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削的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是莎乐美。她已和自己的宾客们贴面告别过，淡粉色的面颊上挂着尽兴和倦怠的神色，“在想什么呢？刚才叫你了半天都没反应。”
“噢，要回去了吗？”
“对呀。”莎乐美向辛西娅和拉花娜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不必等自己一起回寝室，又嘱咐穆尔塞伯一定要帮她盯着克拉布和高尔把场地收拾干净。依旧捧着螺钿盒子爱不释手的穆尔塞伯忙不迭点头，踢了一脚依旧蹲在火堆边大吃大喝的克拉布，嘴里嘟囔着“死肥猪，起来干活”。
“走吧。”
雷古勒斯还没来得及问清要去哪儿，便被她拽着往城堡走去。她的力气比看起来要大得多。
西弗勒斯始终在不远处出神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被夜色吞没。他告诫自己今天必须要送出那份回礼，他不能继续被莫名其妙的、几乎算作钝痛的情绪纠缠不休。然而在他拥有的浩瀚无垠的知识中，没有任何一条有助于他解决眼下的困境。夜风和露水灌进他的袍子，他下意识跟上她的脚步，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这样下去显然不行，你会抑郁的。”
雷古勒斯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才闷闷地开口：“比起抑郁，我认为自己也许会先累死。”
莎乐美偏过头看他，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那怎么办。不然我也给你一瓶和洛朗一模一样的药。”下一秒，她又有些不满地噘起嘴，看起来很像那些与她同年龄的拥有一些不痛不痒小烦恼的普通小孩，“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不然这次我爸爸真的要批评我了。”
雷古勒斯惊慌地瞪大眼睛，又垂下眼盯向自己的鞋尖，“我和西里斯之间还不至于吧……”
“所以呢——你想怎么办？”
“别担心我了，先说说你的事吧。怎么对格林格拉斯说的话反应那么大？还在担心蒙帕纳斯公墓地下的事吗？”
莎乐美脸上的表情很难被概括，精致的微笑似乎在某一瞬间脱落了几秒、露出底下更锋利也更脆弱的东西，随后她又弯起唇角，“谁管他啊？那是他和他父亲之间的恩怨，我能给他指一条明路已算仁至义尽。我只担心拉法耶拉。”
“你的陪读侍女？”
“我的朋友。”她纠正他，“我对她和对吉赛尔同样好。”
“我知道。但她怎么了？”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住。她说她的朋友看到了罗克夫特的实验内容并且短暂地患上了失语症，而她有必要弄明白法国魔法部和Ubiquité在搞什么名堂，她见过魔法部长和她父亲的秘密通讯，落款画了一条衔尾蛇。“永恒循环，自我吞噬，万物归一的符号放在魔法部的文件上，你也会觉得很奇怪吧？”她没有等待雷古勒斯予以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我需要一个在法国魔法部有正当身份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你父亲在那边有些旧关系，对吧？”
月光从云层的边缘漏下来，透过高窗斜斜地将雷古勒斯犹豫的棱角照得分明，“你父亲不是不想让你太早接触Ubiquité的事务吗？”
“他觉得孩子只是孩子，应该在可以佯装天真的年纪无忧无虑。但他的建议我一般不太采取。”
雷古勒斯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试试。"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低一些，“但我不能保证什么。”
莎乐美没有道谢，只是弯起一个很轻的笑，将雷古雷斯的手从袍子的口袋里拽出来，握了握他的手指，好像他们达成了什么秘密约定。
“雷尔，你会撒谎吗？”
雷古勒斯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太好啦～你父亲如果问起来，就说是我父亲的意思。事成之后你再宣称得到了我父亲的青眼从而顺理成章地推掉你母亲安排的私人课程。”她竖起一根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露出近乎顽劣的笑意，“反正你母亲又不会去向我父亲求证，没有人会拆穿你。”
雷古勒斯衡量片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是的……”
宵禁的钟声从城堡深处传来，雷古勒斯踏下两级台阶又顿住脚步，回头时发现莎乐美依然站在原处，没有离开的打算。
“不巧。”她抬眼望向走廊另一端更远的、巨大而轮廓笨重的石像投下来的阴影，“我还有一位朋友要见。你先回去吧。”
雷古勒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夜雾翻涌，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他想开口问“谁”，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拦了回去。他改了口：“费尔奇这个点正在二楼转悠，你小心一点。”
“我知道了。”
雷古勒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螺旋楼梯深处，像一枚石子滚进井里。西弗勒斯这才如梦方醒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跟着他们走进了塔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记忆从某个节点开始变成一段空白——他在火堆边坐着，然后站在这里，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好像根本没有参与。愠怒的耻辱让他慌忙将自己的身形藏匿进颜色更深的夹缝里，脊背紧贴着粗粝的墙面，石缝中渗出的潮气不紧不慢地穿透校袍的布料，在他的肩胛骨上印下一片冰冷的、长条形的湿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化作一只不甘寂寞的拳头在胸腔内侧反复叩门。这于他而言几乎是一种冒犯，他恨自己不是一条真正的小黑蛇，蛇是冷的，无声的，可以在任何地方游走而不留下任何痕迹，更不会因为心跳声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原以为自己离冷血动物很近，他一直这样相信，但此刻他竟然如此……如此什么呢？眼下实在来不及细想……
万籁俱寂中，她高跟鞋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彻底无处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