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比她想象中过得要快。
她还没准备好开学,日历就翻到了下学期的第一周。
塞拉菲娜对这种在霍格沃兹十分自由、每天都能不用考虑时间、想见汤姆就见汤姆的日子依依不舍。
她把这种感觉写进日记本里:“不想开学。”
汤姆回:“你想见我?”
她看着那行字,不知道他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她写:“想。但不想上课。”
汤姆写:“那你去上课,上完课来找我。”
她写:“好。”把日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去上课了。
下学期比上学期忙很多。作业变多了,每门课都要交论文,连魁地奇训练都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周三次——埃里克说今年又要冲冠军,谁都不能缺席。
塞拉菲娜去了两次,飞得很稳,球接得很好,埃里克说“你状态不错”。她没说自己每次从扫帚上下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不是累,是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困。
她开始在课堂上睡着。无意识的。和上学期一样。
她坐在最后一排,课本竖起来,听着听着眼睛就闭上了。再睁开的时候,黑板上已经写满了新的内容,教授已经讲到了下一页。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拖了一条长长的线,像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突然摔倒、手在地上划出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倒下去的。
莉莉叫她的次数变多了。胳膊肘撞她一下,“塞拉,你又睡着了。”她猛地抬头,说“我没睡”。莉莉看着她,绿眼睛里有一种“你骗谁呢”的光。
“你眼睛都是红的。”塞拉菲娜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沾了墨水,大概是趴着睡的时候蹭上的。
“最近太累了。”她说。
“你几点睡的?”
“正常时间。”
“几点?”
“十一点。”
“你骗人。”
“真的。”
莉莉没再追问,但塞拉菲娜知道她不信。
莉莉不在的课,如果恰好掠夺者也在——他们四个人选课几乎一模一样,詹姆不会叫她。
他坐在前排,头都不回。卢平会戳一戳她。他的手比莉莉的胳膊肘轻,点到她手臂上,像一只虫子落了一下又飞走了。她醒过来,看到卢平眼睛在看着她,不说话,点一下头,转回去了。有时候是西里斯。
她不知道西里斯怎么会注意到她睡着了。他坐在前排,和詹姆挨着。她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的时候她趴下去,头埋在胳膊里。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走到她旁边,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她抬起头,看到西里斯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他的,是教授的,大概是帮教授拿到讲台上的。
他路过她桌边,看到她趴着,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敲了一下桌面。那声“答”很轻,在安静的教室里只有她听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然后他转身上台,把书放在讲台上,回到自己的座位。詹姆看着他,说了句什么。西里斯没回答。塞拉菲娜低下头,把课本竖起来,继续听课。她不知道刚才那声“答”是什么意思。
她发现西里斯对她的态度没有上学期那样了。不是变好了,是变了。以前他看到她,目光会移开。现在他看到她,目光不躲了。但他也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知道答案但不想说出来的题。
有时候在走廊里遇到,她会觉得他要走过来了,他没有。詹姆在旁边,拉着他走。“你又在看那个叛徒?”詹姆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她听到了。西里斯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回头,她继续走。
詹姆依旧和上学期一样。每次西里斯可能要和她和好的时候,詹姆都会出言嘲讽。“你不会是要和叛徒当朋友吧,西里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开玩笑,但塞拉菲娜知道那不是玩笑。
她不知道詹姆为什么这么恨她。她帮斯内普,瞒着他们,用幻身咒破坏他们的恶作剧。这些她认,但她不是叛徒。
她没有投靠任何人,没有出卖任何秘密,没有在背后说他们一句坏话。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觉得对的事。詹姆不这么认为,她不知道西里斯怎么想,他没有说过。
她很少跟别人说话了。莉莉问她“你最近怎么了”,她说“没怎么”。莉莉看着她,不再问了,于是塞拉菲娜说,“我去图书馆了”。她走了。
她发觉自己开始在吃饭的时候睡着。
有一次她坐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最边上,面前是一碗南瓜汤和半块吐司。她拿着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勺子掉在碗里,汤溅出来,溅在她的袍子上,但是她没有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看到玛丽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在这睡着了?”玛丽说。“餐厅要关了,大家都走了。”
塞拉菲娜看了看四周,长桌空了,壁炉的火灭了,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低头看自己的袍子,汤干了,留下一小片橘色的印子。“几点了?”她问。
“快八点了。”
她睡了快三个小时。
玛丽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说“可能是”。她把碗里的汤喝完——已经凉了,吐司也凉了,硬邦邦的。
她嚼着凉吐司,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转不动。
塞拉菲娜经常旷课,无意的。不是她不想去,是她睡过去了。有时候在寝室,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有求必应屋。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上课时间已经过了。她抱着书走到教室门口,教授看了她一眼,说“下次准时”。她点了点头。下次还是不准时。
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去看过庞弗雷夫人。庞弗雷夫人用魔杖在她身上画了几个圈,冷白色的光从杖尖流出来,像水一样流过她的身体。
庞弗雷夫人看着那道光,说“你没有生病”。塞拉菲娜说“那我为什么会一直睡着”。庞弗雷夫人想了想,说“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塞拉菲娜说“也许吧”。
庞弗雷夫人给她开了一瓶提神药剂,说“一天三次,饭后服用”。她喝了。还是困。她喝完了一瓶,又去拿了一瓶。第二瓶也快喝完了,还是困,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没有告诉汤姆,她不想让他担心。她只在他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的时候,写“作业太多了”。他写“你在说谎”。她看着那两个字,把羽毛笔放下了。她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他不在她身边,看不到她趴下去的样子,看不到莉莉的胳膊肘和西里斯的敲桌子和玛丽推她肩膀的手。但他知道。
于是她写“对不起”。他写“你不用道歉”。她写“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他写“我知道”。她看着那行字,把日记本合上。
———
那天是周五。塞拉菲娜下午没课,吃过午饭就去了有求必应屋。
她先把变形术论文写完了——整整两英尺,关于跨物种变形的难点分析,她写了三个小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然后她把日记本摊在桌上,手放在纸面上,进去了。
汤姆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书,羽毛笔握在手里,正在写。他看到她来了,把笔放下,“今天来得早。”
“下午没课。”她在对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但她靠着觉得很舒服。
汤姆看了她一眼,“你很累。”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本书合上,推到一边,从书架上抽了另一本书,推到她面前。
“新找到的,关于无声咒的进阶技巧。”
她翻开,看了几页。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的眼睛盯了几行就开始发花。她把书合上,“今天不想学。”
“那你想做什么?”
“坐着。”
汤姆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他把她合上的书拿回去,放回书架,然后坐回椅子上,看着她。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房间里很安静。灯是暗黄色的,光不刺眼。
她听到汤姆翻书的沙沙声音,听到自己的呼吸,然后她又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
汤姆还在对面坐着,手里的书换了一本,“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几分钟?”
“大概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她吓了一跳。以前她在日记本里不会睡着的。她的意识在里面,身体在外面。
身体在外面已经睡着了,意识在里面还会撑着,今天意识也在里面睡着了。
她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汤姆也站起来。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你最近——”他顿了一下。“没什么。回去吧。”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灰绿色的墙上,很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从日记本里出来,坐在有求必应屋的地板上,靠着墙。
膝盖上的日记本还是翻开的那一页,纸面上有她进去前写的最后一句话——“今天下午没课”。
她看着那行字,想把日记本合上。手抬不起来,太困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手指动不了,脖子动不了,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她靠在墙上,墙是凉的。她想“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然后把眼睛闭上,她不知道那是周五。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周一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有求必应屋的天花板,是医疗翼的天花板。
白色的,拱形的,和十岁时她躺在病床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眨了眨眼睛,盯着那几根石梁看了很久。她记得自己在有求必应屋,记得从日记本里出来,记得想“再坐一会儿就回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庞弗雷夫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醒了?”她把水递过来。
塞拉菲娜想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没撑住,庞弗雷夫人扶着她靠在了枕头上。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我怎么了?”
“你睡了三天。”塞拉菲娜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
“三天?”
“周五到周一。麦格教授找了你很久。”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大概是趴着睡的时候压出来的。
庞弗雷夫人出去,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麦格走进来。她穿着教授的长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她没有说话,塞拉菲娜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
“你去哪了?”麦格问。她的声音和她在变形术课上问学生“你的论文呢”是一样的。但塞拉菲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攥得很紧。
“有求必应屋。”塞拉菲娜说。她没有说谎。她只是没有说全部。
“你在那里待了三天?”“我不知道。我睡着了。”
“你最近总是睡着。”麦格说。“我知道。”“庞弗雷夫人说你没有生病。”“我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也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困,不知道为什么会睡三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了——庞弗雷夫人说没有,但她不信。
一个人睡了三天,怎么可能没生病。但她不知道怎么跟麦格说。说“我进了一本日记本”?说“我在日记本里见了一个人”?说“那个人是汤姆,十六岁,黑头发黑眼睛,在霍格沃兹读过书,成绩优异”?她说不出口。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她说,麦格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眼睛在塞拉菲娜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明天再回寝室。”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她。
“塞拉。”
“嗯。”
“你如果有什么不想跟我说的,可以跟庞弗雷夫人说。或者跟邓布利多说。或者跟——”她顿了一下。“跟谁说都行,别说给自己听。”她走了,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