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以前曾听莉莉说过,詹姆很讨厌她那个朋友——西弗勒斯·斯内普。
莉莉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
塞拉菲娜问她为什么,莉莉说不知道,说詹姆从一年级就开始针对斯内普,说斯内普也没有做什么,说詹姆就是看不惯他。塞拉菲娜当时没有追问。
卢平也曾这么暗示过塞拉菲娜。那天在有求必应屋里,詹姆和西里斯在练习把茶壶变成乌龟,彼得在旁边数乌龟的腿,四条,不是六条。卢平坐在靠墙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上。
他看着詹姆,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塞拉菲娜。“詹姆对斯内普的事,你不要管。”卢平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塞拉菲娜问他为什么,卢平说“因为管不了”。
她当时没感觉到什么,只认为很正常。毕竟斯莱特林很多学生是纯血统拥护者,和詹姆、西里斯这种反纯血主义者水火不容,天经地义。
她点了点头,说“好”。卢平看了她一眼,带着“你以后会明白”的平静。
她没有追问。她把目光移回练习台上,继续数彼得那只乌龟的腿。
但是她发现她想错了。这种矛盾比她想的尖锐。
那天下午,她刚下了算术占卜课。
三年级就可以选课,塞拉菲娜选了算术占卜,她觉得数字比字母诚实,不会骗人。
詹姆他们没选任何和占卜学有关的课——詹姆说“那都是胡扯”,西里斯说“你连胡扯都听不懂”,詹姆说“你听得懂你讲给我听”,西里斯说“我没选”,詹姆说“那你凭什么说那是胡扯”,西里斯说“因为那是胡扯”。
塞拉菲娜听着他们吵架,没有插嘴。
她把选课表交上去的时候,麦格看了一眼,说“算术占卜很难”,她说“我知道”,麦格说“你确定”,她说“确定”。麦格把选课表放在那一摞的最上面,没有再说。
算术占卜课的教室在北塔楼,很高,要爬很多级楼梯。
塞拉菲娜抱着书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很快,下一节课在四楼,只有十分钟,她来不及了。
她转过楼梯拐角,走进走廊。走廊里人不多——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大多在上课,低年级的学生还没到换课的时间。
她看到了他们。
詹姆,西里斯,彼得,卢平。
四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围成半个圈,背对着她。她没有喊他们。她只是放慢了脚步,想从旁边绕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斯内普。
西弗勒斯·斯内普抱着书走在走廊的另一头,黑色的头发垂在脸两边,油腻腻的,和一年级时她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
他的肤色还是很白,白得有些发灰。
他低着头,看着路,脚步很快,和她一样在赶时间。他没有看他们。他甚至可能没有注意到他们站在那里。
但詹姆注意到了他。
“鼻涕精——!”詹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他的声音不尖锐,但每次说这次就格外让塞拉菲娜觉得刺耳。
斯内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他继续走。
詹姆从口袋里抽出魔杖,动作很快,快到塞拉菲娜的眼睛跟不上。
她只看到一道红光从詹姆的杖尖射出去,打在斯内普的脚踝上。
斯内普脚下一滑,身体往前倾,书从手里飞出去了,散了一地。
有一本滑到了塞拉菲娜脚边,封面是深棕色的,烫金的标题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光。
她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捡。
斯内普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叫,没有喊,没有抬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他在愤怒。
塞拉菲娜抬起头,看着西里斯。
西里斯上前一步,魔杖指向斯内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塞拉菲娜几乎听不清——“统统石化。”
斯内普的身体僵住了。他还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手伸向散落的书本,手指离最近的那本书只有几英寸,但够不到了。他的手指还在伸着,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走廊里的灰白色的雕像。
詹姆笑了,像一个人刚刚做了一件他觉得很有趣、很得意、很值得分享的事。他转过头,看着西里斯,西里斯也笑了。没有詹姆笑得那么大声,是那种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很短的一声。彼得也笑了,更短,更轻,像怕被人听到。
卢平没有笑。他站在詹姆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斯内普跪在地上的样子,眼睛里没有表情。他没有阻止,没有说“够了”,没有走过去把斯内普扶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周围没什么学生。唯一经过的几个斯莱特林的学生,看了这边一眼,加快了脚步,走了。
没有人想惹掠夺者。
塞拉菲娜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书,脚边是斯内普那本书。
她看着斯内普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詹姆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看着西里斯把魔杖收回口袋的动作,看着卢平插在口袋里的手,看着彼得缩在詹姆身后的样子。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话——“你们在干什么”“放开他”“这不公平”。但她的嘴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的嘴巴在说别的话。
她的嘴巴在说“詹姆,你的变形术论文写完了吗”。她的嘴巴在说“西里斯,乌龟的腿你数清楚了吗”。她的嘴巴在说“彼得,你的蟾蜍找到了吗”。
她的嘴巴在说那些安全的、不会让任何人难过、不会让任何人尴尬、不会让任何人把目光转向她、问她“你站在哪一边”的话。
她没有说那些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书,脚边是斯内普那本书。
她没有捡。她弯下腰,把那本书踢了一下。踢到了斯内普手指能够到的地方,她假装自己不小心踢错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为了让他等一下站起来的时候,不用再走一步才能捡到那本书。也许是为了让自己觉得她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踢了一下,然后她走了。抱着书,走过詹姆身边,走过西里斯身边,走过卢平身边,走过彼得身边。
她没有看他们,他们也没有看她。她走过斯内普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石化了,不能动,但眼睛是睁开的。黑色的眼睛,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东西。
她在湖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抱着书、穿着格兰芬多长袍、脸上没有表情的女孩。
她把目光收回来,走了。
塞拉菲娜三年级后,因为课程表和他们以及莉莉不太一样,因此他们一起上课的时间少了很多。
她选了算术占卜,莉莉选了占卜——不是同一门课。
她选了古代如尼文,詹姆选了神奇生物保护,西里斯选了麻瓜研究——都不是同一门课。
她的课表上有很多空白的格子,那些格子里她一个人在图书馆,在有求必应屋,在从北塔楼到四楼到地窖到八楼的路上。
在白天,她几乎不怎么和其他人接触,都是独来独往。
从教室到教室,从图书馆到有求必应屋,从有求必应屋到公共休息室。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别人来不及跟她打招呼。她也不跟别人打招呼。
她只是走着,抱着书,低着头,看着路,从一群人中间穿过去,不碰任何人的肩膀。
因此,她虽然名义上在掠夺者,但实际上,她自己以及他们都不那么认为她是。
她是“塞拉菲娜”,是“麦格教授的女儿”,是“那个帮他们练阿尼玛格斯的女生”。不是掠夺者。掠夺者是詹姆、西里斯、彼得、卢平。四个人。
四个名字。她原先在,现在也在,但并不真正在。她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我是掠夺者吗”,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你是”。他们只是说“你跟我们一起去有求必应屋吗”,说“你帮我们看看这个变形哪里不对”,说“你暑假练得怎么样了”。没有“你是掠夺者”。没有“你是我们的一部分”。
她是“你”。不是“掠夺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走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书,从那些散落一地的书本旁边走过去,从斯内普僵硬的、跪着的身体旁边走过去,从詹姆的笑声和西里斯的笑声和彼得的笑声和卢平的沉默中走过去。
她没有回头。
———
更多的时候,塞拉菲娜和汤姆在一起。
在有求必应屋里,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上,在深夜寝室熄灯后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用魔杖点亮杖尖、借着那一点点光写字的时候。
她和汤姆说话,说西弗勒斯的遭遇。她写“今天詹姆又在大庭广众下给斯内普施了恶咒,他叫他鼻涕精,走廊里很多人都在看,没有人阻止”。她写“西里斯用束缚咒把他定住了,他跪在地上,书散了一地,有一本滑到了我脚边,我没有捡”。
她写“卢平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做”。
她写“我知道卢平不是不想阻止,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詹姆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了。卢平比谁都清楚”。
她写“莉莉后来知道了,她跟詹姆说‘你不要再为难西弗了’,詹姆说‘我没有为难他’,莉莉说‘你叫他鼻涕精’,詹姆说‘大家都这么叫他’,莉莉说‘你叫得最多’。詹姆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把魔杖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写“莉莉跟斯内普说‘你不要总是一个人走,你找几个朋友一起’,斯内普说‘我没有朋友’,莉莉说‘我算什么呢’,斯内普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里很深。她只知道斯内普看了莉莉很久,然后说‘你不一样’。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
塞拉菲娜不知道该怎么帮助斯内普。甚至,她也没有理由帮助他。
莉莉都不那么在乎。
莉莉会在詹姆叫“鼻涕精”的时候说“波特,你不要再为难西弗了”,会在詹姆给斯内普施恶咒的时候说“波特,你不要再叫他鼻涕精了”。
但那些话像水落在石头上,詹姆听进去了,然后水干了,石头还是石头。
塞拉菲娜知道,这对西弗勒斯和詹姆都是没用的。詹姆不会因为莉莉说了就停下来,斯内普不会因为莉莉说了就觉得好受一些。
那些话只是让莉莉自己觉得她做了该做的。她做了。
但什么都没改变。
她是格兰芬多的学生,按照立场完全可以无视这件事。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是世仇,走廊里每天都有冲突,教授们管不过来,学生们也懒得管。
你帮我,我帮你,你欺负我,我欺负你,像一条不会断的链子,每个人都在上面,每个人都在转,没有人记得链子是从哪里开始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会在哪里结束。
她可以转过身,走开,不去看那些散落一地的书,不去看斯内普跪在地上的样子。
她可以走开。
她是格兰芬多的学生,她是掠夺者的“你”——不是“我们”,是“你”。
她有足够的理由走开。
但她也是麦格的女儿。
她知道她妈妈不会愿意她在同学受欺负时袖手旁观,哪怕是别的学院的学生。
麦格不会说“格兰芬多应该帮格兰芬多”,麦格只会说“你应该帮那个需要帮助的人”。
不管他穿什么颜色的袍子,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不管他是不是被人叫做“鼻涕精”,不管他的头发是不是油腻腻的,不管他的肤色是不是白得发灰。
他是她的同学。
他是她妈妈的学生。
他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或许是麦格,她也只找到这个帮助西弗勒斯的理由。
她告诉了汤姆她的困扰。
她写“我想帮斯内普,但我不知道怎么帮”。她写“我不能在明面上帮他,掠夺者会怎么看我?詹姆会不会觉得我背叛了他?西里斯会不会觉得我站到了另一边?卢平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彼得会不会把我的事说出去?”
她写“我不知道他们在斯莱特林是什么样子的,斯内普在斯莱特林的处境。我很久以前听贝拉特里克斯说过,斯莱特林看重能力。斯内普的魔药课很好,斯拉格霍恩教授很喜欢他。也许他在斯莱特林的处境比一年级刚进去的时候好很多了。也许他不需要我帮。也许我多管闲事”。
她写“但他帮我熬过专注药剂。我二年级魁地奇比赛,莉莉托他帮我熬的。那瓶药让我在球场上什么都不怕。我喝完了。我欠他一句谢谢”。
她写“我一直没有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在走廊里看到我的时候,目光会移开。”
“汤姆,我该怎么办”。
汤姆的回复比平时慢,他在认真想。然后深绿色的字出现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一个人在很暗的灯光下写字,怕写错,怕看不清,怕写出来的字不是他想说的意思。
“你不要在明面上帮他。”汤姆写。“掠夺者是你的朋友。你不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那会让你失去他们,也帮不了斯内普。”
她看着那行字,她写“那我怎么办”。
汤姆写“你在暗处帮他。不需要让他知道是谁。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
她写“怎么帮”。
汤姆写“斯内普被施恶咒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用反咒。不需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无声咒已经练得很好了,你的幻身咒也是。你可以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你站在那里。你可以把他的痛苦减轻一半,没有人知道是你做的”。
她写“掠夺者会发现吗”。
汤姆写“不会。他们连卢平是狼人都没发现,他们不会发现你”。
她写“你确定吗”。
汤姆写“确定”。
她看着那个“确定”,把羽毛笔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