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
荀舟咬紧牙关。
他低头，看着那双停在他眼前的，被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默默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味道并不好闻，依旧满是尘土和不知哪来的腐臭。眼前人的到来并没有改变附近的气味，他要么是个beta，要么情绪并没有多大起伏。加上荀舟特地注意过，对方身体纤瘦，没有明显肌肉，没有携带武器的痕迹，同行者也不多，这一块儿打印屋的地形更是歪七扭八，巷道狭小，大型装甲车之类的设施无法进驻。再加上对方的说辞，他明显是地下黑市的话事人，意图通过所谓“里佐家omega”达成一定目的，那么就算动静闹得大一点，对方估计也不敢让官方出面解决。
荀舟几乎是瞬间下了判断，他可以直接挟持面前这人，借用这家小店的武器，直接打出去。
只要坚持到他跟军需官汇合，那么对方绝对无法找到他。
但在要动手的前一瞬，荀舟停下了。
黑市讲究连坐，且往往视人命如草芥。荀舟如果现在对一位黑市话事人出手，那刚刚还在劝他，为他说话的武器店店主，其下场会如何？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那个轻缓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在编造能说服我的谎言吗？
“没关系，我等得起。我也再讲讲上个故事的后续吧？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的前任被一把叉子干掉了。我看过他的死状，他那双愤怒的，充满血丝的，快要瞪出框的眼睛给我留下了莫大的印象。
“虽然干我们这行的，都别想死得痛快，但要死得像是他那般丑陋，我却是不愿意的。”
男人轻笑道：“所以我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安装了一枚微型炸弹。
“只要有人试图像那个奴隶一样刺杀我，我就可以把他和我一起炸死。如果我的心脏停跳，那它也可以确保我的尸体不会被他人指指点点。没有任何人能因此决定我的生死，除了我自己——你说，这个法子好不好？”
荀舟沉默着。
他缓缓站直身，挺直了脊背，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显露出些许诧异的灰蓝色眼睛：“不好。”
“大部分微型炸弹的□□在真空中是无效的。就算有效，线路埋在血肉之中也会面临腐朽短路的风险，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把这种话当作笑话一般说给你的每个敌人听，那他们都知道只要一把枪就能对付你了。”
荀舟唇角微翘，露出一丝讥诮的意味来：“哪怕是对他人无害的□□。”
本来抖如筛糠的店主忽地一愣，几乎下意识地向着一侧的展板上看去。
他只看见了荀舟的衣角。
之前还弓背低头的怯懦者跨步，撑住柜台，跃起，敞开的衣摆如展开的翼翅般翩然，却没有带倒哪怕任何一件摆设。当羽翼落下时，他在对付异兽用的□□后看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冰冷，专注，被评价为“亡命之徒”的眼睛。
那再度响起的声音也不似之前低沉，而是清亮如冰块碰撞：“现在，局势反转了，先生。”
“有趣。”被他用枪指着的男人却再度微笑起来。没有理会对准自己的□□，他转向不错眼看着荀舟的店主，“这回是你看走眼了，老奎克。”
“是的，先生。”店主一惊，随后深深低下头。
“这位小先生没透露他的来历？”
“他说他来自三角星域，但现在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三角星域？哦，好巧，看来我们是同乡。”他再度看向荀舟，微笑伸手，“想要在这地方碰上一个同乡可不容易，或许我们之间可以不用这么剑拔弩张？”
荀舟眯起眼，没有把□□放下，他说道：“三角星域的宜居星有十三颗，宜居点更是有上百个，期间势力更是多到数不胜数。单就这点来看，我们可算不得什么同乡，先生。”
“你在记恨我戳破你伪装的事？”男人耸肩，“但你的伪装着实拙劣，我可不相信三角星域出身的亡命徒会和贵族扯上关系，况且还是一个娇嫩的omega……你是怎么找到一个omega来配合你演戏的？”
荀舟没有回答，代替他回答的是另一旁的店主。被叫做老奎克的男人见两人之间气氛似乎不如此前一般尴尬，忙忍不住解释道：“事实上，先生，我听过那个omega说话，他说话的确有种拿腔拿调的贵族腔调，并且听起来不像是演的……”
“不像演的？”男人笑了起来，他一指荀舟，问道：“那就更不妙了啊，奎克。你觉得我们这位小先生真会把他带过来吗？”
他挑眉看向荀舟：“喂，那边那位小先生，你真的会在之后把你的‘小男友’带过来吗？”
“……如果我真的把他带过来了呢？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和里佐家谈一笔交易了。”男人微笑。
“里佐家连alpha都不会在乎，更不会在乎一个流落在外的omega，你就算想谈判也谈不成。”荀舟指出。
“这你就不懂了。”男人摇头，满面遗憾，“就算里佐家不在乎，但别的人在乎啊。而且，就算里佐家不同意谈判，那我们也可以在公共场合把那个omega的信息素榨出来，做成他们卖给我们的那玩意儿，然后扔回去——你不觉得那场面，会相当有趣吗？”
荀舟不语，他只是看着男人，缓缓放下□□。
“不会。”伴随着枪支被放在柜台上的声音，荀舟平静地回答道，“你这么说，只会让我坚定不把他带来的念头。”
男人若有所思地笑了。
“既然你不是想和我们一起报复这里的贵族们，那你一个‘从三角星域出来’的亡命徒，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什么呢？”
“我是来调查的。”荀舟说，“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omega信息素在这里是否可以作为交易品。”
“这还需要确认？”男人笑了，“那你肯定不是伊达星上的人。”
他话锋一转：“但这段时间里佐封锁了星门，据我所知，除了一只自皇家研究院过来的科考团外，就只有皇家军校小少爷们和他们的监护人来到了这里。你，属于哪一方？”
“我哪一方都不属于。我只属于我自己。”荀舟敛眉，安静答道，“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答案的话——能离开三角星域的人很少。我和你一样，都曾是星盗中的一员。”
奎克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荀舟。男人则是瞳孔骤缩。他的手不经意间摸向自己的颈项，而后微笑道：“看来你来自三角星域这件事，并不是谎言啊。”
荀舟只是颔首。
“那么，既然好不容易走出了那个地方，你为什么还要踏入另一趟浑水里呢？”男人问道。
“……因为香氛。”
宴会厅的通风总控室，倒了一瓶“香氛”。其原材料被验证是高浓度的omega信息素。而当他来到伊达星，这里的特产，同样是“香氛”。
韦恩少校明显受制于伯爵，却把“香氛”当做心灵支柱，并因此不肯离开。安德鲁等一众alpha在伯爵府上的神情举止，再加上这位话事人刚刚的话语……
“这种由omega信息素造出的香氛，如果用在取乐上就太浪费了，”荀舟回忆起过往，想起曾看过听过的一切，那些残酷的话语便极其自然地从他的嘴里流出，“这分明是一项可以完美针对alpha的武器，只要扔进alpha群体里，他们自己就会打成一团。”
他似是想到什么，不经意间提到：“不过看起来，制作这种武器，损耗率有点高？”
因为他这句话，老奎克脸上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意。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撇过了头。
男人则笑了。
“是啊，毕竟我们没有联合医药的技术和设备。”他坦然承认。
“刚刚我听老奎克说，有不少omega因此而死——”
“他们都是自愿的。”男人轻描淡写地道，“我能提供的价码可比其他地方高多了。”
“在其他地方，别说信息素了，他们不会再有一样东西属于自己。”
他看向荀舟，眼含深意：“如果是你，应该是见识过的吧？”
荀舟当然见识过。
他记得笼子里的那些眼神，记得那些人被拖走时的哭嚎，记得惨叫，记得咒骂，记得血溅在脸上的触感。
热的，腥的，咸的。
在一片猩红中，有人对他做出了此生第一个诅咒——
“……既然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么，你就要一直坚持下去。
“不要选择轻易的死亡，不要如同……那般懦弱，你要活下去！一直一直活下去！”
荀舟恍然回神。
他对着男人说道：“是吗？那很遗憾。看来你们这里也没有提供这种‘武器’的渠道。”
他转身欲走，却又被男人叫住。
“对了，小先生，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提醒你。”
荀舟回头。
“如果你只是想找对付alpha的‘武器’，那大可不必那么麻烦。”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嘲弄神情，“往那些alpha身上泼上一桶大粪，可比一百人份omega信息素好使多了。”
听见这个仿佛自带气味的建议，荀舟一时卡了壳。
“呃，谢谢你的建议，我，我会考虑的。”
他再度弯腰低头，匆匆迈出这个房间。
因为过于匆忙，他甚至差点撞到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见到对方抬起了粗壮还带一条疤的大手，他慌忙向着被撞者道歉，随即从对方的身边溜了出去。
直到走出这片街区后，他又特地绕了三个弯，甩掉了身后的跟踪者，这才取下面罩，赶往少校指定的香氛购买处。
当接过言笑晏晏的服务员递过来的精美礼盒时，荀舟忽地觉得反胃。
香氛店的地板分明十分干净，没有污水坑垃圾和腐烂的流浪动物，空气里没有那股恶心的恶臭，服务员笑容甜美举止文雅，不会买脏话更不会举起手臂威胁着要打人，但荀舟却总觉得不适。
这股不适绞紧了他的胃，让他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吐在香氛店光可鉴人的的地板上。
但他终究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付钱，对服务员道谢，而后走出店门，汇入人流。
三小时过去后，他领着香氛店的包裹，准时站在了和军需官的约定地点。
身材高壮的男人却没有出现，直到荀舟又等了半小时，他才姗姗来迟。
“抱歉抱歉，一直进货的店家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说出门办事去了，等对方回来花了点时间……”
“没事，我也没等很久。”荀舟笑道。
军需官却突然看着他，不说话了。
“怎么了？”荀舟问道。
“没有，就是你这身衣服，是不是很流行啊？我刚刚在路上看到一个和你穿着一模一样的人……”
“我不知道流不流行，”荀舟老实回答，“这我在天网上随便买的，二十信用点一件的批发价。”
“……这样啊。”
就在军需官嘟囔着“果然还是看错了”时，荀舟却看着他的手腕，缓缓皱起眉。
粗壮，有一道疤。
在武器店门口，他差点撞到的人，就是对方。
抱歉更新晚了几天……一个是为了质量反复修改细纲重写了好几版，一个是这几天三次元又出了点问题……唉找借口的话就不多说了这几天漏下的更新后续会尝试补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