瓜政府会自己编一套说辞。”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比如人口贩卖什么的。”
“……”
“如果下次再被我遇上,我就会偷偷跟上去看看。”芬坦不无憧憬地说,眼中浮起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特有的、对万事万物抱有信心的光泽。
莎乐美毫无征兆地烦躁起来,“你才不会真的想看呢,别在这儿吹牛了。”
她的语气并不算重,甚至称得上平缓,但突如其来的变化仍令芬利和芬坦无措对视。芬坦张了张嘴,舌尖抵住上颚,似乎在飞速筛选一句能够挽救这个场面的话,也许是一句俏皮的自我解嘲,也许是一个及时的话题转换,但他的大脑显然对此爱莫能助。好在雷古勒斯及时出现了,像一枚被投入枯山水中的白色石子,他端着两杯温热的蜂蜜酒,将其中一杯不由分说地塞进莎乐美手里,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作为无声的劝告。莎乐美垂下眼帘抿了一口,短暂的暗礁终于被轻巧地绕了过去。
至于派对的另一边,西弗勒斯仍然坐在原地、脊背挺直,他没有离开,也找不到理由离开,就这样停留在一个半透明的茧里。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卢修斯不知何时踱到了他的身侧,“我打扰到你们了?”
西弗勒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那就是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社交场合也总是一副别人欠我钱的表情。”
“……你确实有点没话找话了,卢修斯。”
对方铂金色的眉毛微微挑起,反倒露出一种近乎欣赏的神色,“噢不,西弗勒斯,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是想给你一些建议。”
“很明显,我不需要你的建议。”
“你需要。”卢修斯斩钉截铁地说,“因为你现在正面临着一个非常危险的抉择。她在观察你,你也在观察她。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年轻人之间互相打量是很自然的事。但问题在于,你已经被她盯上了,而你不知道她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西弗勒斯感到自己的耳廓又一次开始发烫,只能试图以冷静的态度来切割眼下的灼烧感。他抿紧嘴唇,好让自己沉默看起来像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而非无话可说的投降。
卢修斯又欲开口,莎乐美的声音便恰好荡荡悠悠地从不远处飘过来,“你最好真的有事找我,马尔福。”
卢修斯侧过身,从斗篷内侧取出一只螺钿盒子递到她手中,“教授让我代为转达,你父亲赠与他的那几件瓷器他很喜欢。听说你要开一场宴会,便挑了些蜜饯让我带过来供大家尝尝鲜。”
“噢,原来是为了这个呀。”她接过盒子,连盖子都懒得打开便随手丢给近旁的穆尔塞伯,但她的笑容中仍有领情后的真诚,“有劳学长特意走一趟。”
“替院长办差事一向是我的职责之内。”
纳西莎·布莱克也来到火堆边,她挽着卢修斯的手臂,挑染成铂金色的头发用一枚黑曜石发夹松松绾起,周身散发着格外浓情蜜意的气质。在和莎乐美寒暄几句后,她终于缓缓地不偏不倚地将目光定格在雷古勒斯身上。
雷古勒斯如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般条件反射地挺直脊背,“姐姐。”
“你母亲寄了信来。她要我提醒你,她更新了你私人课程的课表。”
雷古勒斯的眼底不由得流露出烦躁,随即又恢复成训练有素的平静,“我知道了,我会早些回去的。”他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你也是,夜风很凉了。”
“别紧张。”纳西莎眨了眨眼睛,尽量让气氛显得轻快,“我骗她说你生病了,需要静养几天。”
雷古勒斯的眼底闪过雀跃的颜色,转眼又被复杂的近乎羞赧的神色覆盖,最终只挤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她又注意到他微微凹陷的脸颊,“你最近瘦了。别让你母亲太担心。”
“我会的。”
但当纳西莎挽着卢修斯告辞后,雷古勒斯灌下了一大口蜂蜜酒,低声嘟囔了一句,“……她什么时候担心过我呢。”没有人听见。他也没有期待有人听见。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冷而湿润,轻轻覆在他的眼睑上。直到过了很久,火堆渐渐熄灭又添上新柴重新燃旺,湖畔的少女们爆发出一阵新的笑声,他才终于将后背从僵直的姿势里松开,朝火堆的方向靠了靠,双手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