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头叉子,大脚板,月亮脸,虫尾巴———这四个外号是在那天成功练习完阿尼玛格斯后,男孩们在寝室取得。
她知道这事还是在回程时的霍格沃滋特快上,詹姆在车厢里,兴致勃勃的调侃他们的阿尼玛格斯,并时不时来一句,“我的鹿太帅了———”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在夏天的暮色中隆隆北行,窗外的田野已模糊成一片深绿的残影。
他们独占了一间隔间——准确地说,是詹姆用一包比比多味豆威胁了一个可怜的二年级生换来的。四个人加塞拉菲娜———莉莉去找她斯内普了———把隔间塞得满满当当。
詹姆大剌剌地占了靠窗的位置,小天狼星横躺在对面座位上,靴子悬在座位扶手外面晃荡。
卢平坐在角落里翻一本旧魔药课本,小矮星彼得缩在另一侧,正在拆一包巧克力蛙。
“所以,”詹姆突然开口,把腿翘到对面座位扶手上,靴底几乎蹭到彼得的耳朵,“我们是不是该正式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卢平头也没抬。
“你少装,月亮脸。”詹姆咧嘴一笑,“整个三年级——整整两年——我们四个把这辈子最难的变形术搞定了。阿尼玛格斯。我们他妈的是阿尼玛格斯了。”
“注意用词。”卢平平静地说。
“我们他妈的是阿尼玛格斯了。”詹姆一字一顿地重复,强调那个词。
西里斯嗤笑一声,眼睛没睁开:“你的语法还是跟变形术天赋成反比,尖头叉子。”
“尖头叉子?”塞拉菲娜低头看他。
西里斯掀开一只眼皮,眼睛懒洋洋地望向她:“詹姆的牡鹿。角这么大——”他伸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手背差点撞到塞拉菲娜的下巴,“——不叫尖头叉子叫什么?”
“大脚板也没好到哪去。”詹姆反击,指着西里斯的靴子,“他那条大黑狗,爪子跟煎锅似的。”
“那是为了在打人柳下面按住那个结。”西里斯漫不经心地说,重新闭上眼。
“所以你承认是大脚板了。”
“我不否认。”
“月亮脸呢?”彼得终于插嘴,嘴里含着半只巧克力蛙。
卢平叹了口气,合上书:“月亮脸。因为月圆。因为……你们知道。”
隔间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某种默契——五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都知道不必说出来。
“虫尾巴。”詹姆转向彼得,笑得有点坏,“你那老鼠尾巴,细得像根面条。”
彼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反驳。他变成老鼠确实是最不起眼的形态,但能成为掠夺者的一员已经让他足够满足了。
“所以,”詹姆拍了拍手,目光最终落在塞拉菲娜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轮到你了,没毛爪。”
塞拉菲娜正在拆一包甘草魔杖,闻言动作一顿:“什么?”
“你的阿尼玛格斯。”詹姆靠在座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笑得一脸欠揍,“那只小鸟。毛好像都没长齐,爪子光溜溜的——‘没毛爪’,这名字多合适。”
塞拉菲娜朝他翻了个白眼,正要把手里的甘草魔杖砸过去——
“别那么叫她,詹姆。”
西里斯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她腿上传上来,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分量让詹姆挑了挑眉。
“哦?”詹姆的声调陡然拔高,透出一种猎犬嗅到猎物般的敏锐。
“叫她小绒球。”西里斯说。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
然后詹姆发出一声夸张的嚎叫,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差点撞到行李架。“小绒球!大脚板,你他妈认真的?”
“用词。”卢平又说了一遍,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彼得发出一声噗嗤,巧克力蛙从他指缝里逃走了。
塞拉菲娜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她看着西里斯——他依然闭着眼,表情纹丝不动,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但那只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小绒球。”詹姆把这名字翻来覆去地嚼,“月亮脸你听到了吗?小绒球。咱们大脚板什么时候这么——”
“闭嘴,叉子。”西里斯终于睁开眼,对上詹姆的视线,威胁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詹姆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那笑容已经咧到了耳根。他转头看塞拉菲娜,压低声音但整节车厢都能听见:“你知道他是怎么想出这个名字的吗?阿尼玛格斯成功的那天晚上——”
“詹姆。”西里斯的语气变了。
“他把彼得的雏鸟挂件拿了过来。”詹姆完全无视了那道目光,语速飞快,“——对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说了整整十分钟——”
“詹姆·波特。”
“——说‘你长得跟个绒球似的’——”
西里斯猛地坐起来,速度快到塞拉菲娜来不及反应。他一把掐住詹姆的后颈,把好友的脸按进座位靠垫里。
詹姆的笑声闷在里面,含混不清但充满胜利。
大脚板谋杀亲夫了!”詹姆闷声大喊。
卢平翻了个白眼,终于不再装模作样地看书。彼得笑得从座位上滑下去。
塞拉菲娜看着面前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西里斯耳尖泛红,但表情依然是那副“我什么都没做错”的倨傲模样。詹姆从靠垫里挣扎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冲她挤了挤眼。
“小绒球,”詹姆压低声音,语气突然变得戏剧化地正经,“我正式宣布,你被掠夺者接纳了。虽然你毛没长齐,爪子光溜溜——”
“没毛爪。”卢平插了一句。
“——但你是大脚板钦点的。”詹姆把手放在胸口,“这是最高荣誉。”
西里斯终于松开了他,重新靠回座位。他没有看塞拉菲娜,但手臂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我没钦点任何人。”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你没否认‘小绒球’是你的原创。”詹姆穷追不舍。
西里斯没回答。
窗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车厢玻璃映出隔间里的灯光和五个人模糊的影子。塞拉菲娜低头,看见玻璃中西里斯的倒影正看向她的方向。
她不确定他看的是她的脸,还是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雏鸟。
也许两者都是。
“小绒球就小绒球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轻。
詹姆发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
暑假的生活不算特别无聊,但也说不上有趣。塞拉菲娜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麦片,麦格已经出门了——暑假她也不闲着,有时候去霍格沃兹开会,有时候去魔法部办事,有时候只是去镇上买菜。
塞拉菲娜一个人在家,把碗洗了,把厨房擦干净,上楼,坐在书桌前。她翻开日记本,进去了。
她在日记本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和汤姆一起看书,他看他的,她看她的,两个人不说话。
有时候她变成鸟,在那片空地上飞来飞去。她飞得比第一次好多了,能飞更久,能转弯,能在空中停住——扇翅膀扇得特别快,像一只悬停的蜂鸟。
汤姆说“你进步很快”,她说“是你教得好”。汤姆看着她,他说“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耳朵会红”。她摸了摸耳朵。他说“这次没有”。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他很少笑。
麦格发现塞拉菲娜没有上个假期那么勤奋地去请教变形术了。以前她每天上午都会拿着《高级变形术理论》坐在餐桌前,等麦格煮完咖啡坐下来,问她“这一段你读了吗”,她讲,麦格听,麦格说“不对”或者“漏了一个点”。
现在她不问了,她把那本书放在书架上,抽出来又放回去,翻开又合上。麦格有一天傍晚问她“你最近不怎么学变形术了”,塞拉菲娜说“我在学别的”。“学什么?”“魔咒。”麦格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塞拉菲娜不知道麦格信不信,她没说谎,她确实在学魔咒,只是教她的人不是教授。
过了一个月,她才收到西里斯的第一封信。
猫头鹰来的时候她正在后院给植物浇水,那只猫头鹰她不认识,不是西里斯以前用的那只。它站在花园的木桩上,歪着头看她,脚上绑着一个浅灰色的信封,边角有些皱了,像是被攥过又展平的。她把水壶放下,拆开信封。
西里斯的字比以前更潦草了,像一个人在很赶的时候写的。他写“我的猫头鹰被沃尔布加没收了。她说我用猫头鹰和‘不三不四的人’通信”。
塞拉菲娜看着“不三不四的人”这几个字,不知道他说的是她还是詹姆,大概都是。
他写“我准备去别的地方呆一段时间,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拿着信纸的手更用力了,她想到格里莫广场12号那间深绿色调的客厅,壁炉上方那幅金色的族谱,想到沃尔布加在站台上亲雷古勒斯额头的那个样子。
当时西里斯站在几步之外,靠着柱子,脸上带着一种“这一切和我无关”的表情。当时他没有走开,他一直站在那里。现在他要走了。
她拿着信纸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把信读了两遍。
她想回信,问他“你要去哪”,问他“你身上有钱吗”,问他“你吃饭怎么办”。她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个“你”,划掉了。又写了一个“我”,也划掉了。
她不知道怎么写,她想说“你来我家住吧”,但她想了一下,西里斯大概不会愿意和自己的变形术教授兼院长住在一起。
麦格可能会同意,甚至概率很大——她见过西里斯,在阿尔法德叔叔家的门口,他站得笔直,耳朵红了,说“塞拉就麻烦你们了”。
麦格大概觉得他不错,但西里斯大概不会来。他不是不想见她,是不想见麦格。不是怕,是——他的变形术成绩只有良好,麦格在他的论文上写过“你的观点还要再多一点”。
于是她把信纸折好,放在膝盖上,看着后院的薰衣草。紫色的花已经开过了,剩下一些干枯的花穗,在风里摇着。
她坐了很久,最后写了“你还好吗”。她把信绑在猫头鹰脚上,猫头鹰飞走了。过了几天,回信来了。
西里斯写“我住在詹姆家了。他爸妈人很好,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塞拉菲娜看着那行字,呼了一口气。她把信纸折好,然后她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和日记本里的那片空地一样。
她想到汤姆,他现在大概还在写那本书,或者在看那本她读不懂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