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了一半，莉莉写信来了。
猫头鹰来的时候塞拉菲娜正在后院练习飞行——不是用扫帚，是用翅膀。她变成鸟，从台阶上跳起来，飞到花丛上转了一圈，落回来。
她最近飞得越来越好了，能转弯了，能悬停了，能在空中翻跟头了——虽然翻完之后分不清方向，撞到了后院的篱笆上。
她坐在草地上，揉着撞疼的翅膀，猫头鹰落在她旁边，脚上绑着一封信。
“我父母出差去了，两周都回不来。只有我和佩妮在家，我太无聊了。你来我家住几天吧。”
塞拉菲娜把信看了两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进屋找麦格。麦格正在厨房里切胡萝卜，刀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莉莉请我去她家住几天。”麦格的刀没停。“什么时候？”
“她说随时。”
“那你去吧。”
塞拉菲娜站在厨房门口，等了一会儿。麦格切完那根胡萝卜，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我送你。”
塞拉菲娜回房间收拾东西。她把日记本塞进包里最底层，用换洗衣服盖住，拉上拉链。麦格站在门口等她，“走吧。”
她伸出手，塞拉菲娜握住那只手，手指被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幻影移形。
她们出现在莉莉家门口，红砖墙，白色的窗户框，屋顶上有一只猫，蹲在烟囱旁边舔爪子。
花园里的花开得乱七八糟的，玫瑰长到了小路上，雏菊被杂草挤到了角落里。莉莉蹲在花圃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花铲，正在除草。她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蹭了一道泥。
她看到塞拉菲娜，小花铲扔了，从花圃那边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我可真想你。”她的声音闷在塞拉菲娜的肩膀上，带着一种“我等你等了很久”。
塞拉菲娜拍了拍她的背，“我也是。”莉莉松开她，接过她手里的包，掂了掂。
“你带了什么，这么重。”
“书。”
“你每次都带书。”
“这次没带那么多。”
莉莉看了她一眼，表情是“我信你才怪”，但没有拆穿。她拉着塞拉菲娜的手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朝麦格挥了挥手，“麦格教授再见。”
麦格点了一下头，幻影移形了。莉莉看着麦格消失的地方，说“你妈妈每次走都这么干脆，我妈妈走之前要抱我五分钟，还要说十遍‘妈妈爱你’”。
塞拉菲娜想了想麦格抱她的样子，想不起来。麦格不常抱她说妈妈爱你，但她知道麦格爱她。
莉莉带她上楼。房间和二年级时来的时候一样，粉色的床单，粉色的窗帘，窗帘上印着浅蓝色的小花。
那只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的兔子布偶还放在枕头上，眼睛的纽扣一只是黑色的，一只是深蓝色的。
莉莉把塞拉菲娜的包放在床边，说“你睡床，我睡地上”。塞拉菲娜说“我睡地上”。莉莉说“你是客人”。塞拉菲娜说“你比我高，地上睡不下”。莉莉想了想，说“那我们一起睡床”。
她们把兔子布偶挪到床头柜上，两个人躺在枕头上，挨在一块。
“你最近在做什么？”莉莉问。
“看书。”
“什么书？”
“魔咒书。”
“又是魔咒。”莉莉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她。“你上学期就在看魔咒书，暑假还在看魔咒书。你什么时候开始对魔咒这么感兴趣了？”
塞拉菲娜想了想。“从我发现魔咒比变形术有意思的时候。”
莉莉看着她，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两个人的下巴。“佩妮最近交了一个男朋友，”她说，“很稳重，佩妮说他像一只温顺的金毛犬。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佩妮说‘你不用知道’。我说‘那你怎么跟别人介绍他’，佩妮说‘这是我的男朋友’。我说‘他总得有个名字吧’，佩妮说‘你不需要知道’。”
塞拉菲娜笑了一下，“你姐姐还是那样。”
“她最近好多了。至少不骂我的猫头鹰了。”两个人看着天花板，莉莉说“你困了吗”，塞拉菲娜说“没有”。莉莉说“那我们聊一会儿”，塞拉菲娜说“好”。
莉莉没有邀请詹姆或者西里斯。她说这是“闺蜜的聚会”，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子。塞拉菲娜问“玛丽呢”，莉莉说“玛丽和她父母去法国了”。塞拉菲娜说“那确实只有我们了”。莉莉说“你不满意？”塞拉菲娜说“很满意”。
莉莉笑了，用枕头打她。她也用枕头打回去。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笑累了，躺平了，喘着气。
佩妮不怎么在家。她出去找男朋友约会了，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有时候回来的时候塞拉菲娜已经睡了。
她只听到门响，脚步声上楼，另一个房间的门关上了。第二天早上在厨房遇到，佩妮看了她一眼，说“早”。塞拉菲娜说“早”。佩妮倒了杯牛奶，端着走了。
莉莉说“她对你算好的了。她对斯内普连‘早’都不说”。
佩妮虽然不大喜欢莉莉的巫师朋友，但对塞拉菲娜也没有那么不友好，只是时不时“哼”一声。
有一天早上塞拉菲娜在厨房烤吐司，佩妮走进来，看到她在用魔法烤——吐司自己从面包机里跳出来，黄油自己抹上去，果酱自己涂开。
佩妮哼了一声，倒了杯牛奶，走了。没有说“不要在家里用魔法”，没有说“你妈知道吗”，只是哼了一声。塞拉菲娜觉得那声哼比莉莉说的“你妈妈每次走都这么干脆”长一点。
莉莉的那个很好的朋友斯内普有时候也会来。倒不是刻意来，只是偶尔来做客。
他住在河对岸，走路过来十分钟。他来的时候通常带着一本书，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莉莉给他倒杯茶，他喝，两个人聊几句。
塞拉菲娜在的时候，他会变得话更少，但不走。他坐在那里，茶喝完了，莉莉再倒一杯。他不说“谢谢”，莉莉也不说“不客气”。
塞拉菲娜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们之间的那种沉默和别人不一样，好像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她和汤姆也是这样。
在莉莉的引荐下，塞拉菲娜才算是和斯内普认识。那天下午，斯内普来了，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面前是一杯茶。
莉莉在切水果，塞拉菲娜在旁边帮忙。莉莉说“西弗，这是塞拉菲娜，你们见过的”。斯内普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塞拉菲娜也点了一下头。
他们见过很多次，在走廊里，在图书馆，在走廊的阴影里——她用幻身咒站在他旁边，帮他解开詹姆的咒语。他没见过她。
莉莉把切好的水果推到桌子中间，说“你们别这么客气，又不是不认识”。塞拉菲娜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斯内普没有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大概凉了，他皱了皱眉。莉莉把茶壶推过去。“自己倒。”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眉头松开了。
塞拉菲娜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些咒语是她解的。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从来没提过。她也从来没说。
她只是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吃着苹果，听着莉莉和斯内普聊魔药课的事——斯内普说斯拉格霍恩教授下学期办了一个鼻涕虫俱乐部，莉莉说“那是什么”，斯内普说“就是把他喜欢的学生聚在一起吃饭”。莉莉说“你被邀请了吗”，斯内普说“嗯”，莉莉说“那你去吗”，斯内普说“去”。
塞拉菲娜看着斯内普的侧脸，黑色的头发垂在脸两边，挡住了半张脸。她想到一年级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对她说“布莱克说她没空”。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是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拿了一块橙子。
———
让塞拉菲娜感到意外的是，斯内普对魔咒学很有见解。
她原先以为他只擅长魔药——他在魔药课上总是第一个完成熬制，斯拉格霍恩教授每节课都要夸他，说“斯内普先生的疥疮药水是全班最好的”，说“斯内普先生的缩身溶液颜色最正”，说“斯内普先生，你能不能给同学们示范一下切干荨麻的手法”。她以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魔药上了。
她发现这个事纯属偶然。
那天下午，莉莉去镇上买东西了，塞拉菲娜一个人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看书。她看的是汤姆推荐的一本魔咒学进阶读物，作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巫师，书写得很厚，字很小，她看到第三章，关于咒语反冲的力学分析，头已经开始疼了。
斯内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没敲门，大概是不需要。他走进厨房，看到塞拉菲娜坐在那里，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莉莉不在。他转身想走，又停下来了。他看到她在看的那本书。
“这本写得不好。”他说，像是在跟自己说。塞拉菲娜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还是那样，垂在脸两边，油腻腻的。他的肤色还是很白。他的眼睛在看她的书，不是看封面，是看翻开的那一页。
“你可以看威尔伯特写的《高级魔咒学》。”他说。
“威尔伯特？”
“威尔伯特·斯林卡。一九七二年出版。第三章讲咒语反冲，比这本清楚。这本的作者把力学分析和咒语结构混在一起讲了，越讲越乱。”他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太多了，闭了嘴，然后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塞拉菲娜看着他。她想起雷古勒斯上学期的时候和她说“我要和西弗勒斯去学黑魔法了，就不来了”。
她当时以为斯内普的水平也就比一般学生好一点——也许会几个高年级的咒语，也许读过几本**区的书。
但她现在发现自己想错了，他看的不是高年级的课本，是专业著作。他能看出哪本书写得好、哪本书写得不好，不是因为他翻过，是因为他读过。
“你读过威尔伯特的那本？”她问。
“嗯。”
“图书馆借的？”
“翻到巷买的。”他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塞拉菲娜没有问。翻到巷。她去过一次，不太美好的记忆。
她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去翻到巷。斯内普看了一眼封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你又在研究黑魔法？”莉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苹果和橙子。她的表情不是生气，像是“你怎么又在说这个”的疲惫。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苹果滚出来一个，塞拉菲娜接住了。
“那只是正常爱好，莉莉，不要一提到黑魔法就如临大敌。”斯内普说，语速比平时快了点。
“那你那两个朋友——你不知道他们——”莉莉没再继续说，她好像不想吵架。她把苹果从塞拉菲娜手里拿回来，放进袋子里。
她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手扶着柜台边缘。
“缪尔赛伯没那么坏。”斯内普说，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塞拉菲娜不太认识缪尔赛伯，大概是斯莱特林的学生，大概是斯内普的朋友，大概也研究黑魔法。她没有问。
莉莉没有继续和他争论，她只是摇了摇头，走进厨房，开始洗苹果。水龙头开了，哗啦哗啦的，水声很大。她大概不想听到斯内普再说什么了。
斯内普站在原地，站了几秒。他看了塞拉菲娜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门很轻地关上了。
塞拉菲娜坐在餐桌旁，手里还握着那本被批评写得不好的书。
她翻到第三章，关于咒语反冲的力学分析，又看了一遍，确实乱。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莉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洗好的苹果。她把果盘放在桌上，在塞拉菲娜对面坐下来，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你和斯内普吵架了？”塞拉菲娜问。
“没有。”
“那你刚才——”
“没吵架，就是不想说了。说了也没用，他听不进去。”莉莉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个新的。“他觉得黑魔法没什么不好。觉得只要不用来害人就行。但他那两个朋友——算了，不说了。”
她没有再说，塞拉菲娜没有追问。她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脆，很甜，汁水很多。她嚼着苹果，想到斯内普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他说“这本写得不好”的时候，像是在跟自己说。他大概很少跟别人说这些。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她说。
也许是因为莉莉不在，也许是因为她手里那本书，也许是因为他看到她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她不知道，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拿了一张纸巾擦手。
纸巾是白色的，擦完手上留下几道细细的水痕。然后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苹果核和纸巾挨在一起，她看了它们一眼，把目光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