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澜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上挑的狐狸眼中有一些他读不懂却又似曾相识的东西,没等他细看容秋就干净利落的抽出了手,戒指掉在地上弹了两下,落在容秋的脚边。
“那就谢谢莫先生了。”容秋蹲下身捡起戒指看了看,在莫澜诧异的注视下带到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那个不是……”
“不是什么?”容秋笑着反问他。
“不是婚戒。”莫澜没有笑,他直视着容秋的眼睛,重复了一遍,“那个不是婚戒,明天我会带你去买,你可以挑你喜欢的。”
“所以,”莫澜伸出手,掌心向上,“你可以把它还给我吗?”
容秋的笑容逐渐消失,他盯着莫澜黑色的瞳孔,莫澜毫不回避的看着他。
“切。”容秋把戒指从右手无名指上退下来随手抛到莫澜怀里,“没意思。”
扔完戒指他转身就走,却在下一秒听见金属落地的轻响,同一时间,他的手腕被轻轻勾住,温热的手指蹭过他的动脉。
“又怎么了?”容秋回头,玩味地笑,“自己没接住,生气了?”
“我带你去看你的卧室。”莫澜引着他上楼,在容秋张嘴前抢先开口,“因为不确定你介不介意和我一个卧室,我就又准备了一个。”
容秋感觉自己的刺扎进了海绵里,发出闷闷的响却又能抚慰他莫名的心慌。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沉默着跟随着莫澜在别墅里转。
“这就是你的房间了,”莫澜推开门,阳光立刻堆满那块走廊的地毯,“衣柜里有四件套和浴袍,其他的我们待会出去买。”
“你没必要这样。”容秋终于说话了,长时间的沉默让他的嗓子有些沙哑。
莫澜看向他,“我们已经结婚了。”
“过家家而已,别太当真。”容秋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白雾在阳光下异常鲜明,模糊着他锋利的五官。他随手把燃着的烟头凑近窗台上一个木头摆件,火舌很快融化了保护层,小摆件很快被火吞没。
“还有,”容秋猛的凑近,一口烟喷在莫澜的下巴上,等莫澜睁开眼,他已经靠回了窗台边,看着大理石台上的小火堆,“永远不要爱上我。”
容秋猛的睁开眼睛,天花板白到刺目,消毒水味争先恐后的涌入鼻腔往神经上捅。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坐起身,梦里自己的那一句“永远不要爱上我”好像还在脑海里回荡。
容秋压下喉咙里的酸水看向窗外,阳光美好到不真实,一切的色彩饱和度像是被拉满了,吃力的绚烂着。
容秋突然很想抽一根烟。
他很久没有碰过烟了。
咔哒——
容秋立刻回过头看向房门,脖子都因为转头速度太快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门开了。
莫澜提着黑色的保温壶进来,抬头看见的就是容秋一脸警觉坐在病床上的样子,窗外的阳光给他薄薄的铺上一层金边。病号服有一点大了,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锁骨。
“给你带了点米饭,炒了马铃薯烧了鸡翅,”莫澜放下手边的保温桶取过小桌板固定在容秋的床上,“小青菜烧了个汤,怕你没胃口又拌了个黄瓜。”
他把保温桶里的菜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子上,又拿勺子把饭盒周围被水沁湿的米饭挖出来放到一边,“先吃一点吧。”
容秋垂下眼睛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黄瓜放在米饭上,在莫澜紧绷的目光下放进嘴里咀嚼,吞咽。莫澜在确认了容秋确确实实把饭吃下去了以后才放松了一点,拿起筷子给他夹菜,“能吃多少吃多少吧,吃不掉的放那里。”
米饭被鸡翅上的汤汁裹成棕色,容秋一口一口放进嘴里,是他熟悉的味道。
“没你们说的那么夸张吧?”莫澜反手关上身后的病房门,年山海穿着白大褂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这不是能吃东西吗?”
“嗯。”年山海抬抬下巴,示意莫澜看病房,莫澜转头看病房门上的一小块玻璃,发现容秋略有些迟缓的站了起来,穿上鞋正在下床。
“等一下。”年山海一把拉住准备冲进去扶的莫澜,“看看他要干什么。”
莫澜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病房的厕所,反锁后掀开马桶盖,连按了好几下抽水键,捂着胃部蹲下,酸水冲上喉咙,刚刚吃进去的东西一点不落的被吐了出来。
容秋蹲在地上又干呕了好几下,最后脱力地倒在了地上,凉意隔着薄薄的布料刺激着他的皮肤。潜意识让他蜷缩起来,刻在基因里的,子宫里的姿势带来纸一样薄的安全感,一触即碎。
他睁着眼睛倒在地上,卫生间银色的门把手疯狂的上下摆动着,在他不甚明晰的意识里几乎出现残影。
好像蝴蝶啊。
“好像蝴蝶。”
“蛾子还差不多。”
容秋放下手上的小摆件,上满发条的水晶球中时间终于开始流动,水晶球是密封的,内部充满了液体,顶端有一个小小的伸缩金属棒连着两片半透明的塑料片,发条一上金属棒就上上下下地动起来,带动着塑料片振动。
莫澜没有反驳,仔细看了看音乐盒,“它翅膀很大。”
“所以?”容秋又放下一个水晶球,火车立刻跑起来,轨道上的小人重复着鞠躬的动作,“翅膀大代表不了什么。”
“翅膀更大,蝴蝶振翅所产生的托举力更大…”
“你想表达什么?”容秋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上到一半发条的八音盒叮叮当当响起天空之城,“蝴蝶又怎么样呢?一只蝴蝶只能活两周都不到。”但是飞蛾至死向火。
八音盒里的摩天轮颤了颤,定住了,音乐随之停止,寂静再次笼罩了两个人。
“但是你不是蝴蝶。”莫澜没有将目光从塑料片上移开。
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站在婚戒店的柜台前。
“先生您好,请问想要什么样的戒指?”
“婚…”
“好看一点大一点的。”容秋开口打断,他的手肘撑在柜台上,黑色的衬衫被脊椎骨撑出明晰的弧线,“这个就很好,拿出来看看。”
“好的。”
戒指被设计成一只奔跑的狼,狼尾和头部衔接,通体镶满黑色碎钻,在狼尾处是一块完整的黑色钻石,红钻石点缀出眼睛,容秋拿过戒指直接套上无名指,“好看吗?”
黑钻在灯光下闪烁着,在细白手指上存在感极强,红宝石折射出野性的光。
“好看。”莫澜听见自己说,“就这个了。”
“请问,这款戒指有对戒吗?”容秋转向导购小姐,“我们是来买对戒的哦。”
“一般这种戒指都是单个的,”容秋看向莫澜,状似无奈的摊摊手,眼睛得意地笑着,“…但是,先生您眼光实在是太好了!”导购小姐变魔术一样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款戒指的设计者也做了他的对戒哦!”
容秋的动作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莫澜在他背后扬起了嘴角,“谢谢,直接帮我们都包起来吧。”
“容秋!”
砸门的声音把容秋的意识拉回现实,还没等他做出回应,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莫澜冲进来的一瞬间看到的就是蜷缩在地上目光涣散的容秋和马桶边缘残留的呕吐物。
“…是不是很难受啊。”莫澜跪在地上把容秋抱在怀里,半张脸埋在容秋颈窝,半晌才开口。
容秋安安静静缩在莫澜的臂弯里,眼睛半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澜抱着他轻轻的晃,哄小孩一样问他,“想要回家吗。”
“嗯。”
“那我们走吧。”
莫澜站起来时才发现不对劲。
太轻了。
轻到给他带来了恐慌感,好像怀里的人下一秒就会随着一阵风吹走,轻到他不敢使劲抓又怕抓不住,所以只能把自己变成他的外壳把他裹住。
但是他为什么还是在抖呢?
他在害怕什么呢?
莫澜走上二楼,把容秋放到主卧的床上,熟悉的气息好像给了他一定的安全感,原本略有些压抑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
“你到底怎么了呢?”莫澜蹲在床边,平视容秋的睡颜。容秋在睡梦中动了动,一条亮晶晶的链子从领口挂出来。
莫澜小心翼翼的挑出那根链子,在看到吊坠的一瞬间心跳几乎停滞。
是那个装了定位器的尾戒,当时在地上摔了两次变形了,莫澜没有再带过,再后来连找都找不到了。
原来被他挂在脖子上,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莫澜盯着挂坠看了许久,最后轻轻的把被体温捂热的挂坠放回去,转身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