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暑假里,她又恢复到了那种每天上午请教麦格变形术、然后写作业、看书、和汤姆聊天的生活。
早晨喝完麦片,把碗洗了,从书架上抽出《高级变形术理论》,摊在餐桌上,等麦格煮完咖啡在她旁边坐下来。
麦格会用手指点着某一页的某一段,说“这一段你读过了吗”,她说“读过了”,麦格说“那你讲给我听”。
她讲。麦格听着,偶尔插一句“不对”或者“漏了一个点”。
她再讲,把漏掉的那个点补上,把不对的那句改过来。
麦格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一口,翻到下一页。
下午在后院练习,她把石头变成知更鸟,把知更鸟变成石头,把石头变成刺猬,把刺猬变成石头,把石头变成青蛙,把青蛙变成石头。
那只长了六条腿的刺猬她后来没有再变出来过,但她不确定是因为她掌握了正确的腿数,还是因为那只刺猬自己不想再出现了。
傍晚的时候,她会坐在后院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日记本,握着羽毛笔,和汤姆聊天。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薰衣草丛上,紫色的花和灰色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把这一天的事写下来——“今天把石头变成知更鸟,知更鸟站在我的手指上,不肯走。我用魔杖点了它一下,它变成了石头,掉在草地上。我觉得它在生我的气。”
汤姆回:“石头不会生气。”
她写:“我知道。但我觉得它在生我的气。”
汤姆回:“那你明天把它变回来,让它多站一会儿。”
她写:“好。”
她写“今天麦格教我跨物种变形的关键点,她说‘你要先理解你要变成的那个物种’。我问她‘你怎么理解猫’,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变成猫的时候,我就是猫’。我不太懂,但我记下来了。”
汤姆回:“她的意思是,变形不是模仿,是成为。”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写:“你也会变形术吗?”
汤姆回:“会。”
她写:“你也会阿尼玛格斯吗?”
汤姆回:“不会。”
她写:“为什么?”
汤姆回:“因为没必要。”
她没有追问,她觉得汤姆的“没必要”大概不是“不想”的意思。
她把她和西里斯的经历都写给了汤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或许只是想让他帮自己分析一下自己的情感。
她写“那天晚上在剧院,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碰了他的手,我的心跳很快,快到我以为他听到了。”
她写“地铁上很挤,我和他站得很近,近到我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我的脸很烫,我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窗户上倒映出他的脸,他在看我。”
她写“出站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我跟上了。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写“我的心跳会变快,我会脸红,特别是当时碰到他的手的时候,我会感觉脸上发烫,我这是生病了吗?”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羽毛笔放下,等了一会儿。
她等汤姆回答。她等了一会儿,深绿色的字出现了。不是平时那种流畅的、一笔一划都很自信的字迹,好像有人压着墨水不让它出来,“你想多了。”
只有三个字。
塞拉菲娜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写:“你是说,我的那些感觉,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汤姆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写:“汤姆?”
没有回答。
她又写:“你生气了吗?”
没有回答。
她把日记本合上,把灯关了,躺下来。她把手搭在上面。她想不通汤姆为什么生气。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把一件事写下来,问他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就像她问他“月长石的活性为什么是三倍”一样普通。他回答了“月长石的晶体结构在满月时会发生变化”。但他没有回答“我的心跳为什么变快”。他只说了“你想多了”,然后不说话了。
汤姆后来解释了。
不是第二天,是第三天。
塞拉菲娜在那两天里没有写日记,她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翻开。
她每天早上看它一眼,每天晚上看它一眼,假装没有在等。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后院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日记本,握着羽毛笔,写了“今天天气不错”。
她不知道写什么,她只是想看看他还在不在。深绿色的字出现了,“你只是想多了,仅此而已。”她看着那行字,把“仅此而已”读了两遍。
有解释总好过没解释。
于是塞拉菲娜这么认为——“我只是想多了。”她把那行字又写了一遍,字迹比平时工整,每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件事。“我只是想多了。”她又写了一遍。
汤姆没有回复,他不需要回复了。他已经说了该说的,她也说了该说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日记本,和之前一样。
但不一样。以前她写“今天天气不错”,他会回“我这里在下雨”。现在她写“今天天气不错”,他回“嗯”。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只是闭上眼睛,想着汤姆说的“你想多了”。
也许她真的想多了。也许心跳快、脸红、脸发烫——这些都是生病。
也许她在剧院那天晚上着凉了。也许她在地铁上被人传染了。也许她需要喝一杯热蜂蜜水,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她只记得最后想到的,是西里斯在剧院门口回头看她的那个样子,她不敢写出来。
她现在也不敢想。她只是让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停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一开一合,一开一合,然后飞走了。
——
那“约会”之后,西里斯给她写信更频繁了。
猫头鹰几乎每隔两天就来一次,有时候带着厚厚的信封,里面塞了三张羊皮纸,正反面都写满了。
有时候带着薄薄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今天詹姆又让我帮他问莉莉暑假要不要去他家。我说你自己问。他说她不理我。我说那你还问。他说我控制不住。”
塞拉菲娜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拿着信纸,把信读了两遍。然后她拿出羊皮纸和羽毛笔,写回信。
她写“那你帮詹姆问了吗”,写“贝拉特里克斯订婚了?和谁”,写“你妈妈又说了什么”,写“卢平暑假在做什么”,写“彼得有没有把他的作业弄丢”。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绑在猫头鹰脚上。猫头鹰扑了扑翅膀,飞走了。
她看着那个灰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她想到西里斯写这些信的样子——他大概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和在学校里一样。
羽毛笔握在手里,字迹比在学校里工整,大概是因为在家里不能太潦草,会被沃尔布加看到。
他写到“贝拉特里克斯订婚了”的时候,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写到“沃尔布加又发表了惊世骇俗的纯血统言论”的时候,会不会把羽毛笔握得更紧?
他写到“詹姆又为了追莉莉让我干了什么蠢事”的时候,会不会嘴角翘起来?
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想。她每次写西里斯的回信时,都会不经意想到他再写下这些信的样子。
她想象他的手握着羽毛笔,想象他的灰眼睛盯着羊皮纸,想象他的头发垂下的样子。她想象他写到好笑的地方,嘴角会翘一下。写到烦心的地方,眉头会皱一下。写到她的时候——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信里是什么样的。她没有问过。她只是想象。想象完,她把羽毛笔放下,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绑在猫头鹰脚上。然后她告诉自己:你只是想多了。
————
三年级开学返校的时候,火车从国王十字车站驶出,窗外的伦敦从砖墙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矮屋,从矮屋变成田野。
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但不一样。
塞拉菲娜靠在窗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开。
她听到包厢里的声音——詹姆在说魁地奇,说今年的格兰芬多一定又会拿冠军;西里斯在说变形术,说他暑假学到了三年级的内容;彼得在说他的蟾蜍又丢了,在火车上找不到了;卢平在说“你上次不是说把它炖了吗”,彼得说“那是另一只”。
莉莉没有参与这些话题。莉莉在看她。她知道。她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莉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莉莉观察着西里斯和塞拉菲娜。不是刻意的,是她的眼睛自己会往那边跑。西里斯坐在塞拉菲娜对面包厢,胳膊肘撑在桌面。灰眼睛不在詹姆脸上,不在卢平脸上,不在彼得脸上,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他看了很久,久到莉莉在心里数了——从国王十字车站到第一个隧道,大概四分钟,他看了至少三分钟。那三分钟里,詹姆说了魁地奇、变形术、和彼得那只失踪的蟾蜍。
西里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莉莉看着他,嘴角止不住上翘。她发现了一件他们都不知道的,美好的事情。
她翘了很久,久到詹姆注意到了。
“你为什么看着我笑,莉莉?”詹姆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种“你在看我吗?你真的在看我吗?你终于肯看我了吗”的惊喜。
莉莉的笑容收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收住。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她没有理他。她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詹姆一脸委屈地看向西里斯。“我又做错了?”西里斯也翻了一个白眼。不是莉莉那种夸张的,带着“你永远都不会懂”的白眼。“你什么都没做错,”西里斯说,“你只是存在。”
詹姆想了想,觉得这句话不是在夸他,但他不确定。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什么意思”,但西里斯已经把头转过去了,灰眼睛又落回了塞拉菲娜脸上。
她还在睡,耳朵是红的。
卢平在一旁憋笑。
他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书页很久没有翻过了。他的肩膀在微微抖。
彼得的蟾蜍找到了——从彼得的书包里爬出来的,一直在书包里,只是被课本压住了。彼得把蟾蜍捧在手心里,说“你吓死我了”,蟾蜍鼓了鼓腮帮子,跳走了。彼得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到座位上坐下来,一脸“我又把它弄丢了”的沮丧。
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西里斯的耳朵和莉莉的嘴角和詹姆的困惑和卢平抖动的肩膀上。
彼得坐在那里,手里空空的,书包开着,课本散了一地。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塞拉菲娜靠在窗边,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很疲惫。
也许是每天学习强度太大的缘故。暑假里她每天上午请教麦格变形术,下午在后院练习,晚上和汤姆聊天。
开学之后,麦格没有那么多时间给她开小灶了。她是变形术教授,是格兰芬多的院长,有课要上,有论文要批,有会议要开,有学生要找她谈话。
塞拉菲娜不能在课后跟她说“妈妈,你再教我一会儿”,因为麦格在霍格沃兹不是妈妈,是教授。
她得自己看书,和汤姆请教。她得多学一点。
她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得很干的毛巾,再也挤不出水了。
但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别的事。想那些“心跳变快、脸红、脸发烫”的事。想那些“你想多了”的事。想那些“她不知道为什么汤姆会生气”的事。
她不想想那些事。
所以她继续学。把每一分钟都填满,把每一个缝隙都堵上,不让自己有空闲去感受心跳是不是又快了,脸是不是又红了。
她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
她不知道西里斯在看她。她不知道莉莉在观察他们。她不知道詹姆的委屈和西里斯的白眼和卢平抖动的肩膀和彼得失踪又找到又失踪的蟾蜍。
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火车的声音,想着变形术里“自我认知的锚点”到底是什么意思。麦格说“你变成猫的时候,你就是猫”。她不懂。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心跳变快,不会脸红,不会想那些“你想多了”的事。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靠在窗边,在霍格沃兹特快上,在从国王十字车站开往霍格沃兹的途中,一块安静地、不想任何事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