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服用了那种强力提神剂,塞拉菲娜便再也没有无意识地睡过去。这不是根治,但有效。
上课前喝一口,苦得她皱起眉头,然后就清醒了。她不再倒在桌上,也不再靠在西里斯的肩膀上。但他依然坐在她旁边——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因为需要,只是已经习惯了。
这学期的魁地奇比赛分配结果公布后,格兰芬多队的队员们集体陷入了沮丧。对手是斯莱特林。倒不是打不过,而是不想打。
每一次与斯莱特林交手,比赛都会变质——不再是打球,而是打架。游走球往人身上招呼,鬼飞球朝脸上砸。裁判的哨子响个不停,罚球罚到手软。赢了也不痛快,输了更加憋屈。
詹姆把公告栏上的那张单子撕下来,捏在手里看了三遍。“斯莱特林。”他念出这三个字的语气,就像在说一句脏话。西里斯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但他的下巴绷紧了——一个人的下巴绷紧时,往往比开口说话泄露得更多。
彼得说:“完了。”卢平说:“还没打呢。”彼得说:“打了也是完。”
埃里克走过来,从詹姆手里抽走那张单子,扫了一眼。他端起了那种“我是队长我说了算”的腔调:“难道就因为对方是斯莱特林,你们就要彻底放弃?”
没有人回答。
“回答我。”詹姆说“不是”,西里斯说“不是”,其余队员跟着说“不是”。埃里克看向塞拉菲娜,塞拉菲娜说“不是”。
他点了一下头。“那就训练。”
训练变得更加紧张了。一周四次,从周二到周五,每天下午两个小时。
埃里克站在球场中央,哨子叼在嘴里,眼睛盯着每一个人。谁飞慢了——吹哨。谁传歪了——吹哨。谁在训练中笑了一声——也吹哨。在埃里克看来,笑是一种懈怠,而懈怠是会传染的。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队伍因为笑得太早而输掉比赛。
詹姆被他吹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詹姆把扫帚一夹,飞过去说:“埃里克,你是吹哨还是吹气球?”埃里克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哨子又叼回了嘴里。有时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量。詹姆飞走了。
塞拉菲娜是守门员。这个位置原本的替补玛蒂尔达,因为私事这次比赛不能来,又临时找不到别的人——人们总是更愿意当找球手,因为出风头;或者当击球手,因为可以打人。守门员呢?只是站在三个圆环前面接球。接住了,没人夸你;接不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这就是守门员的命运:失败比成功更容易被人记住。
没有替补,意味着她不能生病,不能受伤,不能在比赛当天睡着。她在训练前给自己灌了几口强力提神剂,然后飞上去,悬在圆环前面,手握紧了扫帚柄。
詹姆从左边飞过来,鬼飞球在他手里旋转着。他做了一个假动作——身体向□□,球却从右边出手。她向右扑去,接住了。他飞过她身边时说了一句“不错”。她没有回答,把球扔了回去。人与人之间的默契,有时恰恰不需要用语言来回应。
詹姆和西里斯的飞行技术一如既往地出色。打了两年球之后,他们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不是商量出来的,是打出来的。詹姆向左飞——她知道他要传球。西里斯向右飞——她知道他要拦截。不需要看,不需要喊,扫帚一动,她就知道。
这种默契不是每支队伍都有的。埃里克管这叫“天赋”。塞拉菲娜不确定这算不算天赋。她只知道,当詹姆飞起来的时候,她能看见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的肩膀会先动,手腕会先转,眼睛会先看。她看见了,便动了。西里斯也是这样,他飞过来帮她拦截游走球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看到游走球在哪里,他已经出手了。
听说斯莱特林有了一个新的找球手。他们不敢松懈。埃里克说“不管对方是谁,我们打好自己的”。詹姆说“我想知道是谁”。西里斯说“反正不是鼻涕精”。詹姆不说话了。没有人知道斯莱特林的新找球手是谁——他们似乎有意在保密。保密总有其原因,而那个原因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训练结束后,塞拉菲娜去了有求必应屋。小巴蒂已经在那里了,魔杖握在手里。练习台上摆着几个假人,有些已经炸碎了,有些还完好地站着。
他看见她进来,把魔杖收了起来。“今天练什么?”
“今天先不练。”塞拉菲娜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斯莱特林的新找球手是谁?”
小巴蒂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但塞拉菲娜知道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说。一个人说“我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和表情会出卖他真正知道的东西。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她没有追问,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黑色封面的书,翻到上次没教完的那一页。
“那练这个。”
小巴蒂接过书,看了一眼。魔杖挥下去。
假人炸了。
他学得很快,和以前一样。但塞拉菲娜觉得他今天挥魔杖的力气比平时大——大得多。愤怒有时会藏在过于用力的动作里,就像水藏在一层薄冰下面。
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把书翻到下一页,指了另一个咒语。他又挥了一次,假人炸得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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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来到了比赛当天。塞拉菲娜在更衣室里喝了几口强力提神剂,然后换上了队服。
球场上的喧闹声涌进准备室。看台上坐满了人——红色和金色在左边,绿色和银色在右边。旗帜在风中飘动,像无数只不安的手。
她飞上去,悬在圆环前面,背对着看台,面对着球场。詹姆冲了出去,鬼飞球被他捞走了。西里斯跟在他身旁,短棒在手里转动着。彼得在球场的另一端,扫帚飞得不太稳,但他没有掉下去——有时候一个人能做到的极限,恰恰就是他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埃里克在球场中央,哨子叼在嘴里,眼睛盯着每一个人。
比赛开始了。
双方实力相当,打得异常激烈。比分咬得很紧——格兰芬多进一个,斯莱特林进一个,格兰芬多又进一个,斯莱特林又进一个。就像两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在拔河,谁也无法将对方拉过中线。
她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强力提神剂。赛前喝了几口,中场又喝了几口,瓶子快要见底了。苦味烧灼着她的胃,她有些想吐。但想吐也得忍着。
斯莱特林的追球手换了三种进攻方式。先是用速度——发现她反应更快。然后改用假动作——发现她不会被骗。然后改用角度,把球投向圆环的边角,投向她最难扑到的地方。她都接住了。
她把身体斜出去,把扫帚压到最低,把手臂伸到最长。球一次次撞进她的手掌,一次次被她扔回球场。看台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听——一个守门员在比赛中最不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听别人喊她的名字。
她只看到斯莱特林的追球手换了第四种方式——不是打球,是撞人。他从她左边飞过来,扫帚尖擦过她的扫帚尾。她的扫帚晃了一下,她稳住了。球从右边飞过来了,她扑过去,接住了。那人飞过她身边时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风太大了,而人在风里是听不清任何东西的。
第三个小时。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她把扫帚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又换回来。她又喝了一口强力提神剂——瓶子彻底空了。斯莱特林的追球手又飞过来了,这次是两个人,一左一右。
左边那个人做了一个假动作——身体向□□,球从右边出手。她向右扑去,接住了。右边那个在她接球的瞬间撞了上来——是不是故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一个人选择在那个瞬间、那个角度、那个速度撞上来,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扫帚撞扫帚,肩膀撞肩膀。
她的身体歪了一下,扫帚向左偏去。她拉了回来。球还在手里,她没有掉下去。她把球扔回去。看台上有人在喊“犯规”,裁判没有吹哨。她看了裁判一眼——裁判在看别的地方。裁判总是会在不该看别处的时候看向别处。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守。
比赛比任何时候都漫长。时间仿佛停滞了。塞拉菲娜觉得自己飞了很久,久到她记不清自己接住了多少个球。人的记忆在极度疲劳时是会失效的——不是忘记了,而是根本没有力气去记住。
她的手臂开始疼痛。她握着扫帚柄,手指在发抖。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她眨了眨眼睛,依然模糊。一个人最可怕的不是看不见,而是明知道自己看不清,却还必须继续。
斯莱特林的追球手又冲过来了。球在他手里,她看不清他的假动作。她的身体先动了——向左扑去。球从右边飞了过去,进了。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她把球从网里捞出来,扔回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的眼睛眨了最后一下,然后没有再睁开。
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和她在日记本里变成鸟时听到的风声一样。不同的是,变成鸟的时候她在往上飞,而现在她在往下坠。往上和往下,听起来相反,感觉起来却惊人地相似——都是失重,都是无法控制自己。
她听到了喊声,很多人在喊,但喊的是什么,她听不清。然后她听到了撞击声——不是球撞进手心的声音,是骨头撞在草地上的声音。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声短促的、不像喊叫也不像呻吟的声音。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草。草是湿的,凉凉的——和她在日记本里变成鸟、蹲在汤姆手心里时感觉到的一模一样。她想翻个身,但翻不动。她的手臂很疼,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掰断了。她不知道骨头是不是真的断了——她只是趴在那里,脸贴着湿凉的草,等着谁来把她捡起来。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抬下来的。只记得很多人围过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有人喊“让开”,有人喊“别碰她的手臂”,有人喊“去找庞弗雷夫人”。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她闭着眼睛,不敢看——她怕看到自己的手臂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人有时候不敢看的东西,恰恰就是自己。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塞拉菲娜不知道那是谁。那只手握着她的手,在发抖。她没有抽回来——她也抽不回来。她想说“你握得太紧了”,但嘴巴张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医疗翼的天花板还是老样子,和她十岁时躺在病床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盯着那几根石梁看了很久。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医疗翼的天花板不会变,庞弗雷夫人的围裙不会变,疼痛也不会变。
她的左臂已经被固定住了——夹板夹着,绷带缠着,像一根不会动的木头。她动了一下手指——疼。她又动了一下——还是疼。于是她不再动了。人总是要在被疼痛提醒几次之后,才能学会不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庞弗雷夫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你醒了。”
塞拉菲娜想坐起来,用手臂撑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庞弗雷夫人扶着她靠在枕头上。“你的手臂断了。左前臂,两根骨头都断了。我已经接上了,但要再长几天。”她端起那杯水,递过来。“喝点水。”
塞拉菲娜用右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自己的左臂。“比赛赢了吗?”她问。
庞弗雷夫人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我没去看。”她拿起床尾的病历板,在上面写了几笔,便走了。
门关上了。医疗翼里很安静。塞拉菲娜靠在枕头上。人在安静的时候,往往会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过了很久,门被推开了。詹姆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袍子皱巴巴的,上面有草渍和泥。他的眼镜歪了,但没有扶。他看着她,喘着气——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人有时候站在门口不进来,是因为不知道进来之后该说什么。
“你输了。”塞拉菲娜说。
詹姆没有回答。他走进来,走到床边,站在那里。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眼睛很红。他看着她的左臂,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我没看到。”他说。他的声音很哑,“你掉下去的时候,我没看到。我在看找球手。”他停顿了一下。“他趁我分神的时候抓到了飞贼。比赛结束了。我们输了。”
后来西里斯来了。他推门的动作比詹姆轻得多。他走到床边,也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的左臂。他看了很久。
“疼吗?”他问。
“还好。”
彼得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蛙——盒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这个给你。”他把巧克力蛙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走了。
莉莉是最后一个来的。她冲进来的时候,袍子都跑歪了。她站在床边,看着塞拉菲娜的左臂——绿眼睛红了。“你怎么每次都伤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忍住了。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塞拉菲娜的右手握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里吵了很久。有人说斯莱特林是故意的,有人说没有证据不能乱说,有人说“你看到他们撞她了吗”,有人说“你看到他们故意了吗”。吵到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人们争吵,往往不是为了说服对方,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
塞拉菲娜不知道这些。她此时在医疗翼里,躺在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