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莎乐美身边坐下,靠近正中的位置和他人明里暗里的打量像许多根细针同时戳在皮肤上,他条件反射地收拢肩膀、绷紧下颌,但很快又自洽地扬起头颅,就像他在魔药课上率先完成药剂或是成绩单上他的名字孤零零地悬在所有人之上时,嘴角会挂上的、习惯性的、带着骄矜和防御性的弧度。是啊,靠近中心位的感觉无论如何都是好的,只要他表现得足够从容,他人的质疑就会先于他认输。
下一秒,他的膝盖碰到了一种柔软的、微凉的、轻飘飘的东西。他低头去看,是莎乐美铺开的裙摆,流光溢彩,像一尾活的鱼。他仓促地撤回膝盖,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曲起腿往后挪了挪。篝火已将他的头发烤得半干,在发梢挂上暖乎乎的草木灰的气味。他依然紧攥着她的手帕……
西弗勒斯在心中对自己说,你应该还给她,现在是最合适的时机——她正在和一群人聊天,你只需要把它递过去,说一句“谢谢”或“你的手帕”,然后就可以把目光移开。这很合理,不会暴露任何东西。你甚至可以在递出手帕的同时转向另一边,假装对某人的话题产生兴趣,比如穆尔塞伯又在抱怨什么,你可以接一句“你活该”,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但他将它偷偷藏进了自己袍子的袖口,这可耻的行径。
更加不妙的是,莎乐美不知什么时候恰好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坐得跟受刑一样?”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我觉得很好。”
“很好是多好?”
“比预想中好一些。”西弗勒斯听见自己说。这是一个平庸的、毫无力量的回答,像一只被扔进湖里的空瓶。他立刻后悔了,他应该表现得更好一些,他不希望这场谈话总被莎乐美牵着鼻子走。
“预想中会怎么样?”莎乐美的手指在地面的草丛间无意识地拨弄着。
西弗勒斯沉默了一会后决定实话实说,“被架在篝火上烤。”
莎乐美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有些失控的轻笑,“你想象力真丰富。”
“我没有说笑。”
“那更好了。”
辛西娅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你要不要棉花糖。莎乐美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西弗勒斯以为他们之间会就此沉默下去,她会觉得无趣、转回身去继续和辛西娅或者雷古勒斯说笑,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退回到一个更安全的位置。然而,事态的发展往往不遵从“应该”的法则。他的嘴唇仿佛自有意志般地翕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要邀请我?”
“你在紧张。”莎乐美说。
西弗勒斯迅速反驳,“我没有。”
“有哦。你看起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什么来着?你们英国有一种鸟,喜欢在草丛里蹲着,看起来一动不动,但只要有一点声响就会炸起来飞走。”
“……云雀。”西弗勒斯干巴巴地说,心里却在想她说得对,他确实紧张,像是在等待坏事发生。他习惯如此。好事从不轻易降临,任何看起来像好事的东西都只不过是一枚裹着糖衣的陷阱。“但这只能说明我不习惯被一群人盯着看。和你无关。”
“哦,和我无关~”尾音上扬,伴有愉快的成分。
西弗勒斯感到脸上正在发烧,从耳廓蔓延至颧骨,又向下灼烧脖颈。他听见自己又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你裙子压到我膝盖了。”
莎乐美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她的裙摆覆盖在他漆黑的袍子上,像一小块月亮不小心坠入涯岸。她没有移开它,反而抬起头,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直直地落进西弗勒斯眼底,“你可以告诉我,然后坐得舒服一点。”
“我不习惯和人挨这么近。”
“我习惯。不过,出于礼貌……”她噘起嘴,站起身甩了甩金鱼的尾鳍,头也不回地去找别人玩了。
西弗勒斯盯着她的后背,她像一滴水落入河流,转眼便与宾客们融为一体,而自己则坐在原地成为了一块被潮水留在岸上的石头。他开始后悔了,也许是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责怪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而她明明只是坐着。她当然会走开,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待在一个从不跟她说好话的人身边呢?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有几分丧气地告诉自己,你还没有给她,你也没有机会给她了。
埃弗里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脸上挂着红晕,手中端着一杯即将见底的蜂蜜酒,“哟,你居然还在这儿。”他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我还以为你早就跑了呢。”
西弗勒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跑?”
埃弗里耸了耸肩,咧开嘴漏出一种醉意催生的、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笑容,“舞会皇后把你抛弃了,连头都没回一个。”
西弗勒斯没有接话,以一种“你真的很招人烦”的眼神盯向对方。埃弗里似乎也觉得自讨没趣,嘟囔了一句“我去找穆尔塞伯”便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西弗勒斯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他尝试采取通常的办法,将注意力收拢到某个可控制的对象上,比如火堆里某根正在燃烧的桦木,它表面的树皮不断卷曲、炭化、剥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质;比如湖面上那些碎金子般的倒影彼此分离又重新汇聚;又比如坐在他斜对角的雷古勒斯·布莱克正在悄悄观察他,并且面露出难以解读的表情。
他清醒了大半。
“你不喜欢她吗?”雷古勒斯不请自来地走到西弗勒斯的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问。
“谁?”
雷古勒斯没有戳穿这个明知故问的做作,朝莎乐美的方向看了看。
西弗勒斯立即冷笑了几声,“那你呢?她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
“我不是西里斯,你犯不上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我知道你不是,我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火堆里传来植物断裂的清脆声响,火星腾空而起,雷古勒斯问出了一个西弗勒斯没有预料过的问题:“拥有值得被人交口称赞的天赋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西弗勒斯认为在这个晚上的所有和他主动搭话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但仍愿意坦诚回答,“……还行。”
“我的私人教师总想让我做一些超出进度的题目,因为我母亲说如果我不能在同龄人里做到最好,就对不起现在的资源。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反驳她?”
“你需要证明给她看,然后告诉她,你不会再证明第二次。”
雷古勒斯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西弗勒斯没有接话。他们就这样并肩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