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发现自己出名了。不是以前那种“麦格教授的女儿”的名气,或者那种“不明魔法现象把黑湖冰面震碎”的名气,是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新名气。
最开始是在某个平凡的课间。她抱着书从魔咒课教室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低着头走路,听到身后有两个女生的声音。“你看,就是她……”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让她听到。
她听到了,但是她没有回头,以为是在说别人,或者认错人了。她继续走,脚步没停。
后来她发现不止是拉文克劳,就连其他两个学院也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不觉看她一眼,或者和朋友对她进行一些评论。
“那个就是格兰芬多的学霸?看着好高冷。”
“她是不是天天上课睡觉那个?成绩还那么好。”
她走过的时候,那些声音会变小,但不会完全消失。她听到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他们嘴里是什么样子——很高冷?天天上课睡觉?天才?她不知道哪个词离她更近。
她把这些都告诉了汤姆。不是写在日记本上,是在日记本里当面和他说的。
她坐在汤姆书桌对面的椅子上,把今天走廊里听到的话一句一句讲给他听。
“他们说我高冷。”
“你确实高冷。”
“我没有。”
“你对别人不爱说话。”
“我跟你说话。”
“我是别人吗?”
她看着他,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是别人,他是汤姆,她没说出来。
汤姆说他以前也经历过这些。他没有细说,只说他上学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讨论他。
“你怎么做的?”她问。
“没做什么。那些讨论不会让我变好,也不会让我变差。”他顿了一下。“你只需要享受讨论就行了。至少他们不是在骂你。”
塞拉菲娜想了想,觉得也是。至少没有人叫她叛徒。
在汤姆的劝说下,塞拉菲娜总算是愿意学习一些攻击型的高难度咒语。更多的原因是因为那些没什么攻击的咒语她都学会了。
无声咒、幻身咒、铁甲咒、守护神咒——她都会了。
她问汤姆,“还有什么可以学的?”
汤姆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书,推到她面前,“攻击型咒语。”
“黑魔法?”
“有些是。”
塞拉菲娜看着那本书的封面,黑色的,没有标题,和日记本很像,她没有翻开。
“你学过?”
“嗯。”
“你不怕黑魔法?”
“黑魔法不是洪水猛兽。它只是魔法的一种。看你怎么用。”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塞拉菲娜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
她把书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咒语。她问汤姆“这个怎么用”。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帮她调整魔杖的角度。
不得不说,汤姆在教攻击型黑魔法咒语上真比教她“呼神护卫”这种咒语好得多。她学得快,用得好,第一次试就把练习台上的假人炸飞了。
她看着假人撞到墙上,摔在地上,胳膊断了一条。她有点慌。汤姆说“没事,修得回来”。
他挥了一下魔杖,假人的胳膊立马接回去了。她问“你上学的时候经常练这个”,他说“小爱好”。
她把“小爱好”这两个字在心里想了一下,觉得汤姆的小爱好有点太小众了。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错了,这个爱好一点也不小众。
起因是雷古勒斯———每周二下午,他们在有求必应屋练守护神咒。雷古勒斯的那只银白色的狗已经跑得很稳了,能在房间里绕圈,能跳上练习台,能趴在雷古勒斯脚边,像一只真的狗一样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
塞拉菲娜说“你已经练得很好了”,雷古勒斯总说“还不够”。但是那天练完之后,他把魔杖收起来,站在练习台前面,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塞拉,我以后就不跟你学了。”他说。
塞拉菲娜正在收拾书,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雷古勒斯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安静,“因为我要去学黑魔法。”
塞拉菲娜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她发现雷古勒斯一脸认真。
她下意识问了一句:“和谁?”雷古勒斯想都没想:“和西弗勒斯。”说完之后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发觉自己好像说漏嘴了,但也不是很在意,“你别告诉别人。”他说。
塞拉菲娜的心情有一种“自家白菜被拱了”的复杂感。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里来的,雷古勒斯不是她种的白菜。
但她看着那棵白菜从种子发芽、长叶子、浇水施肥,现在有人来收了,她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不怕我告诉你哥哥吗?”她说,语气是开玩笑的。
雷古勒斯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和我哥哥还在冷战呢!”他说。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词。
她和西里斯算不上冷战——冷战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他们以前是不说话,现在也不说话,但是她感觉他的态度变了。
“你每次提到我哥哥,耳朵会红。”他说。
塞拉菲娜摸了摸耳朵,不烫,“这次没有。”
“这次没有。”雷古勒斯学她的语气,学得很像。
她瞪了他一眼,他笑了。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他收起笑容,把脸别过去了。
“黑魔法不是闹着玩的。”塞拉菲娜说,她的语气认真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学?”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学。”雷古勒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看着他,还是怀疑他在赶时髦。
“斯内普教你还是你教他?”
“他教我。他懂得比我多。”
“你确定他懂?”
“他魔药课成绩比你好。”塞拉菲娜被噎了一下。她魔药课成绩也很好,但斯内普更好。她写论文要查五本书,斯内普大概只需要一本半,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学太危险的。”
“哪些算危险?”
“你拿不准的。”
“我拿不准的都不学?”
“嗯。”
雷古勒斯看着她,然后他点了点头。他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塞拉。”“嗯?”
“你和我哥哥和好了吗?”塞拉菲娜愣了一下。
“还没。”
“那你快点。”他走了。
———
或许是今年格兰芬多魁地奇比赛前两场都失利了,第三场——也就是这个学年最后一场——就显得格外重要,关乎到今年是否能拿学院杯。
埃里克在训练前把所有队员叫到一起,说“这场比赛必须赢”。詹姆说“当然”,西里斯说“嗯”。
塞拉菲娜站在圆环前面,手里握着横扫七星,手柄上的金色标志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很久没打比赛了。
上学期她还是主力守门员,这学期她因为总睡着,错过了好几次训练。但是埃里克没有换掉她,他说,“你状态不好的时候替补上,状态好的时候你上”。
她不知道这场比赛她会不会上。
训练的时候,詹姆至少不会把她当空气或者突然嘲讽她。
他只会在她失误的时候嘲讽一下她。“塞拉,那个球你都接不住?”“塞拉,你是不是又睡着了?”语气不是恨,是那种——你以前很厉害,现在怎么不行了——的遗憾。
塞拉菲娜没有回嘴。她把球接住了,扔回去。如果埃里克听到,他会瞪一眼詹姆。“闭嘴,训练。”
詹姆当时不说了,但下次塞拉菲娜失误,他还是会说。詹姆只针对塞拉菲娜。西里斯从不参与。
他飞过她身边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她一眼,不说话。有时候会帮她挡一个游走球,也不说话。
有一次詹姆又在说她,西里斯突然说,“詹姆,你不能这么说塞拉”。
詹姆停下来,看着西里斯。“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空气安静了。
塞拉菲娜握着扫帚,悬在圆环前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没有拨开。她看着西里斯,西里斯看着詹姆。他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你们中间。”他说,然后转身飞走了。
那天的训练结束后,塞拉菲娜没有急着走。
她把扫帚夹在胳膊底下,站在球场的草地上,看着西里斯从更衣室出来。
他穿着T恤,头发还是湿的,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他在她面前站定。
“我——”她开口。“我——”他也开口。两个人同时说了同一个字,都停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你先说。”西里斯说。
“你先说的。”塞拉菲娜说。
“行,那我先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一句话翻过来翻过去,最后决定就这么说。
“那件事,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说法。”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
“詹姆说你是叛徒的时候,我没有开口,不是因为你真的是。是因为我当时怕——如果我帮你说话,詹姆会觉得我跟你是站在一边的。那他就连我也一起划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
“在那之后我也想过很多次。当时为什么不能站出来。答案很简单——我太在意詹姆怎么看我。在意到宁可让你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语气没有委屈,没有自嘲,只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清楚了的事。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他说完就没有再说话,就站在那里等着。
塞拉菲娜看着他,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她想到之前他总给她带柠檬雪宝,他在公共休息室的那个拥抱,她想到她上课睡着的时候,他在轻轻敲她的桌面。她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知道了。”她说,就这三个字。不重不轻,不烫不冷。西里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
她没有躲,也没有再说别的。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轻轻皱了一下鼻子。
“你的头发把我的草地都滴湿了。”
西里斯愣了一下,然后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这是你的草地?”
“我站在这儿,这块就是我的。”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那个表情像是本来以为自己要花很久才能换来的东西,突然就到了手。
“那你下次训练,”他说,“我还能给你带柠檬雪宝吗?”
塞拉菲娜看了他两秒。
“……化了的话不要。”
西里斯笑出了声。
她把扫帚扛上肩,没有往城堡走,而是往黑湖边。
“你走不走?”
他跟上去了。
———
他们坐在黑湖边上一棵普通的树下。树干很粗,坐两个人刚好。
她把扫帚靠在树根上,月亮从禁林那边升起来,在湖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晚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远处松木的香气。
她靠着树干,他坐在她旁边,夜晚的霍格沃滋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蝉鸣。
“你最近总是睡着。”西里斯说。
“嗯。”
“莉莉说你在课堂上睡着,吃饭的时候睡着,走着走着都能睡着。”
“没那么夸张。”
“她说有一次你从图书馆出来,走到楼梯口就靠墙坐下来了。她以为你在休息,走过去发现你已经睡着了,叫了你好几声你才醒。”
塞拉菲娜不记得这件事。大概是真的,她记性变差了——以前她总能记住每篇论文的ddl,现在她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起来——虽然她以前也记不起来昨天吃了什么。
“你去看过庞弗雷夫人了?”他问。
“看了。”
“她怎么说?”
“她说我没生病。”
“那你为什么会一直睡着?”
“……不知道。”
西里斯没有接话,她以为这个话题就到这里了。
过了一阵,他说:“那我看着你。”
塞拉菲娜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看着湖面:“下次你要睡着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就不会摔了。”
风把这句话吹得有点散,但她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你又不能一直在。”
“你怎么知道不能。”
这句话落下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在水面上铺的那条路被风吹皱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她发现他没有在看湖面。
他在看她。
而她假装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