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寂然中，骑士平静地收剑，转身，往回走。
在它身后，失去头颅的机甲晃了一晃，握着长剑的手没有坠下，而是悄然抬起，向着骑士的背直直递出。
台上有人发出惊呼，但这惊呼还没有传到骑士耳边便被骑士手中剑风吹散。
只见场上的骑士好似背后长了只眼睛般，一个旋身挡开将要刺中自己的长剑，向着对手再度发起进攻。
第一剑刺中机甲的手腕，长剑脱手；第二剑削向肩部关节，手臂断裂；第三剑，骑士绕至对方身后，剑尖轻点机甲背部。无首的巨人因这一刺踉跄着向前倒去，仅剩的一只手臂在空中抓挠舞动，却什么都抓不住。
在巨人倒地的轰然巨响中，骑士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观众台。
七年级的首席绷直了背，六年级的首席皱起了眉，在后台看着这一切的安德鲁白着一张脸，嘴角却逐渐翘起，眼里燃着跳动的光——每一个对上骑士无机质双眼的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们等着骑士的发言，等着来自那人的宣战。但beta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再度收剑，转身，一步步往回走，步伐平稳有力，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
“咚、咚、咚”，那一声声脚步，仿若大地的心跳，响在每个观者的耳畔、胸膛和心间。
许久的沉默后，是太子殿下率先鼓起了掌。孤独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如雷鸣般响彻整个场馆，欢送着独自迈入后场的骑士。
直到荀舟从机甲舱中走出，仍能听见那掌声，透过重重墙壁拍击而来，如连绵不绝的海浪。
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抿紧了唇，让本就浅淡的唇色更加发白。
当他走出准备室时，正好看见几位教官指挥着一群人去把台上的机甲搬运下去。那群穿着后勤系制服的学生在看见荀舟时都兴奋地瞪大了眼睛，有人想要冲上来搭讪，被领队的教官强行喝止了。
荀舟瞥了他们一眼，向着观众席走去。期间还撞上了莱利斯教官他们。男人没有发现他，而是兀自在和同事吵架。荀舟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传来——“规则没有说机甲的头掉了就是输了！况且时间太短了他可能是没反应过来……”“还没反应过来？他那动作摆明了就是想偷袭！况且头都掉了，传感器都失效了，这和输了又有什么区别？！你把自己的头削掉上去打一个看看……”
安德鲁就站在几位教官身后。在荀舟一出现时，红发alpha立马就看了过来。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那目光好似探照灯一般，一直紧紧打在荀舟身上。荀舟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向教官们打招呼，他只是沉默地路过了所有人，走上观众席，坐到了泽维尔身旁。
alpha以微笑迎接他。
“很精彩的表现，舟。”他说道，“你听见了吗？连太子殿下都为你鼓掌了。”
听他提到太子，荀舟近乎是下意识地皱眉。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道：“你也可以的。”
alpha扬起笑脸：“我可没办法和你比……”
“不能这么说，”荀舟打断了他，“惯速俯冲只是a级难度系数的机动动作，如果我的对手是你，你就能接下来。”
“你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差。”荀舟看着他，认真说道。
alpha沉默着，而后摇头：“不。”
他的笑容苦涩：“除了你，我也赢不了安德鲁，更赢不了那两位学长。”
“舟，你看。”
他伸指指向前方。荀舟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看到了指挥台下的大屏幕。
看着上面的流程图，荀舟皱起眉。
他不认识其他人的名字，但认得众人的编号。七年级机甲系首席是1号，次席2号，依次往下，六年级首席是4号，荀舟自己是7号，之前的泽维尔，现在的安德鲁是8号。
8号，1号，7号已经出线，现在进行的是4号和3号，也就是六年级首席和七年级三席的对战。那位明显贵族模样的alpha虽然说的话难听，态度也异常高傲，但却使得一手好剑术，不似安德鲁那般爆烈，而是一步一步把对手逼入绝境。看着场上的形势，不出意外的话，获胜的就是他了。
“这不是比赛，而是一场献给殿下的表演。”泽维尔看向场上的对战，轻声说道，“这场表演被精心安排过，你们几位首席就是主演，所以绝不会提前碰上。就算我像安德鲁一样，打赢了七年级次席，我也没有办法在下一轮比赛里战胜这一位。”
“——卡修斯·阿斯特，六年级机甲系的首席。他的父亲是第二军区的总司令兼军部副统帅阿斯特上将。这一手辉光剑术是他家传绝学。”
荀舟望向场上，片刻后，摇头，毫不客气地评价道：“无用动作太多，华而不实。”
泽维尔一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正统的辉光剑术要搭配专门定制的辉光剑。我看过这位学长在内部竞赛上的录影。在他舞剑时，剑身上会散发高频闪光，同步干扰到机甲的光学传感器和驾驶员视觉。现在换成‘骑士’的基础制式武装，估计只施展出了其原本威力的三成。”
“那就是不会根据环境改变战术只会固定套路的死脑筋，”荀舟评价，“和三年前的华纳一个样。”
“你也不比华纳差多少，不用对着这种顶着家学渊源名头的木头脑袋妄自菲薄。”他望着泽维尔，又加了一句。
泽维尔笑了笑，他说道：“也许吧。”
他望向场上，不再说话。荀舟便也跟着沉默。
“舟，我很感谢你愿意这么对我说，”许久后，泽维尔突然开口，“可你没办法否认一点，我和你，和他们，天生就是不同的。”
“如果我真的在殿下面前打败了他，我真的能承受这一后果吗？”他轻声说道，“阿斯特上将是第二军团总司令，身为上将之子，只要他开口，我的很多奖学金都会黄掉，我不仅还不起学贷，还会被排名前列的军团拒收。而如果被分去了偏远地区的军团，晋升渠道就会受阻。和华纳搞好关系这一条路已经行不通了，如果再加一个阿斯特……”
“泽维尔！”荀舟低声喝道，“你想太多了！难道你觉得我刚刚的胜利也是表演的一环吗？！”
泽维尔猛地转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陌生，让荀舟忽地警惕起来，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想太多了。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舟。”
没说自己为什么羡慕，泽维尔便再度转过身去。
荀舟也没有追问，只觉得自己的心口隐隐闷得慌。
他清楚泽维尔的意思。按对方的逻辑，这场上全是贵族，唯一一个不是贵族的荀舟，也在最近和omega亲王扯上了关系。
只有荀舟自己知道，他和亲王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单纯的交易。
可这话，他不能对着任何一个外人说出口。
他也确实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件事。哪怕是被奥黛丽欲言又止地看着，哪怕是对上亚当斯的追问，他也没有告诉他们交易的详情，只含糊说自己和亲王“说清楚了”。
所以现在，他也不能和泽维尔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和对方依旧是一样的，是这间学校里，不折不扣的异类。
荀舟侧头想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偏远地区的军团也没你想的那么可怕。虽然没有多少晋升渠道，但大家的关系都很好。我毕业后也是打算回去的……”
他自认这句话说得够委婉，也明确表明自己不是靠omega赏饭吃的小白脸，但alpha没有再看他，只极轻地笑了笑：“可我考进这所学校，就是为了靠军功当上贵族啊。”
荀舟一时无话。他只能干巴巴地应道：“哦，那，那祝你成功。”
他匆促转头，试图去看场上的比赛。
在他们谈话期间，那位六年级首席已然取得了胜利。“骑士”立正站稳，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却没放下，而是直直抬起，指向了观众席。
看着在灯光下闪耀一点星芒的剑尖，荀舟眯了眯眼睛。
裁判连忙制止他：“阿斯特选手，您下一场的对手是8号的华纳选手……”
骑士的金属外壳里传来alpha高傲的声音：“和输给beta的华纳家小崽子打有什么意思？
“我更好奇的是，我们三百年一见的‘作战系首席’，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啊？”
荀舟看着那剑尖。
余光里，他看见许许多多人正转头看着他。他看见了布琳担忧的眼神，看见泽维尔转过来时脸上的震惊，看见了许许多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听见了许许多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在越来越大的声浪里，alpha的声音自巨人的传声器中传出：“怎么？我们的‘作战系首席’大人是不敢接下我的挑战吗？”
有人反驳：“什么作战系首席！那不过就是个beta！”
有人应声：“beta就不该在作战系待着！滚回你们的后勤去！”
有人开始大声呼喊：“打倒他！让他滚！”
——“打倒他！让他滚！”
声浪开始渐渐统一起来，比之前的掌声更为汹涌澎湃，就连裁判声嘶力竭的呼喊都被重重淹没。
荀舟坐在观众台的最边缘，也是最高处，望着底下看着他的种种面孔。
他感知到不到信息素，但他似乎能感觉到有一股阴云，正笼罩在重重人群之上。那无名的情绪，那无处宣泄的恶意，在人群中覆盖，蔓延，把每个人的面孔都逐渐吞没，汇成一张张牙舞爪的假面，朝着荀舟嘎吱怪笑。
他没有看泽维尔。但他能感知到身旁的alpha没有说话，没有应和。alpha只是悄无声息地挪了一个位置，远离了他。
荀舟忽地松了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抬首挺胸，直面这庞大的恶魔。恶魔看着将要递送到自己嘴边的饵料，满意地停止了能撕裂穹顶的怒吼。
然而正当荀舟要开口应战时，有人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
“看来大家都很想看两位提前一步比试啊。”黑发金眼的alpha站在指挥台上，拿着话筒，带着笑意，宣布道，“那我也不能拂了大家的意。接下来——”
“你们都看着那个beta，就没人问一问我的意见吗？！”
红发alpha愤怒的爆喝打断了太子的话。
他驾驶着机甲自后台冲出，立在了场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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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