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凡是塞拉菲娜看到掠夺者在欺负西弗勒斯,她总会默默用一个无声咒。
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或者楼梯的阴影里。
幻身咒裹着她,把自己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魔杖握在手里,杖尖指向掠夺者的方向,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她解除了詹姆的恶咒,让斯内普的脚踝不再打滑。她解除了西里斯的束缚咒,让斯内普的身体从僵硬中恢复过来。
她甚至在彼得掏出魔杖之前,就用一个无声的“除你武器”把他的魔杖从他手里打掉了。
彼得的魔杖飞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彼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魔杖,一脸困惑。
“我的魔杖自己飞了。”他说。
詹姆说,“魔杖不会自己飞”。
彼得说,“那它怎么掉的”。詹姆说“你没拿稳”,彼得说“我拿得很稳”,詹姆说“那它怎么掉的”,彼得说“我不知道”。西里斯说“别管了,先走”。
掠夺者们快步走开,面面相觑。
斯内普站在原地,低着头,把散落的书本捡起来,抱在怀里。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没有看掠夺者离开的方向,没有看走廊里那些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的学生,没有看那些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的脑袋。他只是在捡书。一本,又一本。有一本滑到了塞拉菲娜脚边——她没有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幻身咒裹着她,魔杖握在手里,看着斯内普弯下腰,把那本书捡起来。
他的手指离她的脚尖只有几英寸。他没有看到她。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她把魔杖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他们和塞拉菲娜约定的变形术特训时间变了。
因为大家课程比二年级繁忙,因此只能定在每周五下午。
周五下午塞拉菲娜没有课——算术占卜和古代如尼文都在上午,下午是空白的。
詹姆没有课——他选了神奇生物保护,但那是周四下午。西里斯也没有课——他选了麻瓜研究,那是周三下午。
彼得和卢平的课表也刚好空出了周五下午。于是每周五下午,有求必应屋。
圆桌,四把椅子,现在多了一把。
卢平坐在靠墙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目光在书和练习台之间来回。
她每周五下午都会恍若无事地面对他们,教他们变形术。
她站在练习台旁边,手指点着詹姆的魔杖动作,说“你的幅度可以再小一点”,点着西里斯变出来的杯子,说“你的凸起可以再低一点”,点着彼得那只乌龟的壳,说“你的乌龟壳花纹可以再深一点”。
她说话的语气和麦格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学麦格说话的。
也许是她发现自己需要藏起很多情绪的时候。她真希望,那些她教的咒语不要某天用在西弗勒斯身上。
她希望詹姆的魔杖永远不用来施恶咒。希望西里斯的茶杯永远只用来喝水,希望彼得的乌龟永远只用来趴在桌上、晒着有求必应屋的假太阳、做一个不用被变成茶壶的梦。
她知道她在希望不可能的事。
詹姆和西里斯进步得很快,塞拉菲娜觉得他们可能不需要她了。
詹姆的变形术已经接近N.E.W.T.水平了——麦格在变形术课上看了他的论文,说“进步很大”,詹姆把那两个字在公共休息室里念了三遍,西里斯说“她跟每个人都这么说”,詹姆说“她没跟你说”,西里斯说“她说了”,詹姆说“她说什么”,西里斯说“进步很大”,詹姆沉默了。
西里斯的变形术也进步得很快,快到塞拉菲娜觉得他可能偷偷请麦格来了小灶——或者他每天晚上在被窝里偷偷练。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周五下午施展咒语时候,不再需要她纠正了。
她和他们逐渐也没什么差距了。
唯一的差距就是她有汤姆,他们没有。她可以把《高级变形术理论》里最难的那一章交给汤姆,汤姆用三段话总结给她,她看懂了,记住了,周五下午讲给他们听。
他们以为她看了很多书。她确实看了很多书。但她更庆幸有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日记本。
西里斯对她偷偷破坏他们对鼻涕精的恶作剧一概不知。
他只是有时候和詹姆、彼得、卢平、塞拉菲娜抱怨自己的魔法有时候失效。“我的束缚咒今天又不灵了。”西里斯说。
他靠在有求必应屋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灰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云。
詹姆说“你的魔杖是不是该换了”,西里斯说“你的才改换了。”。
“那你是不是念错咒语了?”
西里斯说“我念了十几年了”,詹姆说“你才三年级”,西里斯说“那就是我的魔杖不喜欢鼻涕精”。
詹姆笑了,彼得笑了,卢平的嘴角动了一下。塞拉菲娜没有笑。
她低着头,“也许你的魔杖真的不喜欢他。”她说。西里斯看了她一眼,她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练习台上那颗不会动的石头。
但她什么都不说,就像以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们。她知道他们做的是不正确的,但她不能批判他们,只能保持沉默。
她在走廊里看到詹姆叫斯内普“鼻涕精”的时候,她在楼梯上看到西里斯用束缚咒把斯内普定住的时候,她在有求必应屋里听到他们讨论“今天鼻涕精又被我们整了”的时候。
她的沉默像枷锁,把她困住了。
她在枷锁里面呼吸,心跳,写字,和汤姆说话。她在枷锁外面是“麦格教授的女儿”,是“掠夺者的你”,是“那个变形术很好的女生”。
只有有时候在公共休息室,塞拉菲娜才会感觉什么都没变,一切就像是二年级的时候。
詹姆依然缠着莉莉——“伊万斯,你的魔药课论文写完了吗?”“写完了。”“能借我看看吗?”“不能。”“为什么?”“因为你每次借了都不还。”“这次一定还。”“你上次也这么说。”莉莉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带着一种“你永远不会改”的无奈。詹姆看着那个白眼,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好像那个白眼是他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西里斯依然打趣詹姆——“她又没借你。”“她会借的。”“她说了不借。”“她说的是‘不能’,不是‘不借’。”“有区别吗?”“‘不能’是她想借但不能借,因为我不还。‘不借’是她不想借。她说‘不能’,说明她想借。”西里斯看着他,张了张嘴,闭上了。
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不是因为詹姆说得对,是因为詹姆的逻辑已经飞到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莉莉依然会看着塞拉菲娜和西里斯姨母笑。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目光不在杂志上,在塞拉菲娜和西里斯之间来回。
塞拉菲娜坐在西里斯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莉莉的嘴角翘起来,翘到一个她觉得很满意,不再问任何问题的弧度。
塞拉菲娜不知道莉莉在笑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论文。
塞拉菲娜和莉莉,詹姆还有西里斯,四个人依旧会一起写作业,不过是少部分时候。
他们的课表不一样了,空闲的时间很少能重合。但偶尔,在周五晚上,或者在周六下午,四个人会坐在公共休息室靠窗的那张桌子旁,摊开课本和羊皮纸,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一下,写一行,再蘸一下。和二年级一样。
詹姆会问莉莉“这个字怎么拼”,莉莉说“你不会查字典吗”,詹姆说“字典太厚了”,莉莉说“那你就别写这个字”,詹姆说“这个字必须写”。莉莉叹了口气,把那个字写在詹姆的羊皮纸上。詹姆看着那行字,笑了。
西里斯会借鉴塞拉菲娜的论文——不是抄,是“借鉴”。他把她的论文从头到尾读一遍,然后合上,用自己的话重新写一遍。
他写得很好,比他二年级的时候好多了。塞拉菲娜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变形术进步了,还是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抄她的。
他偶尔会给她带一颗柠檬雪宝,当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心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会跳的很快。
她口袋里现在有很多糖纸了,金色的,皱皱的,每一颗都吃过了,每一张都留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因为每一颗都是他给的。也许是因为每一颗她都舍不得扔。
也许是因为她把糖吃完了,糖纸还在,她可以假装那颗糖还在。
他依旧会看到她的时候笑。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来的、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他等了一整天的人的笑。
那个笑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火光里,在走廊的烛光里,在大礼堂的晨光里,在有求必应屋的假阳光里。
她每次看到那个笑,心跳都会快一下。她每次心跳快一下,都会告诉自己:你只是想多了。
塞拉菲娜心里很矛盾,矛盾极了。
她把这些矛盾都告诉了汤姆。她写“我今天又在走廊里帮斯内普解了一个恶咒。詹姆的。他用了锁腿咒,我解了。他以为自己的魔杖又失灵了。西里斯说‘你的魔杖该换了’,詹姆说‘我上节课还好好的’。他们走了。斯内普站在原地,他看了我站的方向一眼。幻身咒还裹着我,他看不到我。但他看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写“莉莉今天又看着我和西里斯姨母笑了。她不知道我在走廊里做了什么。她不知道我在帮斯内普解她最讨厌的那个人的咒。她不知道我每天都在骗她。不是骗她,是没有告诉她。不告诉她我在走廊里做的事,不告诉她我在有求必应屋里教詹姆的那些咒语后来被我亲手解了。我不知道我的心跳快是因为西里斯还是因为愧疚。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也许我只是想多了”。
“汤姆,我该怎么办”。
汤姆总是在她身边。
他写“你不需要现在做决定”,写“你只需要做你今晚能做的事”,写“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他写“你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你不需要让他们知道是你。你只需要做你觉得对的事”。他写“你的手在抖,是因为你在意他们。你在意他们,所以你不想伤害他们。你不想伤害他们,所以你选择沉默。你选择沉默,是因为你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他写“等你准备好了,你会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她写“你怎么知道这些”。汤姆写“因为我也有过说不出口的话”。
她看着那行字,羽毛笔在手指间停了一下。她写“你后来说了吗”。
汤姆写“没有”。
她写“为什么”。
汤姆写“因为来不及了”。
她没有问,她知道他不会说。
———
或许是塞拉菲娜的心情太过复杂,她有一次去有求必应屋练习守护神咒的时候,发现连雾气都用不出来了。
她站在有求必应屋中央,魔杖握在手里,想着最快乐的记忆——麦格在夕阳里那个很短很短的笑。
什么都没有发生。
想着莉莉在火车上挽着她的胳膊说“我相信你”。
什么都没有发生。
想着西里斯在剧院门口回头看她的那个样子。魔杖尖亮了一下,很小,很暗,像一颗在白天眨了眨眼睛的星星,然后灭了。
没有雾,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她握着魔杖,又试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魔杖,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她把魔杖放在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着,不想看天花板上的云。
云在飘。慢慢地,从这一头飘到那一头,然后消失在天花板的边缘。
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镜子里的她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头发散着,脸色很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然后,塞拉菲娜拿起魔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出有求必应屋。
走廊里没有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石头地面染成了红色。她走在红色的走廊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