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穿过夜色,稳稳地停在别墅门口。
“到了。”严季禾侧过身,胳膊肘撑在中控台上像个出租车司机。
后面迟迟没有动静,严季禾彻底转过身,“不会都睡……”
他一下子打住,莫澜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的下车绕道车的另一边打开了门。
“小秋?到家了小秋。”
“不要回家……”容秋在梦中呢喃着,“不要回家,很疼……”
莫澜的手猛的停在半空,随后指尖缓缓收回,又深又重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对不起啊小秋,”莫澜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俯下身,“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回去睡在床上。”他一边说着一边伸过手,作势要把容秋抱起来。
但是下一秒容秋就睁开了眼睛,猛的推开了他,声音尖锐到变调:“滚开!”
两人都吓了一跳,莫澜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到地上,扶着车门堪堪稳住身体。
容秋肩膀微微颤抖着,双眼无神的看向莫澜的方向。
“小秋,你还好吗?”莫澜降低重心小心的接近,“做噩梦了吗?还是不舒服?”
他慢慢走到容秋的面前,轻轻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小秋,看着我,我是莫澜。”
容秋缓缓眨了两下眼睛,眼神有了焦距,“……莫澜?”
“好点了吗?”莫澜把他眼前的刘海撩到耳后,“我们回家吃碗面然后就去睡觉好吗?”
“……不好意思。”容秋张了张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刚刚做噩梦了。”
“没事了昂。”莫澜试探性的把他抱在怀里。容秋犹豫了一下,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咔哒。
中控开关被打开,整栋别墅亮了起来,上次争吵的痕迹早就被抹除。莫澜弯下腰,从鞋柜里掏出他自己和容秋的拖鞋。
容秋垂下眼睛看着地面,自己的黑色洞洞鞋静静地停在脚上容家穿出来的人字拖前。
“待会先去洗手,我去下面。”
莫澜打开食品柜拿出两袋香辣牛肉面,一碗放菜包一碗放蟹□□牛肉丸肥牛卷小青菜鸡蛋。
背后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莫澜回头,发现容秋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饿不饿?”莫澜开小火后走过去,“晚饭吃了吗?”
“吃了。”容秋抬起头,“不是很饿。”
莫澜看着他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面对面一坐一站,谁也没说话。空间好像被沉默冻结了,莫澜想走却不知道该怎么从令人窒息的气氛里脱身,直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咕噜声。
“水好像开了。”
“我去看看锅。”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莫澜后退两步,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汤汁翻涌着就快要溢出来了,莫澜又把火调小了一点,戳了戳牛肉丸和蟹□□后彻底关上了煤气,拿了副手套端着小砂锅走到了餐厅。
容秋已经在那里坐着了,看见他走过来熟练的抽出餐边柜上的隔热垫放在两人面前。莫澜把锅放下,容秋递过一双筷子。
“我吃不掉这么多。”容秋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碗。
莫澜抬起头,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容秋每次吃泡面都是这个配置,从来没变过。
“先吃,吃不掉的放那边。”
餐厅里又陷入纯粹的安静。
莫澜机械的把面往嘴里扒拉,压抑的气氛让他食欲全无。他抬起眼看向餐桌对面,容秋正在小口吃青菜。
“你伤养得怎么样了?”莫澜找了个话题开口。
“还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容秋的身形好像僵了一下。于是莫澜就没有再说什么,三两口解决了碗里的面把小锅拿到水池去洗了,“吃完放那去洗澡吧,明天让阿姨来洗。”
“好。”
浴室的门被推开,水汽争先恐后地涌出。容秋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推开客房房门时脚步一顿。
莫澜正坐在他的床边看平板。
容秋脚步一转就要出去,莫澜却站了起来。
“容秋,我们谈谈。”
“…明天吧。”容秋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今天有点累。”
不等莫澜再说什么,容秋转头就走。不远处主卧的门被关上,莫澜坐在床上维持着看向房间门口的动作,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方案明天八点前就需要…”
“重要客户,合同不要忘记…”
“…预约一下明天下午三点半到五点的会议室。”
“财务报表是什么时候…”
办公室没有特别隔音,莫澜看看表,十一点半。他合上工作电脑掏出平板,打开昨晚刚刚下载的软件。
一栋别墅的内部监控展现在他眼前,页面下方展示着另外几个摄像头的位置和种类。
他手指一划全部选上,点击历史记录,把平板架在面前一边吃饭一边看。
监控画面以极高的倍速播放,时不时有一两个人影飞快地掠过,连脸都看不清。莫澜低头把一片腊肠放在饭上送进嘴里,再抬头时显示着“地下室”的视频框内几个人影一下子掠过。他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暂停,往回拉,目光锁定在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是容秋。
他瘦了好多。
他依然穿着他那一身黑,更加显得后颈洁白,从短袖袖口伸出的手臂细的不像话,大半个身体支撑在拐杖上,虽然一只脚被上着夹板却仍腰杆笔直。
莫澜扫了眼时间便继续往下看去,几个人进入了地下室,随后几小时里有人出有人进,却迟迟不见容秋出现。
莫澜继续往下看,有人送饭进来,还有人来取走盘子,还时不时的有一两个医生进出,应该是治疗腿伤的。左下角的时间过得飞快,十分钟过去,视频中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一周后。
莫澜坐直了身子,不管怎么样治疗腿伤也没有必要把人关在地下室里整整一周,在密闭空间里与阳光完全隔绝对人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他犹豫着掏出了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一个月前。
莫澜:腿怎么样了?
秋:好多了
莫澜: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秋:过段时间
莫澜:到时候我去接你
秋:好
莫澜犹豫了一下,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了一句:下班我去接你
出乎他意料的,容秋几乎是秒回:好的
容秋放下手机,实验室里就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去吃午饭了。他站起来转了一圈,看着时间把水浴锅打开,在离心机里塞了几个管。
从早上到现在没有任何接收到任何食物的胃尖锐的痛着,大脑麻木的接收着一波一波的疼痛感无动于衷。容秋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笔记本,打开最近使用的第一个文档,办公室里响起键盘敲击声。
容秋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小小的显示屏,白色,黑色的字像蚂蚁,井然有序的爬满整个屏幕。
“容秋,还没吃饭啊?”许锶烨穿上白大褂,“我来盯着,你赶紧去食堂吧。”
“没事,我不饿。”容秋合上电脑,“离心机里有东西在跑。”
“你在减肥吗?”许锶烨拿起移液枪,“如果你是在弥补你这三个月的病假的工作量的话,现在,立刻,马上去吃饭。”
“单纯没胃口而已。”容秋笑笑站起身,“我去楼下全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自动感应门滑开,正好是饭点,这一块创新产业园基本上都是一些实验室,这个时间点也有一些其他实验室的人来买午饭。容秋在熟食柜前停住脚步,看着里面陈列的饭团和盒饭,胃里像是有火在烧,酸水一阵一阵往喉咙上涌。
我饿了,容秋冷静的做出自我判断,但是我不想吃饭。
他看着面前各种速食,疲倦感涌上大脑,突然之间所有光线消失,隐约间听见全家标志性音乐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
…
“到了莫总家好好的,容秋,你一直都是爸爸的骄傲。”
于是面前的车门被拉开,男人俯下身,手护着他的头扶他下车却径直被他忽略。男人只是笑笑,转身走到后备箱帮他拿行李,后备箱打开的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的愣了一下。
只有一个黑色的背包。
容秋转过头往别墅里走,没有再回头,男人拿起书包匆匆的追上,在他之前帮他打开大门。
容秋只是默不作声地走进去,抬眼看向客厅,一个人都没有。
“请问莫总在哪?”他转向拿着他书包的男人。
男人又是一愣,随后露出微笑。他把书包甩到左肩,伸出右手,“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莫名澜,既然已经结婚了,称谓可以随意一点。”
容秋第一次正眼看向莫澜,他伸着右手,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鼻梁上有一颗淡棕色的小痣,容秋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全身,最终停在他伸出的右手的小指上,那里有一枚戒指。
“这就是一个装饰品。”莫澜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手心递给他,“里面有定位器,防止意外。”
容秋垂着的右手动了动,随后抬了起来,莫澜以为他要拿戒指,容秋却就着戒指握住了他的手,被莫澜体温捂热的金属铬在两人掌心之间,像蚌里不圆润的珍珠。
“我叫容秋,秋天的秋。”容秋歪头看他,露出第一个微笑,“祝我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