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系统时后，时针分针在最顶端重合，伊达星第三时区迎来了新的一天。
荀舟此前提到的矿场在军营的西方，在整片场地中位于西北方的角落，也是军演场中最靠近丹拿城的地方。
这矿场虽然被废弃，但依旧处处是人工痕迹。用于驱散异兽的超声波干扰仪伫立在矿场的入口，头顶的高射灯照出一片雪白的光，自只余骨架的天顶漏下，映着铺满碎石细砂的地面。
远方的山体，稍近的堆料山，被废弃的近乎三层楼高的焚烧炉，都藏在灯光都照不到的暗影处，在黑暗中凝成一道瘦骨嶙峋的鬼影，俯下身来，凝视着自森林中而来的旅人。
在这白光之下，残骸之上，被鬼影簇拥在中心的钢铁巨人，就这么遥望着来人。
“二十二个。”铁卫的驾驶舱中，荀舟说道，“比我预想的多。”
他将来者一一看过去，因他在出发时便把众人大致都选了什么机甲记下，这一队人他竟然大概都认得。
五年级机甲系的前十都来了。二年级来的人倒是不多，占比最多的竟然是里佐自己的队伍——加上里佐自己，足足有十三人。
望着这奇怪的队伍构成，荀舟的语气中带着三分讥诮：“我以为你们有足够的自知之明，知道你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连消耗我的资格都没有。但看来，我是太高看你们了。”
“现在就把话说这么满可不好吧？首席大人？”公共频道里，小里佐的声音失去了此前的游刃有余，阴狠道，“我很好奇，今夜过后，您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吗？”
荀舟没有理会他。站在矿场中心的铁卫直接举起手中的盾斧，斧尖闪着流光的等离子刃指向前方——
“第一个是谁？”
他问。
片刻后，一台同样持着盾斧的铁卫站了出来。
“是我。”频道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
荀舟有几分意外。
他叫出了来人的名字：“帕特里夏，你不像会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这位荀舟的同学之一，机甲系五年级的第八席回答道：“没办法，在这些人里，对打倒你这件事，我是最不上心的，就被他们推上前了。”
他也是小贵族出身，为人一向低调，在各类纷争里毫不起眼。会做出如此发言，倒也不意外。
“你也可以选择直接退出。”荀舟直言不讳。
“这可不行。”帕特里夏苦笑道，“团建活动就是这样，就算不想，还是要参加的。”
“不过真当上了场，看见你用的是铁卫，我反倒是有几分信心了。”他也缓缓举起盾斧，不同于荀舟，他是将盾斧横在自己身前，“之前好像很少见你用防御型机甲？用防御型的似乎一直是泽维……”
他顿住，缓声道：“抱歉。”
“……不用。”
荀舟盯着传感器，手指握紧了操纵杆，轻声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alpha的尾音淹没在巨大的撞击声中。
两台铁卫瞬间撞在一处，举盾的那位更是被向后撞了整整三米才堪堪停下。
不等铁卫调整姿势，荀舟的第二斧便再度劈下，随后是第二斧，第三斧，第四斧……盾斧如雨点般接连不断地砸在盾牌上，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密，最后几乎连成一声——
在宛如钟声的嗡鸣里，荀舟收斧。
而在他的面前，铁卫呆滞着举着被炸成两半的盾牌，驾驶舱门外壁是一道焦痕，就连外部的感应器都只剩下了一个底，上面的灯线倔强地闪着红光。
荀舟舒了口气。
他看了眼剩余82%的能源槽，平静道：“下一个。”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站出来。
荀舟看着那群人，嘲道：“这就没人了？不是让你们排好顺序再来吗？”
里佐咬牙：“霍里兹，你上去。”
一个荀舟觉察出几分耳熟的声音在频道里犹豫喊道：“可是，队长……”
“快去！”
在他的催促下，一台突击型机甲出列上前。明明走到荀舟面前的步伐都满是犹豫，alpha依旧在频道里恶声恶气地放着狠话：“好吧。我会让这个贱民瞧瞧我的厉害的……”
他若不说话，荀舟还只是隐隐有几分熟悉。他一开口，荀舟便有印象了。
“我想起来了。”荀舟问道，“你是在罗亚酒店被我打了信息素抑制剂的那个？”
那机甲动作忽地一僵。
随即，它直直冲了过来。
“住嘴住嘴住嘴！”动力刃砍在盾斧的斧面之上，alpha在频道里大喊，“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就是因为你！我才会被嘲笑这么久！”
动力刃疯狂砸下，动作间却全无章法，铁卫挡着挡着便有些不耐烦。这钢铁巨人的手掌一翻，斧刃的刃尖围着动力刃一个旋转，便顺势卡在了剑刃下方的剑格位置，让这把动力刃再无法动弹。
“那你应该去找那些嘲笑你的人拼命，”beta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怎么？是不敢吗？还是做不到呢？”
“闭嘴啊！！！”
动力刃用力向下，再向下，刃上闪着蓝白色的火花，火花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在荀舟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众目睽睽之下，握在机甲手中的动力刃轰然炸开！
当荀舟将挡在自己面前的盾斧挪开时，只看见了机甲驾驶舱面前的焦痕。
相较于此前的帕特里夏，这次爆炸似乎更为严重，连感应器都被炸没了影。
荀舟皱眉。
动力刃的发生器位于手柄处，刚刚斧刃抵住的位置虽然接近发生器位置，但受力方向不对，按理来说不可能会发生爆炸——
他还没想清楚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听见里佐说道：“下一个，莫顿，你上。”
站出来的机甲同样是一台尖锋。
这回的alpha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摆好了架势，手中的高频震动刀震得空气都在扭曲。
荀舟面色微凝。
他没有选择短兵相接，而是绕到了对方身后，手中盾斧斜斜斩向尖锋的肩部关节。
尖锋反应不慢。它迅速向一侧退去，同时半旋身，手中的刀向上撩起。
眼看着盾斧斧刃就要和刀尖撞上，铁卫手腕一侧，刀刃便顺着斧面滑落。
正当盾斧顺势要劈向尖锋的手腕时，荀舟眼前骤然亮起一道光。
他连忙调转盾斧，挡在自己身前。就算这样，爆炸的力道依旧震得他胸口发闷，眼前也因为过强的眩光一片花白。
当他好不容易缓过来，把盾斧往下移后，方才看见了这台尖锋的惨状——钢铁手指被炸得七零八落，驾驶舱前焦黑一片。
荀舟面色凝重。
不等他开口，频道里响起小里佐没有起伏波澜的声音：“下一个，布里尔。”
“下一个，莱文。”
“下一个，安东。”
“下一个，格雷。”
突击型突击型防御型重甲型突击型，甚至还有一台侦察型。所有的机甲都在荀舟手底下走不过三招，所有人的败因都是武器爆炸。
无论是动力刃，震动刀还是立场盾，统统在荀舟面前炸开。
当第八个人的武器爆炸，震得铁卫的盾斧都脱手掉落后，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了。
只有里佐，他仍旧在报着名字：“下一个，兰谢尔，你上。”
没有人出列。
里佐高声叫道：“凯文兰谢尔！你没听见吗？该你上了！”
“我听见了。”名为兰谢尔的二年级alpha在公共频道里回答道，“但我不想听你的。”
“……我是队长！”
“我们推选你当队长不是为了让你派我们去送死！”兰谢尔同样大喊道，“你能保证吗？你敢说你没有在我们的武器上做手脚吗？！”
“！你敢说你留着我们，不是为了把我们当作消耗品吗？！”
所有人都能听到通讯里小里佐的呼吸声，沉重，压抑着满腔的怒气。
但忽而，他笑了。
“我在你们的武器上做手脚？你怎么会这么认为？”他的声音低沉，粘稠，怀着满满的恶意，“我确实是你们的队长没错，但我可不是芬纳学长的队长啊？引爆他们武器的，不一直是我们亲爱的首席大人吗？”
这话一出，兰谢尔顿时没了声音。
——因为里佐所说的芬纳学长，指的便是帕特里夏。
铁卫里，荀舟沉默地关掉警示框，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盾斧。
“帕特里夏的武器爆炸是我干的，我承认。但其他人？我不认。”
他举起盾斧，指向人群中的小里佐：“这只是一场演习，我们手中武器的输出功率都被限制了，就算在对抗中导致爆炸也没有这么大的威力。是你，亨利·里佐，你用队长权限关闭了他们的输出限额，诱导他们，让他们的武器超载，才会产生这种爆炸。”
面对荀舟的指控，小里佐只是轻蔑一笑：“呵，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辞吧？你有证据吗？”
没有。
就像在罗亚酒店时一样——荀舟找得到诱导剂的投放记录，可在经过亚当斯的解码后，显示的名字却是荀舟在那个冷库中所见到的，认出的，记住的。
——布里森·克莱夫。
那顺着门滑落的，侍者的名字。
在乔伊斯和荀舟的交易达成后，荀舟拿到了他的死亡报告。
报告上显示这名侍者死于心源性猝死。
但乔伊斯给了他一个更“合理”的解释：这名侍者的死亡表现更像是迷走神经兴奋导致的心脏骤停，而后者常出现于被alpha恐吓威慑并因此被吓死的beta身上。
荀舟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在一番思考后选择不把那份名单交给乔伊斯。
虽然乔伊斯应该早就知道了——毕竟最先拿走名单的就是他手底下那批皇家卫队的人。
他们默契地谈论诱导剂，谈论幕后黑手，却没有谈论那个真正把诱导剂倒入通风系统的侍者一分一毫。
因为那没有意义。
当荀舟在追悼会上看见对方的遗孀领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上台时，荀舟便知道，追究这一切一点意义都没有。
但这不代表他会原谅造成这一切，还得意洋洋地说着“你们没有证据”的人。
铁卫拔地而起，明明是沉重的防御型机甲却展现出了突击型的速度，几乎是瞬间便站在了里佐那台银翼前。
“我改主意了。”荀舟冷声道，“我觉得现在把你淘汰更重要些。”
在他说话间，盾斧直直劈下。
但银翼不愧是这批一百二十台机甲中速度最快的类型，不等荀舟开口，银白色的钢铁巨人便反应过来，快速后撤，斧刃只在它的前胸装甲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凹痕。
里佐在公共频道里大声喊道：“荀舟！你不讲规矩了吗？！”
铁卫站直身，一双幽紫的眼睛望向他。
荀舟轻声问道：“规矩？”
他似是好笑般，真的笑了出来：“亨利·里佐，你真的在乎‘规矩’？”
里佐没有正面回应他这句质疑，他高声叫着：“既然你不守规矩，那我们也没必要按你定的规则来了！兰谢尔！费诺！我们一起上！”
被他喊到名字的alpha犹豫了一瞬，还是冲到了荀舟面前。
“让开。”荀舟喝道，“我不想找你们的麻烦。”
兰谢尔没有答话，费诺则恶声恶气地说道：“谁会信你一个beta的话？”
驾驶舱里，荀舟眯起了眼。
“噢，你是之前在频道里诋毁我的那个。”
铁卫举起盾斧，名为费诺的alpha也一并举起了手中的战锤——但铁卫并没有拿着盾斧与他硬碰硬，相反，铁卫扔下了盾斧，一脚踢在了盾牌侧面，于是荡着波纹的斧刃便在电光火石间切断了机甲的双膝。
“看来你这种基因，一点传承下去的必要都没有啊。”
在机甲轰然倒下前，他手中的战锤被铁卫一把夺走，掷向了另一侧的兰谢尔。面对迎面而来的巨大战锤，机甲拿着剑严阵以待，但就在两件武器撞在一处时——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瞬间甚至盖过了头顶高射灯亮度的巨大爆炸。
不是自荀舟手中发出的，而是自里佐的两名队友手中武器撞击而出。
在爆炸中，唯有荀舟嵬然不动。铁卫只是弯腰，低头，再度捡起自己的盾斧，而后抬头看向被队友护在身后的银翼：“不是说一起上吗？你怎么躲到后面去了？”
他看向那些仍旧挡在银翼身前的机甲，冷声道：“我说最后一遍，让开。”
一片静默后，人群稀稀拉拉让出一条直通银翼的通道。
公共频道里，响起安德鲁的一声冷笑。
眼见铁卫正迈步向自己靠近，银翼调转身型，转身就往矿场出口跑去。
这片矿场和森林的链接处只有一条极为狭窄的山谷，往后都是漫漫的山岩。直到银翼逃跑时，都无人发现，这批机甲中竟就属它最靠近出口。再考虑到它本就是这批机甲中少有的速度型，一时竟然无人能阻止它。
便是已经将速度逼至极限的铁卫也不能。
眼看着铁卫越过众人，遥遥坠在银翼身后，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看着它越跑越远，看它路过焚烧炉，跨过矿场大门，正要逼近超声波干扰仪时——
一道光束自极遥远的地方射来。
当胸贯穿。
当看见那光束时，安德鲁近乎目眦欲裂。
他大喊道：“荀舟——”
小里佐此前为了联合众人，给所有人都发了定位器。就连泽维尔身上也有一个。正是因为看到了代表泽维尔的信号亮起，他们才能汇聚过来，伏击布琳。
也正因为发信器的存在，安德鲁能确定场外再没有别的参赛者。
但他却忘了，或者说，所有人都忘了，荀舟的队伍里还有个beta！
那个拿着电磁狙击枪的beta！
安德鲁连忙向着入口冲去，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是一样的反应——如果真让一个beta在外面瞄准他们，那他们岂不是要被一网打尽？到时候就算战胜了荀舟这个首席，又有什么意义？
但因着此前追击银翼，铁卫和山谷入口的距离，远比他们更近。
只见铁卫举起手中的盾斧，向着山谷入口处的超声波干扰器一砸——
好似真有无形的波涛自那之上荡起，山谷两侧的落石滚滚而下，顷刻间竟将出口堵了个严实。
安德鲁止住机甲。红发alpha第一次仔细打量四周的地形，越看越是瞳孔紧缩。
这片矿场位于山谷正中，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出入口竟然只有三个。
一个通向丹拿城——超出演习范围，自动算输。
一个是崖壁上被架起的矿洞入口——但就连二十六军团提供的地图里都没有标明矿洞的分布，谁能保证不在里面迷路？
唯一能走的路，竟然只有一条。
——荀舟刚刚堵上的那一条。
在众alpha面前，铁卫站在堆了五六米高的落石前，向着众人再度举起了盾斧。
荀舟的声音便自其中传出。
“来吧。我们开始下半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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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