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回到公共休息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他们停下来,手里的笔不写了,嘴里的东西不嚼了,头都抬起来了。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被那些目光钉了一下。她知道他们想知道什么,于是她抬起左臂,晃了晃,“好了。什么问题都没有。”
绷带拆了后,手臂上连疤都没有。庞弗雷夫人的生骨灵好用得不像话。她动了一下手指,又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手臂,一点也不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沙发那边有人在看她,她没看他们。她把手臂放下来,走进公共休息室。那些目光陆续收回去,该写作业的写作业,该下棋的下棋,该吵架的吵架———窃窃私语没停。
“一定是斯莱特林用的阴招。不然我们怎么可能没赢。”
“那个击球手就是故意的。我看到了。他从左边飞过来,根本不在球的方向。”
“裁判也不吹。他们每次都用这种招。”
塞拉菲娜走到莉莉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莉莉正在写魔药课论文,羽毛笔动得很快,字迹有点潦草,大概是在赶。
她看到塞拉菲娜坐下来,把笔停了一下。“你手好了?”
“嗯。”
“庞弗雷夫人怎么说?”
“说以后小心点。”
莉莉看着她,她大概知道塞拉菲娜在敷衍,然后把一沓羊皮纸从书包里抽出来,推到塞拉菲娜面前。
“这是你和我一起上的课的笔记。魔咒学,变形术,魔药学。魔法史我记了前半节,后半节睡着了,你找别人借。”
塞拉菲娜接过去,翻了翻。莉莉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密密麻麻的,一行挨着一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该划重点的地方划了线,该补充的地方加了批注。
她看到“魔药学”那页的批注里写着“月长石粉末要在满月时研磨,否则活性减半”,旁边画了一个小月亮。
她把笔记合上,“谢谢。”
西里斯从男生宿舍那边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沓羊皮纸。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羊皮纸放在她面前。
“我们一起上的课。黑魔法防御术,天文学,保护神奇生物课。”
他的字比平时整齐。她在那些羊皮纸里翻到了古代魔文的笔记,不是她的课,大概是卢平的。又翻到了麻瓜研究的笔记,也不是她的课,大概是——她看了一眼字迹,是詹姆的。
她看了西里斯一眼,然后把那几页詹姆的笔记放在最下面。东凑西凑,她选的课的笔记基本都凑全了。
她把那沓羊皮纸整理好,塞进书包里。她看了一眼那些笔记的内容,变形术讲的是跨物种变形的进阶理论,她三年级就学过了。魔咒学讲的是无声咒的深层原理,汤姆教她的时候用的是另一种方法,比课本上的更直接。魔法史讲的是妖精叛乱,她把那段历史背得比宾斯教授还熟。
晚上,莉莉和玛丽都睡着后,她进到了日记本里。
灰绿色的墙壁,暗黄色的灯光,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么多。汤姆坐在书桌后面,羽毛笔握在手里,正在写。
他看到她进来,把笔放下,“你的手怎么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
她穿的长袖,袖子放下来了,看不到伤。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魁地奇比赛,睡着了,从扫帚上摔下来,手断了。”
她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臂。没有疤,没有印子,什么都没有。她转了转手腕。“庞弗雷夫人的生骨灵好用,一晚上就好了。”
她把袖子放下来,“他们说是斯莱特林故意撞我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撞我,记不清了。”
汤姆靠在椅背上,意有所指地说,“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发生这种事,这么怀疑也不是很奇怪。”
汤姆似乎是觉得书房这个环境有些沉闷,他把书房变成了一个露台。不是很大,但很开阔。头顶没有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
露台的栏杆是白色的石头做的,摸上去凉凉的,外面是一片漆黑,看不清有什么,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像是一座遥远的城市。
汤姆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椅子是深绿色的,和白色栏杆配在一起,看起来很舒服。他面前有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坐。”他说。
塞拉菲娜在他对面坐下来,但没有立刻端起茶杯。她环顾四周,看着头顶的星空,看着白色的栏杆,看着远处那一点微弱的光。
“这是你的家吗?”她问。
汤姆点了点头。
塞拉菲娜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汤姆站在露台上看星星的样子。
汤姆给她倒了一杯茶。红茶,里面还加了牛奶和方糖,甜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加三块糖?”塞拉菲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汤姆看了她一眼。“你每次喝茶的时候都会数。第一次加两块,喝一口,再加一块。”
塞拉菲娜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观察我喝茶?”
“你坐在我对面喝茶的时候,我没有事可做。”
塞拉菲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每次她进日记本,汤姆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字,但当她开始喝茶的时候,他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她以前以为他只是刚好做完了一件事,没想过他是在看。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直接给我加三块?”
“因为你自己调的时候,喝第一口的表情很有趣。”汤姆说。
“然后呢?”
“然后你会加第三块。喝完第二口,表情会变,好像在说‘算了就这样吧’。”
“汤姆。”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会把这个地方变成这样吗?”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抬起头,看着星星。
“有时候会。”他说。
“你一个人喝茶?”
“一个人。”
塞拉菲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汤姆一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杯子,头顶是无边无际的星星,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她觉得那个画面很安静,但也觉得有点孤单。
“下次我来的时候,”她说,“你还变这个露台。”
汤姆看着她。“你喜欢?”
“喜欢,比书房好。”
汤姆笑了一下,“好。”他说。
塞拉菲娜喝完了茶,忽然想起明天是周二,要和小巴蒂一起去有求必应屋练习。她记得他上次问了她几个问题——关于隐形术的魔力波动原理,她还没有想,因为魁地奇比赛的事一直没顾上。
“汤姆,问你几个问题。”
汤姆翻过一页书。“说。”
她把小巴蒂问的那几个问题复述了一遍。汤姆听完,没有停顿,直接给了答案。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三层,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引用了两本她没听说过的书,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他只说了两句话,但两句话就把整个逻辑讲清楚了。塞拉菲娜把它们记在心里,打算明天转述给小巴蒂。
“你们应该很快到圣诞节了?”汤姆合上书。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她没算过日子,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快了。霍格沃茨的圣诞节舞会是每年的大事,从十二月开始就有人讨论,但今年她一直没怎么注意。
“是的。”她说。
“四年级可以参加舞会了?”汤姆的语气很随意,像只是在确定一个日程。
“可以。”塞拉菲娜说,然后她想起来了———舞伴还没有定。
不只是没有定——她甚至没有想过这件事。魁地奇比赛,手断了,上课,练习,这些事情把她的脑子塞得满满的,她根本没有腾出空间来想“舞会”两个字。
而且她不会跳舞,她因为太忙了,或者是当时在图书馆睡过去———她忘了,总之旷掉了那次舞蹈课。
“你不会跳舞。”汤姆说。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的表情。”汤姆翻过一页书,“像有人告诉你明天要考一门你没复习的试。”
塞拉菲娜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我确实不会,一点都不会。”
“你没有参加过舞会?”
“没有,我小时候虽然在霍格沃滋,但是没去过舞会。到了霍格沃茨,前三年不够年龄,只能看。看的时候觉得没什么,现在轮到自己的时候——”
“发现没什么变成了不知道怎么办。”
“对。”
汤姆把书放下,看了她一眼。
“舞伴呢?”他问。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会儿。
“也没有。”
汤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会邀请你的。”
“你怎么知道?”
“你坐在那里,就会有人来邀请你。”汤姆的语气不像在夸人,更像在陈述事实,“问题不是有没有人邀请你,是你想不想去。”
塞拉菲娜想了想。“想去。”
“那就等别人来邀请你。”
“万一没有人来呢?”
汤姆看了她一眼。“我刚才说了,会有人来的。”
“你又不认识霍格沃茨的人。”
“我认识你。”汤姆说,“你坐在那里,就会有人来邀请你。这件事不需要认识霍格沃茨的人也能判断。”
塞拉菲娜不说话了。她不知道汤姆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说话的语气太确定了,让人不好意思反驳。
“跳舞的事。”汤姆又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可以找个人教我。”
“找谁?”
塞拉菲娜想了想。莉莉?莉莉和她一样是四年级,但是她只会女步。詹姆?詹姆大概会跳,但她不想让詹姆教她——他会一边教一边笑。西里斯——
她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不知道。”她说。
汤姆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在星光下看不出情绪。
“过来。”他说。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什么?”
“过来。”汤姆重复了一遍,把手里的书放在小圆桌上,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没有系到最上面。露台的星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塞拉菲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汤姆伸出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侧,放在她腰侧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在那里。
“这是基本姿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男生的手放在这里,女生的手放在男生肩膀上。”
塞拉菲娜把手抬起来,放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衬衫的布料,她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迈一步,你退一步。”
汤姆往前迈了一步。塞拉菲娜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脚。
“看我的脚,别看自己的。”
塞拉菲娜低下头,然后她又踩了自己一下。
“你在看哪里?”汤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看你的脚。”
“不要看脚,看我。”
塞拉菲娜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倒影。
“跟着我的节奏。”汤姆说。
他迈了一步。她退了一步。这次没有踩到自己。
“对了。”
他又迈了一步。她又退了一步。
“你数一下拍子。”他说。
“我不会数。”
“那就别数,感觉我的身体。”
塞拉菲娜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侧,两个人之间不远不近。汤姆带着她在露台上慢慢移动,没有音乐,只有风声和远处那一点微弱的光。
她的脚步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慢慢变得顺了一些。不是她学会了,她在跟着他——他往哪里走,她就往哪里退,像影子跟着人。
“你学过别的舞蹈吗?”汤姆问。
“没有。”
“那你学得很快。”
“是你带得好。”
汤姆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她假装自己只是在数步子。
又转了两圈。露台的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吹着她的头发,有几缕飘到脸上。汤姆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她耳后。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划过,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
“你的头发挡到我了。”他说。
塞拉菲娜的心跳快了一下。
“汤姆。”
“嗯。”
“你在日记本里,怎么学会跳舞的?”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他带着她转了一个弯,她的裙摆扫过他的裤腿。
“我参加过舞会。”他说。
“在这里?”
“在外面。”
她想问“在外面”是哪里,但她知道他不会回答。
“那你在舞会上和谁跳?”她换了一个问题。
汤姆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和你差不多。”他说。
“谁?”
他没有回答。带着她转了一个弯,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微微滑了一下,他收紧了一下放在她腰侧的手指,把她稳住。
“别说话,数步子。”他说。
塞拉菲娜没有再问。
“你跳得不错。”汤姆说,“明天自己练一下。后天再进来的时候,我教你下一个步子。”
“好。”
汤姆停下来。他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侧,她的手还放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松开。
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他们之间。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月光沿着他的鼻梁往下走,停在嘴唇的上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轻,像一笔画上去的灰色。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
星光在他们之间慢慢移动,她感觉时间突然被拉得很长很长,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呼吸。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没有用力,但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然后他先松了手。
他退后一步,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拿起书。
“时间不早了。”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塞拉菲娜站在露台中间,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放在他肩膀上的高度。
她把那只手慢慢放下来。
“晚安,汤姆。”她说。
“晚安。”
她离开了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