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这个没有多少外敌的和平时代，驻扎于地方的驻军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定时清理各颗星球上，可能会对人类的生活居住造成威胁的大型原生态物种。这类人类无法大规模驯服饲养又在原生态星球生物圈里起到重要地位的物种，统称为“异兽”。
身处森林之中，最靠近驻军所在，甚至专门建立了大型防护罩的丹拿城，其主要经济来源自然也与这座森林和其中的异兽有关。
城市边缘有着大量异兽制品加工厂，附近的市场则提供观光狩猎、幼兽买卖驯养以及特定异兽品类捕捉等异兽相关服务。
大自然自然生成的生态奇迹有时候远超人类的创造与想象，不少星域的“特产”就是来自其本土生态物种。
像之前韦恩少校提到的香氛，荀舟就怀疑其部分原材料来自伊达星上的异兽。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对方说丹拿城里就有卖——作为与异兽生态强关联的城市，香氛的产地就是这里也说不定。
但考虑到那个巨大无朋的联合医药招牌，或许这香氛还有另一种原材料。
另一种更普遍，更安全，也更隐秘有效的……基底。
辞别军需官，走出停车场后，荀舟直接把光学面罩从口袋里掏出。由亚当斯设置的那副平平无奇的路人脸再度上线。这一回，董事长特助的身份可不好使了。荀舟思索片刻，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流一边顺着街道向前。每走一步，他的步态身形便变化一分，等一条街区过去，他的脊背已经不复往日挺直，肩膀却紧绷着向前缩，脖颈前倾，眼睛四处张望，再加上他特意换的那一身便宜结实的常服——他和街边站着的那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趿拉着步子，哼着一段自军需官口中听过的旋律，穿过整洁的大楼与街道，步入脏污且阴暗的小巷，向着防护罩、城市及世界的边缘行去。
地上的积水泛着昏黑色泽，被丢弃的针头和玻璃碎屑散在墙角，在荀舟在小巷里匆匆赶路时，一则色彩鲜艳斑斓的弹窗突然闪到他眼前，巨大的招工字眼让他的脚步一顿，但随即是青少年的哈哈大笑声，他们挥舞着铁棍，把墙上贴着的小型发射仪一把拍成闪着火花的碎屑。一个男孩掏出一瓶涂料，老式喷漆廉价又刺鼻的味道刺激着荀舟的鼻腔——这样的气味似乎充斥着这一整片区域，和伯爵府邸的香气不同，丹拿城的边缘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腐臭气味。
荀舟驻足看着男孩们在墙上喷出了联合医药logo的简易版，又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叉。男孩中有人注意到他，对他大声骂了句脏话。像任何一个不像惹事的路人一般，荀舟缩了缩脖子，瞥过头不再看他们，而是低着头快步向前行去。
脏话声砸在他的身后，回荡在小巷之中。
他越往前走，小巷便越显得热闹。有人拎着不知何处而来的铁棍挥向每一个会发光的玩意儿；有人伏在墙上，用荧光笔在每一面墙上勾画一个奇怪的纹路；街旁有衣着不整的男女正勾肩搭背，举着瓶子一道放声高歌；有小孩往荀舟身上撞，一句话不说反而骂骂咧咧地跑远。当跨过一个正躺在地上的流浪汉，看见一片歪七扭八，速凝胶已然开始坍缩的快速打印屋时，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目标。
——一块歪歪扭扭的，画着狩猎许可证的牌子，挂在一间打印屋的大门旁。
荀舟迈步进去。
白色的速凝胶墙面已经变为一种暗淡的灰黑色。墙上挂着许多展板，上面有老式的激光枪，链动□□和一盒盒足有荀舟手掌大的对异兽用麻醉药剂。
但最显眼的，还是柜台后悬挂的各式战利品。红棕色的巨大皮毛上还留着狰狞兽头，弯曲的骨质长角被随便摆放在柜子上，以及一片巨大的，裹着细密鳞片的翎羽——不久之前，荀舟还看见过一片同样的翎羽在自己面前摇曳，鳞片上折出七彩光华。
就在荀舟仔细打量狨羽与鳞甲的交接处时，柜台后有人喊住了他。
“看可以，别靠太近，更别伸手去摸。”
荀舟闻声望去，看见柜台后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男人的眼睛是一种阴翳般的灰色，被胳膊撑起的衬衣下依稀可以看见肌肉的形状。
荀舟只与他对视一眼便快速收回目光。他两步远离了柜台，以及柜台上的翎羽，压低了声线，轻声说道：“抱歉。”
“没事。”哪怕荀舟没有抬头，也可以感觉到那股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你想要什么？”
荀舟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枪支，道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听说，狩猎异兽来钱很快。”
“但是狩猎异兽似乎需要官方派发的资格证，”他调整着自己的发音位置，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喑哑，“这里，这里有狩猎证卖吗？”
“……有，”男人的声音自他附近传来，“但价格很高，你出得起吗？”
荀舟微微眯起眼睛。
找对地方了。他想着。
“我是没钱，但我有一个omega男朋友……我是说，他愿意帮我。”
荀舟一边低着头说着，一边暗暗庆幸，幸好那位“omega男朋友”并不在自己的身边，毕竟以亲王殿下的性格，似乎并不喜欢被当作“商品”来交易。
……也不一定。
亲王殿下虽然对omega的处境颇有微词，但把自身当作诱饵，利用起这种处境来也是得心应手。如果对方真的跟在荀舟身边，说不得便会主动要求把自己当作诱饵，在以身涉险打入内部后安然等着荀舟来救自己。
思及此处，荀舟甚至能想象得到他坐在一堆惊慌失措的omega中，赞赏地冲着自己鼓掌微笑的模样来。
他连忙摇头，把这糟糕的想象甩掉，正听见男人语气怪异地问：“……omega？就你这样的，还有omega当你的男朋友？还愿意‘帮你’？”
荀舟，荀舟感觉自己被暗暗鄙视了。
“他是贵族家的小少爷，在我救了他后，就被他缠上了，男朋友也是他自己说的。”荀舟解释道，“我跟他说了自己的情况后，他也是自愿帮我的。他的血统评级很高，您看……”
荀舟能感觉男人的目光似乎一下子变了。
“贵族家的？”男人轻声问道，“哪家贵族？”
荀舟一时卡了壳。
他哪里知道伊达星上有几家贵族！
“……里佐。”犹豫了一会儿后，他低声说道，“他说他的父亲是前任伊达伯爵。”
男人似是笑了，笑声里却带着一丝危险：“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小子。里佐家族可没有和你一般大的omega。”
“他是这么说的！而且他确实住在很大的房子里，我猜，他虽然是里佐家族的人，但里佐家族可能并不认他。”荀舟急声道，“不然他也看不上我这么一个beta，您说是吗？”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我不相信。”
“那您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男人眯起了眼睛：“想让我相信？可以。现在，就在这里，立刻给你的小男朋友打一个电话。
“我要听见他亲口承认，他愿意‘帮助你’。”
荀舟咬紧了牙关。
他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在看见首都星的亲王邸现在是深夜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抬头，向着男人解释道：“……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睡觉。”
“如果他真的那么爱你，那就算你现在打过去，他也只会高兴吧？”听见荀舟这段几乎等于拒绝的话，男人却丝毫不为所动，相反，他压低了嗓音，望着荀舟，语气里平白生出两分危险的意味来，“还是说，你口中的里佐家的omega小男友，根本不存在？”
荀舟看向自己的终端：“……好吧，但我不保证他一定会接。”
他在心底祈祷着那位娇纵的亲王殿下一定要拒绝这个三更半夜莫名其妙打来的电话，打开了终端的外放模式，按下了通话键。
铃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很快，半分钟过去了，对面依旧没有接。
就在男人眉眼皱起，而荀舟心生庆幸的时候，铃身突然消失。
狭小的店铺里响起亲王殿下那华丽又带着一丝慵懒味道的声音：“喂？”
荀舟头皮发麻。
在男人的灼灼目光下，他不用多加调整，语气就自然带了分颤抖：“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
“没事啊，我早就说过了吧？亲爱的什么时候打过来都可以哦？”
听见乔伊斯这么说，荀舟几乎是立刻想起了omega的呼吸打在后颈上的触感，脖颈上应景地生出一片鸡皮疙瘩。
那位殿下还不肯放过他，依旧在用着甜腻的营业嗓音抱怨道：“亲爱的怎么这么久才打过来啊？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omega的尾音荡在店铺中，让柜台后的男人面色都怪异了几分。
荀舟瞥了一眼男人，低头回应着终端另一头的omega：“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我忘记谁都不可能忘记你啊。”
omega可疑地沉默了一瞬，而后轻笑道：“……骗人。”
荀舟呼吸一滞。
他不知道殿下是不是没明白他的暗示，只能隐晦地再度瞥了眼柜台后的男人，却没想到omega在终端另一头呢喃道：“可谁叫我喜欢你呢？”
他的话语近乎哀求一般，响在这一方小小的打印屋中：“谎话也好真话也罢，再哄哄我吧。只要你多哄哄我，说你在意我，愿意永远看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荀舟连忙打断了他：“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他觉得自己的嗓音有些许发干，他咽了咽口水，补充道：“一个小忙就行。”
荀舟抬头望向男人。
男人却笑了起来。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蜡黄的牙，笑容里藏着微妙的恶意：“这可不是小忙。
“听着，小omega。你的小男朋友想要把你卖了，用你后颈那个宝贵的小小腺体里的信息素在我这儿换一张本来用钱就能搞到手的狩猎资格证。他说这是你自愿的，所以现在我来问你，你是自愿的吗？”
看着男人脸上的笑容，荀舟却感觉逐渐安定下来。
他相信另一头的omega也已经明白了。
果不其然，omega轻声应道：“我是自愿的啊。”
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知道抽取信息素对你来说意外着什么吗？”他追问道，“你的腺体会萎缩，你会因此生病会因此死掉，光这几年间，我就看见了起码十个omega因为过量抽取信息素而死——”
“可这是亲爱的的愿望啊。”omega回应道，他甜腻的嗓音里有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光是想到亲爱的会因为我的拒绝而厌恶地看着我，我就已经感觉自己痛苦得快要死掉了。
“我当然知道被过量抽取信息素会死啦，但那也只是‘过量’，对不对？我相信亲爱的不会让我被‘过量’抽取信息素的。我们还要一起白头偕老呢。
“对了，抽信息素的时候，亲爱的你会不会回来看我？你都好长时间没来看我了，我好想你哦～～”
荀舟抬头，满眼无辜地看着男人，而男人则摁着额头，挥着手，示意他赶紧把电话挂掉。
于是荀舟清了清嗓子，示意对面戏精附体的亲王殿下可以停下了：“我也很想你，等我这边的事忙完了，我就回去看你。”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叮嘱道：“快回去睡觉吧，祝你今晚好梦。”
亲王殿下轻笑：“接到了你的通讯，就已经是一场好梦了。”
“那，晚安？”
“晚安。”
荀舟挂掉了电话，关闭了外放，再度看向男人。
男人依旧扶着额头，满面挫败的样子：“见鬼了，你确定这，这小少爷是里佐家的人？那帮狐狸成精的家伙能养出这么愚，这么天真的家伙来？”
“可他只是个omega啊。”荀舟只是应道。
他知道的，在大众眼中，omega是恋爱脑，就和beta只能平庸，alpha全是精英一般，天经地义。
“……你说得对。”男人应道，“毕竟那只是个omega，还是个贵族omega。”
他面上的神情复杂，似是一瞬间想到了许多人和事，最终，他看向荀舟。
“好吧，我现在相信你了。”他说道，“但这件事依旧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要找上面的人来和你谈谈。”
荀舟有些微犹豫。
其实单就男人之前的反应，以及他对亲王殿下说的那些话来看，荀舟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通过这一试探，他确认了在伊达星，确实存在抽取omega信息素的情况，并且是普遍存在，普遍到omega信息素甚至可以承载货币属性，成为市场上可以通行的交易品。
……并且有不少omega因抽取信息素而死。
荀舟看了眼终端。
还剩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于是他应道：“可以。”
听到荀舟的回答，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口，把那个躺在地上的流浪汉叫了过来，叮嘱了对方几句后，又坐回了柜台后。
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荀舟聊着天，暗地里打探着荀舟的背景来历，以及他与那位“omega小男友”相处的相关细节。荀舟回忆着在伯爵府邸的装饰和见闻，又挑着自己与乔伊斯的相遇相处时的一些小事说了，倒也把对方唬了个七七八八，对他这位“来自三角星域的苦命打工人”更信上了几分。
当听见荀舟因为救下omega惨遭贵族alpha报复，甚至连打工地点都被牵连差点没了，男人更是愤怒地直接骂出了声：“这帮子‘贵族’就没干过一件好事！成天憋着一肚子坏屁！让这种人管理帝国，我看这个国家迟早要完蛋！”
他再看向荀舟时，眼神也和缓许多：“说起来，你是这么看待你那位小男朋友的呢？”
荀舟被他问得一愣。
“我没想过。”他老实答道，“你现在问我，我也回答不上来……”
“毕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知道我在利用他，却一点都不在意，还巴不得我利用得更多，我在想，这是不是因为他也在利用我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心断裂的掌纹，自己一时也不分清自己这话到底是在说谁，是永远在笑的亲王殿下，还是他特地营造出来的那个“恋爱脑omega”的幻象：“利用我来满足自己对外界的渴望，利用我来反击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和期待，利用我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我想，那天出现在他面前的其实是谁都无所谓吧。”荀舟握紧了拳，“他只是需要一个逃避现实的工具，而我恰好撞上了，恰好满足了他的幻想，只是这样而已。”
男人面上的神情更加复杂了：“听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陷得更深的是你？”
荀舟一愣：“……是吗？”
男人隐晦地看向门外，又转了回来：“听着，哥们儿，趁上面的人还没来，你要不再仔细想一想？
“信息素对他们omega来说真的很重要。我刚刚的说辞并不是在吓唬你们。你如果真的在乎他，那就和他好好谈谈，两个人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去欧特匹亚，去诺亚，去哪里都行，不要因为一时置气就毁了他，也毁了你自己。”
荀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可我的狩猎证……”
“别想狩猎证了！任何跟你说狩猎异兽能赚钱的都是骗子！这行对身手装备要求对很高，还看运气，一个不小心你人就没了！更别说那帮子后娘养的还在压我们的价，也不想想现在出城有多……”
他突然住嘴。
“总之快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别陷入这摊子事里。”他含混说道。
“……那你之前喊来的，那些‘上面的人’呢？”
“啧。”男人咋舌，他揉着自己的头发，“我去和他们说！”
“……说什么？”
“说你后悔了，跑了。我和安塔的交情不错，请她喝一杯就是了，她不会多说什么——”
“那可不行。”
一个轻缓的声音在门旁响起。
荀舟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型瘦长，裹在重重皮毛之下，面色苍白，嘴角带笑，那笑容里却空无一物。
柜台后的男人猛地站起身。
“您，您怎么来了……？”
“听闻有人要在我的地盘上卖掉‘里佐家不为人知的小omega’，那我自然是要来看上一眼的。”
那人颔首，语气轻慢，像是在说一件极其自然的事一般。
他踏步而来，鞋跟在地上敲出一声又一声回音，最后停在荀舟面前。
“毕竟连我都不知道，里佐家竟然还藏着一个omega啊。”
荀舟压低了头。
他的声音在颤抖，在犹豫：“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过他确实住在很高档的房子里，穿的衣服也很贵……”
那人没有应，只是说道：“抬起头来。”
荀舟一怔。
他依言抬起头，与那人灰蓝色的眼睛撞在一处。
他看见那人笑了。
“果然，我没有看错。
“你的眼神，可不像一个会卖掉omega男友的人呢。”
荀舟立刻低下头。
但那依旧阻止不了对方的话语传到他的耳边——
“我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还是在一个奴隶的眼里。第二天，我得知他用一把叉子杀死了他的主人。
“也正是因为他，我才能坐上现在的位置。
“我也因此记住了他的眼神，那种被逼至末路的亡命之徒，才拥有的眼神。
“现在，你让我再度看见了它。”
那人轻笑着，问道：
“告诉我，小先生。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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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