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舟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知道alpha这话一出，便是不再接受任何解释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
荀舟忍不住问道：“之前我提议让罗文加入的时候，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一旁被点到名的beta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看着像个看父母吵架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的倒霉孩子。
听见荀舟这句问话，alpha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你当我真的愿意接受这个累赘入队吗？！”他伸出手指指向beta，毫不留情地骂道，“我那是了解你！我知道你喜欢当英雄！你绝对不会放弃他！”
听见这句话，beta男孩的头更低了几分。
但荀舟的表情却更茫然了。
“我以为你在看过罗文的表现后，应该能明白，他的加入对我们来说，确实是有助益的。”他仍然试图说服alpha，“布琳也是一样，我们缺少‘眼睛’，她的存在可以弥补这一点……”
“我们之前也一直没有‘眼睛’！就我们两个组队！不也什么问题都没有吗？！”
荀舟皱眉。
“我不明白。”他直直望向泽维尔的眼睛，不再与alpha争辩，而是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又在不满什么？”
alpha却被他问住了。
火光里，他深深地看着荀舟，在良久的沉默后，他突兀笑了。
“我只是终于发现了，我们根本就不是同类。”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扬长而去。
篝火边的男孩抬起了头，看向alpha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
罗文小心翼翼地问道：“学长？”
“别管他！”
荀舟的声音在小小的矿洞里荡出回声，就连火苗都因为这句话而晃动起来。
罗文依言又坐回了原位，他的目光却一直定在了荀舟的脸上。他一错不错地看着荀舟，直到荀舟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趋于平静。
荀舟望向罗文，叮嘱道：“我去找他。你待在这里。”
“……学长，”男孩抬起头，轻声问道，“你们会吵架，是因为我吗？”
荀舟意外地看他一眼。
“与你无关。”
男孩眼神一暗。
他拉住荀舟，止住荀舟冲出去的动作：“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出去。”
面对荀舟望过来的诧异眼神，他站起身，静静回答道：“我也想向马丁学长证明，我并不是他口中的累赘。”
从罗文嘴里听到马丁这个名字，荀舟反应了一瞬，才想起，这正是泽维尔的姓氏。
他瞬间回神，望着罗文，叮嘱道：“那你一定要跟紧我。”
男孩重重点头。
不等荀舟多加叮嘱，他已然转身，去处理他们留下的痕迹。
看着罗文干脆利落地把火焰扑灭，荀舟张了张嘴，但他的表情与想说的话一同被喷薄而出的黑暗淹没。
在应急灯冰冷的白光中，他抿紧了唇，沉默转身。
尖锋的传感器虽然有部分受损，但雷达没有问题。
看见代表铁卫的红点并没有离远，荀舟很难说明自己是何种心情。
一片沉默的暗色中，尖锋领头，带着身后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咆哮者快速靠近铁卫所在的地点。
但没走出几步，尖锋突然站定。
小队通讯里，罗文不安问道：“学长？”
荀舟没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因为本应该平静无波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一道光束。
这束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那艘几乎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战舰。
罗文睁大了眼，忍不住喊道：“学长！”
但很快，他就再也喊不出来了。
一道，两道，更多的光束自距离他们极近的方位升起。
纷扬的光在夜空中织就一张罗网，那艘战舰就在这张网中左冲右突。
她那一系列翻滚挪移的动作堪称华丽，就算放在教科书中都毫不逊色。
但自地上升起的光束着实太多了。
七道，八道，数十道光束接连不断。这些光束不仅数量够多，还极有默契地封死战舰四周所有的方位。
很快，便有一道光束擦过了战舰的侧翼。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第四道，正中能源舱。
纯然的漆黑夜色中，炸开一大朵绚丽的火花，映出苍茫的夜色和林间影影绰绰的轮廓。
自传感器中看见这一幕，荀舟哑声道：“……走。”
“我们快走！”他大声吼道。
尖锋倏然转身，在影影绰绰的夜色里，他却看见高大的机甲自他身前掠过。
“罗文？！”
“马丁学长还在那里！”
荀舟咬牙。
尖锋再度转身，跃至咆哮者身前。
巨人在林间穿梭，荀舟在通讯里大声喊道：“泽维尔！你听到了吗泽维尔？！”
但另一头始终没有回应，红点在地图上也没有动作。
是因为把通讯关了吗？但他应该也看见了布琳被淘汰的那一幕啊？光是从远程机甲的落点和方位就可以看出，几乎所有幸存的队伍都集中在了附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队伍似乎放弃了争端，转而开始进行合作了。
甚至直至现在，都没有人对赢下布琳的队伍进行追击。
荀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确实感到不解。在他的过往生涯里，从未见过自己的同学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合作——alpha虽然追随强者，但他们从来不会心甘情愿地被他人领导。就算第一被荀舟占据，那剩下的每一个排名也都要互相争个你死我活。
正在他疑惑间，公共通讯里再一次响起他人的声音。
“是谁获得了霍尔曼的积分？”
荀舟心下一沉。
他认出了那声音。是小里佐。
通讯里自然没有人回应他的质问。
听小里佐的声音，对这样的情景，他似乎也并不算意外：“算了，那无所谓。”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微笑意，就像之前回应荀舟的质问那般：“无论是谁，那都是我们alpha之间的事。在彼此分个高下前，就像我之前提议的，我们需要先把不属于这里的那些人淘汰掉。大家没有异议吧？”
通讯里陆续响起了许许多多荀舟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
“没有问题。”
“早该这样了。”
“让殿下夸赞一个beta，是我们所有人的耻辱！”
“把beta都赶出去！作战系不需要任何一个beta！”
“beta可以在床上，但不能在头上！”
“……兄弟这种类型的你也下得去嘴？”
“怎么下不去嘴？我们这位‘首席大人’长得可一点不比那些omega逊色啊！都说娶omega是在优化基因，那我让‘年轻一辈的第一人’给我生娃，不也一样算优化基因吗？”
通讯里爆开一阵黏腻的笑声。
听着那声音，荀舟握紧了机甲的操作杆。
“……学长。”罗文在通讯里小心翼翼地喊着。
荀舟没有理会。他切换到公共频道，冷声问道：“刚刚那句话，是谁说的？”
笑声忽而散了。
面对憧憧黑影，荀舟平静说道：“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明明可以一起围上来，但现在还不动手……是想用车轮战拖垮我，却又都不愿意做第一个牺牲者？嗯？”
通讯以沉默肯定他的猜想。
荀舟对此毫不意外。他冷笑一声：“你们alpha的‘团结’，也就这点水平了。”
因为这一句话，公共频道顿时炸了。
各种污言秽语，挑衅和叫嚣在频道里连番不绝。
但依旧没有一个人冒头。
森林依旧寂静如昔。
这下就连罗文都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学长？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那些辱骂，荀舟神定气闲地调回小队频道：“什么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要围剿我们吗？为什么……”
“传感器又不显示敌方位置。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真开火的话，暴露了位置被我发现，那就真成第一个牺牲者，为他人铺路了。”
荀舟冷笑道：“正因为大家都不傻，所以绝对无法团结。”
荀舟只有一个人。这群围剿他的alpha，明明只要一齐开火动手，那他绝对会分身乏术。但只要有一个人决定不开火而是在一旁伏击，那他就能把自己暴露的“同盟”和荀舟一齐淘汰。
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所有人都不会动手，让其他人获利。
听着荀舟这番解答，再听闻通讯里的污言秽语，罗文便不再愤懑，而是疑惑不解了。
“……那他们现在是在？”
“哦，都在等着真的激出一个傻子呢。”
但这样的人，即便存在，也早就在第一轮中被淘汰了吧。
思及此，荀舟眼神黯淡几分。
罗文明显也和荀舟想到了同一个人。虽然他的着重点和荀舟完全不同：“但他们之前一齐对付了霍尔曼学姐？”
“……因为他们都知道霍尔曼没有武器。无法攻击到他们。”
而让布琳说出这个情报的，就是荀舟本人。
想起布琳带笑的那句“当然”，荀舟不禁咬紧了后槽牙。
如果布琳也在这围剿他的人群之列，那她绝对会第一个站出来。而荀舟，也真的可能被他们的“合作”淘汰。
可惜，那位女性绝对不会加入这种“不正确也不光彩”的行动中。
即便后果是被淘汰。
……军演的成绩，换句话说，实训课的成绩，在期末评比中占比不小。等布琳回去，她，连带着整个小队所以成员的排名，估计都会迎来大幅度的下降吧。
如果她能作为小队队长，带着那些积分，在这三天的演习中成功幸存，那她们的排名还能保住。
可惜，没有如果。
想到这里，荀舟不禁生出一份疑惑来。
亨利·里佐会针对自己，荀舟并不意外，毕竟乔伊斯早就有过预警。alpha们会集体针对自己，荀舟也不意外，毕竟他们针对的次数不算少数，亲王的青睐，太子的称赞，更是把他推向风口浪尖。
但这群alpha绝不会团结一致。只要他们不团结，荀舟就要打败他们的信心。
所以荀舟从来不为此担心。
真正让他皱眉，让他疑惑，让他触目惊心的，是那夜空中的罗网。
第八军团赞助的一百二十台机甲里，远程型共十五台，己方一台，布琳小队一台，他们淘汰了一台，剩下十二台，全集中在这一方森林内。
可是，为什么？
军演场地大小是两百公里见方，换算下来相当于他前世的两个首都。虽然机甲速度极快，半小时就能横跨这两百公里，但剩下的七十多台机甲，现在就全集中在这一方地域的概率，依旧低到令人发指。
不对劲。
荀舟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了这点。
小里佐试图动员所有人对他发起围剿，这很正常。可在私人通讯被禁止的演习中，他到底是如何做到让这么多人集中起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
“罗文。”荀舟轻声喊着男孩的名字。
“什么？”男孩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先和泽维尔汇合，然后一起向南方河谷方向撤退。河谷地型狭窄，机甲不容易通过，并且这期间，你要记住，千万不要开火。”荀舟快速说道，“你的武器全是热武器，伊达星的夜晚太暗，只要你一开火，我们就会被发现。”
“所以你的任务只有一条，跟紧我们。做得到吗？”
罗文连忙把刚拉开的保险重新栓上。他用力点头，却又忽然意识到荀舟看不见，于是慌忙应道：“我知道了，学长。”
荀舟想了想，安慰道：“不要担心自己没有用。我们只要熬到下一次播报。”
他的眉眼冷淡下来：“等播报完毕，他们发现是谁拿走了布琳手中的积分后，自然会内讧起来。到那时，就该轮到我们找他们麻烦了。”
看一眼时间，荀舟说道：“……还有六个系统时。
“正好是黎明时分呢。”
在迎接下一个黎明前，他们必须跨越这最黑暗的一晚。
荀舟打开终端，五年来，第一次启动后台的队长权限，强制打开了对泽维尔的通讯频道。
“泽维尔。”他喊着alpha的名字，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又想，他只能说道：“你应该也看见了布琳被淘汰，听见了他们的那些话，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
“没有闹别扭的时间了。等这一切过去后，我们好好谈谈，你可以把你想说的一切话都说出来。
他踌躇了一瞬，明知道小队通讯开着，罗文也在一旁听着，还是加上一句：“就我们两个，好吗？”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通讯中传来一声嘶哑地应和：“……好。”
荀舟如释重负。
“我和罗文正在向你的方向靠拢。”他快速说道，“汇合后，我们往河谷方向撤退。和以前一样，你断后，我开路，罗文站在中间，都不能用远程武器，尽量不惊动他们。”
他发布完命令，突然意识到什么，本该直接断掉的语气硬生生转折出一个拖尾：“可以吗？”
“……可以。”
荀舟松了口气。
他带着咆哮者快速穿越这最后一小段距离，来到了铁卫前。
把所有应急灯都关闭，无月的夜色之下，单从夜视仪中往外看，铁卫仿佛一尊沉默的巨石，屹立在林间。
在他们靠近后，这尊巨石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它转过身，抬起头，向荀舟望来。夜视仪下，那一点代表视觉传感器正在工作中的紫色状态灯，仿佛一盏幽暗的冥火。
荀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尖锋的速度也再度加快了些许。
“泽维——”
“舟。”alpha应道，“我在这里。”
一切仿佛突如其来。
自荀舟眼前，泽维尔身后，不超过百米的距离，没有任何征兆，一星光点突兀亮起。
荀舟瞳孔一缩。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动得更快。钢铁巨人平地暴起，直冲向前，扑向铁卫。
尖锋在刹那间划出音爆，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在铁卫身上。再坚固的防御性机甲也无法完全抵御这冲击力，铁卫被生生撞到在地。
下一瞬，灼热的能量流自叠在一起的两台机甲上划过。
即便没有直接击中，逸散的热能依旧在灼烧着尖锋本就受损严重的背部传感器。红色的警报再度充盈屏幕，在罗文的怒吼中，荀舟一咬牙，尖锋一个翻滚，自铁卫上摔下，再度站起身。
他看见了更多光点。
好似千眼百手的狰狞巨人自沉眠中苏醒，向着世间一切事物投以壮烈的毁灭。
荀舟咬牙。他的手指在操纵杆和各式按钮间翻飞。在他的指挥下，身上还残留着破损痕迹的钢铁巨人抽出手中唯一的武器，向着光束亮起的方向发起冲锋。
矮身，翻滚，闪避，挪移。那些曾将战舰绞杀的罗网在钢铁巨人的身躯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焦痕，却无法令他止住脚步。
当钢铁巨人手握电磁匕首，在冷白色的光束下，带着几乎被剥下全身装甲的伤害与第一位持枪者对视时，那明明完好无损的远程型机甲却呆滞在原地。再无法扣动扳机，巨人扔下枪，转身就要向队友身边跑去。
尖锋内，荀舟本是冷白色的脸被无数的警告框映成一片血红。
他嗤笑一声。
在他的手下，尖锋两步跳上对方的背，手中匕首一划，那抱着枪的机甲便僵直着倒下。
尖锋手一伸，抓住对方的枪，躲开另一道流光，向着光流射来的方向便是一枪。
第二个敌人倒下。
半身焦黑的巨人举枪站起。它似是玩闹般，原地旋转着，手中枪支一连发出十几道光束。但等它站定时，这片森林便再也没有了光。
只有无尽的黑暗。
黑暗落下时，尖峰丢下枪，一个扭身，避开一道直刺，手腕上翻，随后便是一声轰隆巨响。
“十三个。”他冷声说道，如地狱修罗一般，“废物再来几个都是废物。”
无人说话。
直到安德鲁嘲弄一般的声音响起：“我早说过，你们那些小伎俩对他没用。”
小里佐的声音再没有此前的游刃有余，他咬牙切齿地骂道：“华纳！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红光中，荀舟缓缓皱眉。
“我没想到你也会加入这种无聊的游戏，华纳。”
“因为这个家伙说，他有办法让我赢你。”alpha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张扬，“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办法呢！原来不过是策反了一个内应？！”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荀舟！那个家伙只是一个两面三刀，卑鄙无耻，谁给的骨头多他就可以冲谁狂吠的养不熟的野狗！”
荀舟豁然抬头。
他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那里，铁卫正艰难地站直了身。
面对安德鲁的话语，泽维尔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着，像一块石头。
——一切的一切都对上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这儿，为什么布琳会遭到伏击，为什么等他来到泽维尔身边时，反而对上了电磁枪的炮口……
荀舟一时间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那千言万语只剩下了一句：“为什么？”
“伊达伯爵有渠道，可以加入皇家卫队的渠道。”泽维尔低声说道。
“……亨利·里佐只是家族中的幼子！他自己都要进军校替他的家族挣军功，你竟然信他以他大哥的名义给出的许诺？！你是没见到他在宴会上和伊达伯爵的争吵吗？”
在小里佐恼羞成怒地斥责声里，泽维尔大喊道：“那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平民，既没有军团长养父，也没有亲王恋人，更没有太子殿下的赞誉！就连韦恩少校那种人，那种可以让你头痛让你受伤的人物都只能在这里混吃等死，你说我能怎么办？！”
“但你的能力分明足够，靠自己也能……”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这种话！”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的，荀舟。”
alpha的语气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过同意。”
“这是你逼我的，荀舟。你一直在逼我。”
“……这不是你的理由。”
说话的是罗文。
“平民身份，处境艰难，都不应该是你的理由！”
“你只不过是想屈服，想妥协，想选择更轻松的路，然后用尽一切借口说服自己罢了！”
男孩用荀舟从未听过的语气轻蔑道：“呸，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