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风雨交加的夜晚来得没有塞拉菲娜想象的晚。或许是梅林觉得他们已经练得够苦了,如果再经过一个暑假那就更苦了。

曼德拉草叶子可能还要再含一个月,露水还要再收集好几次,鬼脸天鹅的蛹还要再找莉莉要——莉莉上次说“你欠我一个人情”,再来一次,她不知道又要欠多少个人情。

但是当那天晚上,她正准备睡觉的时候,听到窗外的风声,她从床上弹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她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窗边。窗外的禁林在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抓着树冠左右晃动。

树在弯腰,草在贴地,湖面上被吹起了一层白色的浪。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黑色的、厚重的、在翻滚的云。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等了这个声音等了两个月,等到她以为这个学期不会来了。它来了。

她顾不得什么宵禁不宵禁,胡乱抓了一件衣服套上就往休息室跑。袍子穿反了,她没发现。

鞋穿了一只,另一只提在手里,跑过走廊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她跑进公共休息室的时候,詹姆已经到了,站在壁炉前面,头发比平时乱,袍子也没穿好,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T恤。

西里斯站在他旁边,光着脚,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子挽到手肘。彼得坐在沙发上,正在系鞋带,手指在发抖,系了两次都没系上。

卢平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在看,是握着,指节发白。

他今晚不参与变形,他帮他们望风。他们都在等她。

“走吧。”詹姆说,没有人回答。他们走了。顾不上穿隐身衣,塞拉菲娜也忘了给自己施幻身咒。

反正都最后几天了,费尔奇也不会太认真巡逻。他的猫也不会。

那只猫年纪大了,走不快,追不上他们。他们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城堡的侧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袍子猎猎作响。

雨还没下,但空气中已经全是雨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酝酿着要砸下来。

他们跑到了禁林边缘。一棵很大的橡树下面,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卢平蹲在树根旁边,把书放在膝盖上,说“我在这里等你们”。他帮他们看时间,看有没有人过来,看有没有人发现他们。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眉头紧蹙,手也不停的颤抖。

第一声雷鸣。不是那种远远的、闷闷的———就在头顶,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声音砸下来,砸得地面都在震。

塞拉菲娜的耳朵嗡了一下,她没有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水晶瓶。瓶口用木塞塞着。

她咬开木塞,把魔药灌进嘴里。味道不好,刺嗓子,像吞了一团火。她咽下去了。喉咙烫了一下,胃里翻了一下,想吐。她忍住了。

詹姆也喝了,西里斯也喝了,彼得也喝了。

他们把空瓶子扔在地上,玻璃碎了,没人管。

“阿马多,阿尼莫,阿尼玛格斯。”四根魔杖同时举起来。

闪电劈下来,把整个禁林照得像白天一样白。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其他三个人的脸——詹姆的嘴唇在动,西里斯的眼睛是闭着的,彼得的嘴巴张着,像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

然后闪电灭了,黑暗重新涌过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是平时那种跳法,是另一种跳法。一颗更小的、更急的心脏在她原来的心脏旁边长了出来,两颗心脏叠在一起跳。

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她的———来不及想,身体开始疼了。像是骨头在被什么东西掰弯、再掰直,肌肉在被什么东西撕开、再缝上,皮肤在被什么东西撑大、再缩紧。

她咬着牙,没有喊出来。咒语不能停。她继续念——“阿马多,阿尼莫,阿尼玛格斯”——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但不抖。

她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停了就是半人半兽,变不回来了。她不想住在圣芒戈的永久病房里。她不想让麦格来看她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

疼停止了,突然的,像有人把开关关掉了。她的视线变低了,刚才她站着,眼睛和西里斯的肩膀一样高。现在她的眼睛和草地一样高。草在她的脸旁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草叶尖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雨珠。

她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变大了——不是“感觉”变大了,是视角变了,她能看到自己的鼻子。

她的鼻子是黑的,尖的,像鸟喙。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体。淡棕灰色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有翅膀,贴在身体两侧,好像刚刚出生几个月的雏鸟。

她试着张开翅膀,张开了。扇了一下,没有飞起来。又扇了一下,还是没有飞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想:我不会变成了一只鸡了?!她见过鸡,鸡也有翅膀,也飞不起来。

她慌了,她想说“我变成什么了”,嘴巴张开,发出的声音不是“我”,不是“什么”,是“啾”。很短很尖的“啾”她吓了一跳。

不是鸡叫,鸡不是这样叫的。鸡叫是“咯咯咯”,不是“啾”。

她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于是她跳了一下,跳得比她想象的高。

她又跳了一下,慢慢适应了这个身体。西里斯变成了一只黑狗。很大,比她整个人——比她现在这个小身体——大几十倍。

毛是黑色的,很顺滑的黑。他的眼睛还是灰色的,在她面前,像两颗很大的、会发光的月亮。

他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

她的身体太小了,他的鼻子太大了,碰了一下,她翻了跟头。她用爪子抓住他的毛,没翻下去。

他用爪子拍了拍她,不是很大力,但他的爪子像是比她的整个身体都大。

拍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快被压扁了。

她又“啾”了一声,像在说“你轻点”。他好像听到了。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好像在说“你在就好。”他用嘴把她叼起来。很轻,牙齿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衔着她后背的羽毛。

她被提起来了,脚悬在空中,翅膀张开,想扇又不敢扇。

他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狗的头很大,头顶很平,像一个圆圆的、毛茸茸的球。

她蹲在那里,爪子抓紧了他的毛,怕滑下去。风很大,她蹲在他头顶,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的小身体被吹得晃来晃去。

她用翅膀稳住自己,她还不太会飞。她用爪子抓得更紧了。

一只鹿从另一边走了出来,比黑狗大。毛是浅棕色的,肚子是白色的,头上有角——鹿的眼睛是榛子色的,在闪电的光里亮亮的。

她认识那双眼睛——詹姆。

鹿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黑狗的鼻子,黑狗没有动。鹿又碰了碰,黑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鹿的鼻子。

鹿缩了一下,喷了一口气,像是在说“你干嘛”。黑狗的尾巴摇了一下,鹿的旁边跟着一只老鼠。

很小,灰色的,尾巴很长。

老鼠站在鹿的蹄子旁边,仰着头,看着鹿,又看了看狗,又看了看狗头顶上那只小鸟。

老鼠的胡须在风中抖着,前爪缩在胸口,像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是彼得。

闪电又劈下来。这次更近,近到她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羽毛在抖。她没有飞走,她蹲在黑狗的头顶上,爪子抓紧他的毛。

雨终于下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片砸下来的。

她的身体被雨浇透了,羽毛贴在身上,冷得发抖。黑狗抬起头,她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肌肉在动。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她从头顶颠了下来,用嘴接住。

她落在他的嘴里,身体被黑狗叼着。黑狗的嘴巴是温热的,湿湿的。

———

她忘记那天怎么回去的了。

只记得雨很大,浑身湿透了,鞋少了一只,袍子反着穿,头发贴在脸上,水滴了一路。

胖夫人看到她的样子,酒杯差点没拿稳。“梅林的胡子——”她喊了一声,塞拉菲娜没停,说了句“龙渣”,胖夫人让开了。

她站在壁炉前面,水滴在地毯上———袍子在滴水,头发在滴水,鞋也在滴水——只剩一只的那只鞋。

詹姆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翘着腿,靠在靠背上,嘴角翘得老高。

“你们看到我了吗?”他说,“鹿。我是一只鹿。”他把“鹿”这个字咬得很重,仿佛他们都不知道似的,“太帅了。我就知道我会变成很帅的动物。”

西里斯坐在他旁边,头发也在滴水,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看了詹姆一眼,没说话。

詹姆继续说“你们看到我的角了吗——哦对,我有角,我是母鹿还是小鹿还是公鹿?不管,反正很帅”。

西里斯翻了个白眼,“母鹿没有角。”

彼得缩在沙发角落里,手缩在胸前,和刚才一模一样。

“你呢?塞拉。”詹姆转过头来。“你变成了什么?我没看清。”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她不知道怎么描述——浅棕色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有翅膀但不怎么会飞。

她不想说,西里斯替她说了,“鸟宝宝。”他的嘴角翘着,灰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亮亮的,“一只棕色的、毛茸茸的、站都站不稳的鸟宝宝。在我头顶上,爪子抓得我头皮疼。”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你抓了我好几道印子。”

塞拉菲娜看着他的头,头发还是湿的,乱糟糟的,她看不到印子。

她想到自己蹲在他头顶上的样子,爪子抓着他的头发,风很大,雨很大。然后她的耳朵红了,“我没有。”她说。

“你有。”西里斯说。“我头顶上好几道红印子。”

詹姆凑过来看西里斯的头顶。“哪里?我没看到。”西里斯把他的手拍开。“你眼神不好。”

詹姆说,“你眼神才不好”,西里斯没理他。

“鸟宝宝挺好的。”卢平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书。

他的衣服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他刚才没有淋雨。

他坐在那里,眼睛在火光里很安静,“鸟宝宝会长大的。”他说。

詹姆还在说他的鹿。“你们不觉得鹿很帅吗?”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头顶。“角这么大——虽然现在还没长全,但等我长大了肯定特别威风。”他用手在头顶比了一对很大的角,差点打到西里斯的头。

西里斯偏了一下,躲过去了。

“你是公鹿?”西里斯问。

“当然是公鹿。你没看到我的角吗?”

“你头上什么都没有。”

“现在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感觉我有。”詹姆摸了摸头顶。“你摸,这里,鼓起来的。角根。角就是从这儿长出来的。”

西里斯没摸,他看着詹姆,灰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没长完的角不算角。”

“算。”

“等长出来再吹。”

詹姆把手放下来,他大概在想自己的角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反正我以后会很大的角的。”西里斯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说有没有角的事了。

“你呢?西里斯。”詹姆转过头。“你变成狗了。一只大黑狗。还挺酷的,就是没有我帅。”

西里斯说,“我不用帅”。

詹姆说,“你当然不用,你已经是狗了”。西里斯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柠檬雪宝。然后他把糖放在塞拉菲娜手心里。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

他在看壁炉里的火,尽管里面没有火。

她把糖放进口袋里,笑了一下。

“彼得。”詹姆说。“你的老鼠——你确定你是老鼠?不是仓鼠?不是豚鼠?”

彼得颤颤巍巍地说,“应该是老鼠吧。”

“老鼠也挺好的。至少跑得快。”

“嗯。”彼得又说,“我感觉它好小。”

“你也好小。”詹姆说。然后彼得笑了一下。他大概等了好久,等别人说他的老鼠也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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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食死徒的原罪
连载中耑木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