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番外]

到了约定的那天,她穿上了麻瓜的衣服。

深蓝色的短裤刚到膝盖。圆领白t,领口有一行很小的英文字母,写的是“LONDON”,她不知道这件T恤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是麦格在镇上的超市里买的。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用发卡别住碎发。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像莉莉——

她把魔杖塞进棕色的包里,斜挎在肩上。

她把日记本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想了想,放下了。今天不带,今天是麻瓜的约会,不是巫师的。

她在心里把“约会”又思考了一下,觉得它有点重,又换成了“出门”。

今天是麻瓜的出门。

她把日记本放回床头柜上,然后看了它一眼,转身下楼。“我走了。”

“早点回来。”

塞拉菲娜推开家门,走进夏天的风里。

风是热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烤面包的香味。

她走到村口的小车站,等了一辆去镇上的巴士。巴士很旧,座位上的皮破了,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没有拨开。

她让头发遮着半张脸,看着窗外的田野、树、房子、行人、狗、邮筒、红色的电话亭——所有东西都在后退。

巴士换火车,火车换地铁。

她买了一张去伦敦的车票,售票窗口后面的女人看了她一眼,“单程还是往返?”

“往返。”她把钱递过去,女人把票和找零推出来,说了句“三号站台”。

塞拉菲娜拿起票,看了一眼。

和霍格沃兹特快的票不一样,小很多,薄很多,上面印着站名和时间,还有一行很小的字——“请妥善保管车票,出站时需验票”。

她找到了三号站台。

火车来了。

不是霍格沃兹特快那种红色的、冒着白烟的火车。

是银色流线型的安静地滑进来的、像一条很大的蛇。

她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厢里有很多人——穿西装的、背书包的、看报纸的、睡觉的、戴着耳机听音乐的、对着电话屏幕不停地划的。

没有人看她。

火车开了。窗外的城市从近到远、从大到小、从清晰到模糊,像一幅被慢慢拉长的、颜色越来越淡的画。

她数了一下——从她看到第一栋高楼到最后一栋高楼消失,中间经过了大概两分钟。

———

伦敦很大,比她知道的大。

地铁比火车更难。她站在国王十字地铁站的入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颜色不同的线路。她感觉有些头晕。

塞拉菲娜站了一会儿,看了别人怎么买票——投硬币,按按钮,票从机器下面吐出来。

她也投了硬币,按了按钮,票从机器下面吐出来了。

她拿着票,跟着人群走过了闸机,下了一段很长的楼梯,站在了站台上。

深蓝线,往南坐四站。

她数着。第一站,第二站,第三站,第四站。

莱斯特广场站。

她下了车,跟着人群走了一段很长的通道,上了一段很长的楼梯,出了站。

天还亮着。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七点钟的伦敦,天还是亮的,太阳光温柔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她站在地铁站出口,把那张票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剧院的名字。

伦敦西区剧院。

她在街对面看到了它——很大的、亮着灯的、门口排着长队的、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建筑完全不一样的一栋房子。

她穿过马路,走到剧院门口,站了一下。他没有到。塞拉菲娜站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排队的人。

有穿裙子的女人,有穿西装的男士,有手牵手的情侣,有一家三口,有一个老太太自己来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她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和她不一样。他们是来看戏剧的。她也是来看戏剧的。

但她不一样。她在等一个人。

塞拉菲娜等了一会儿。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她不确定。她只是在数那些排队的人——三十多个,四十多个,五十多个。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地铁站那边传来的,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她转过身,西里斯站在她面前。他也穿着麻瓜的衣服。

黑色的长裤,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的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短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暑假剪过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票——和她口袋里的那张一样印着彩色图案的。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你来了。”他说。

塞拉菲娜看着西里斯,觉得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嗯。”她说。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她的手离他的手很近,如果她动一下手指,就会碰到他的手背。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他们站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剧院门口的灰色石板上,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挨在一起的树。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影子。她的影子靠在他的影子上,比他们本人近。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剧院门口那盏已经亮了的灯。灯是橘色的,和夕阳的颜色一样。

他们一起走上台阶,走进剧院。

灯光暗下来了。不是一下子全暗的,是一层一层地暗。

塞拉菲娜感觉到,西里斯的手臂在扶手上,离她的手很近,好像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温度——不是碰到,是那种隔着一层空气也能传过来的。她没有把手移开。他也没有。

幕布拉开了。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塞拉菲娜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群穿着皮衣的男生和穿着蓬裙的女生从舞台两侧跑出来,音乐响起来了—。

鼓点很重,贝斯很低,歌手的声音很大,但都很美妙。

“Grease is the word, is the word, is the word——”

舞台上的男生把头发往后一撩,嘴角叼着一根看不见的烟,下巴抬得很高,眼睛眯着,一副“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靠在舞台上的栏杆上,腿交叉着,鞋尖点着地面。

塞拉菲娜侧过头看了西里斯一眼。他靠在椅背上,姿势和舞台上那个男生有点像——有一点无意的散漫。

他的灰眼睛盯着舞台,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灯光从他的左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暖橘色的,一半是深灰色的。

他的睫毛很长——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大概是因为在学校的时候,她不会这样看他。

在学校的走廊里,她看他是一瞥,只能捕捉到他的轮廓。

在公共休息室里,她看他也是隔着壁炉的火光,他的脸上总是有跳动的阴影,看不清细节。

现在灯光很亮,很稳,没有阴影在跳。

她看清了。他的睫毛,他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他下巴的线条从耳朵到嘴角、从嘴角到下巴尖,像一条被画得很流畅的、不需要修改的线。

或许是她看他太过明目张胆,他转过头,也看着她。

她把手从扶手上缩回去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把手放在那里,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继续把手放在那里,她会忍不住把手再往旁边挪一点,挪到那根手指的距离消失。

她把缩回来的手放在膝盖上。

舞台上换了场景。

一群女生在睡衣派对上唱歌,头发卷着发卷,脸上涂着绿色的面膜,手里抱着枕头,在床上跳来跳去。

唱到“I'm so excited”的时候,一个女生把枕头扔了出去,枕头砸到了另一个女生的脸,面膜裂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粉色的皮肤。

观众在笑。塞拉菲娜也在笑,她听到西里斯也笑了,比她的重一点。

她没有转头去看。她怕她转头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她只是看着舞台上那些女生,那些唱着跳着笑着闹着的、和她差不多大的、但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的女生。

她们不用学变形术,不用记魔药配方。她们只需要担心明天的数学考试,和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头发往后撩的男生会不会在放学的时候等她。

她不知道哪一种生活更难。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在伦敦西区的剧院里,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舞台上有人在唱“I'm so excited”。

她也挺excited的,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第二幕的时候,男女主角在一辆车前面唱歌。

车是红色的,很老的那种,车头很大,车尾很翘。

男主角靠在车门上,女主角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男主角低头的时候,额头会碰到女主角的刘海。

“You're the one that I want, ooh ooh ooh, honey.”

男主角唱这句的时候,手指点了点女主角的下巴。女主角笑了,不是被逗笑的笑。她好像在说,“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很久,你终于说了,但我不能让你知道我等了很久”。

“You're the one that I want, ooh oooh ooh, the one that I need, ooh oooh ooh.”

塞拉菲娜感觉到西里斯动了。

不是大动作,是把放在扶手上的手收回去,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手收回去。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觉得扶手太凉了,也许是——她不知道,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扶手上。放在他刚才放的地方。

扶手还是温的。他的体温还留在上面。她把手指张开,让那些温度从指尖传进来。她的耳朵红了,她把头转回来,看着舞台。

舞台上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在接吻。灯光暗下来了。

幕布落下来了。

观众在鼓掌。塞拉菲娜也在鼓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鼓掌,但她觉得如果不鼓掌,她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

她的手放在扶手上,离他刚才放的地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扶手上有两个温度——他的,她的。她的比他的热一些。

大概是因为她刚放上去,大概不是。

灯光亮起来了。

中场休息,观众站起来,有人去洗手间,有人去买冰淇淋,有人站在过道上聊天。声音很大,笑声很响,和舞台上一样热闹。

塞拉菲娜没有站起来。她坐在座位上,手还放在扶手上。西里斯也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图案——天使,云,一个拿着竖琴的人,大概是什么神话故事。

她不知道,她没有继续看天花板了,只是偷偷看他仰头时下巴的线条,从下颌到下巴,像一条被画得很流畅的线条。

“你看过这部音乐剧吗?”他问,他的声音很低,好像没有在和她说话。

“没有。你呢?”

“没有,阿尔法德看过。他说好看。”

“好看吗?”

西里斯想了想。他把头从天花板上低下来,看着她,良久,“还行。”他说。

塞拉菲娜笑了一下。“还行”是西里斯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如果他觉得不好看,他会说“不怎么样”。如果他觉得好看,他会说“还行”。她知道。

“你喜欢哪首歌?”她问。

西里斯又想了想。这次想得比刚才久,但他还是说了,“You're the one that I want.”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她,直到塞拉菲娜把目光移向别处,咳嗽了两声,低下了头。

下半场开始了。

幕布拉开,舞台上的灯光又亮起来了。

这次是毕业舞会。女生穿着裙子,男生穿着西装,舞台上挂满了彩带和气球,灯光是金色的。塞拉菲娜觉得她也在那个舞会上。

女主角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裙子很短,领口很低,头发从金色染成了黑色,站在舞台中央,唱了一首慢歌。

唱完之后,男主角从舞台旁边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还是往后撩的,下巴还是抬着的,但他看女主角的眼神变了,好像在说“我什么都不在乎,但我在乎你”他朝女主角走过去,穿过人群,穿过灯光,穿过那些彩带和气球。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们开始跳舞。

她觉得那支舞跳了很久。她看到两个人在跳舞,在一个灯光很亮、彩带很多、气球很大的房间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地、慢慢地转着圈。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这一次她没有想。她只是把手放上去了,放到了西里斯的手上,无意的又好像是有意的,她不知道,但感觉让她这么做。

西里斯回握住了她,好像等了她很久,好像他把手放在扶手上就为了这一刻———塞拉菲娜不知道,但此刻她觉得舞台安静了,只剩下她沉闷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然后灯亮了。

观众站起来,有人拿包,有人穿外套,有人还在鼓掌,有人已经开始往出口走了。

塞拉菲娜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西里斯也没有动。他们坐在那里,在白色刺眼的灯光下。他们坐在那里,在白色刺眼的灯光下,好像一切与他们无关。

“你饿吗?”西里斯问。

“有一点。”塞拉菲娜说。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店。阿尔法德带我去过。卖汉堡的。”

塞拉菲娜想到了麻瓜的汉堡。

她在书里读到过,在莉莉家的餐桌上见过,但没有吃。

麦格不吃汉堡。麦格吃土豆、胡萝卜、牛肉、鱼、面包、汤、沙拉。汉堡是另一种东西——两片面包,中间夹着一块肉,一片生菜,一片番茄,一片芝士,还有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橘色的、黏黏的酱。

“好。”她说。

———

汉堡店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贴满了褪色的照片和手写的菜单,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炸薯条的油味。

塞拉菲娜跟在西里斯后面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西里斯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还在,“楼上还有位置。”他说。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

西里斯走在前面,塞拉菲娜跟在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白。

她以前没有注意过他的手臂。在学校里他总是穿长袍,或者那件灰色的外套。

她不知道他手臂上有一颗痣,在左手手肘的下面一点点,深褐色的,像一颗被随手点上去的墨点。

她想用手指碰一下,她没有。她只是跟在后面。

靠窗的位置,两张椅子,一张小圆桌。

桌面上有一瓶番茄酱,红色的,瓶口有一圈干掉的酱渍。

塞拉菲娜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西里斯坐在她对面,把菜单推过来。

“你点。我上次吃的那个还行。”菜单是一张纸,边角翘起来了,上面印着几张模糊的照片。

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菜单推回去。“和你一样。”她说。

西里斯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好像他知道她会这么说。他的表情有一点得意的、但不让人讨厌。

他站起来,走到楼下去点单。

塞拉菲娜一个人坐在楼上。

窗户外面是模糊的伦敦的夜,路灯很亮,车灯流来流去,行人的影子在光里被拉长又缩短。

水汽覆在玻璃,像是一层磨砂。她看着那层雾,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轮廓,像一幅还没画完就被水打湿了的画。

她抬起手,指尖碰到玻璃,冰凉的,湿湿的。

她开始写字。没有想写什么。手指自己动的。Sirius——西里斯。她写完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

S-i-r-i-u-s。她盯着那六个字母,心跳又变快了。

她没有擦。

她只是看着那个名字,在雾气上,在窗玻璃上,在伦敦的夜和暖黄色的灯光之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塞拉菲娜的手动了一下,用袖子。从左边到右边,一下。

雾气上的字母被抹掉了,变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湿漉漉的痕迹。被擦掉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好像还在努力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秘密。

她把袖子放下来。

西里斯上来了,手里端着托盘。两个汉堡,两份薯条,两杯可乐。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汉堡的包装纸是白色的,印着红色的字,薯条装在红色的纸盒里。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些东西从托盘中取出来,摆好。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窗户上。那扇窗户。那道被袖子擦过的、歪歪扭扭的、还没有完全干的痕迹。

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了,落在她脸上。她只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笑,他看到了一样东西、认出了那样东西、然后决定不说出来。

“你袖子怎么湿了?”他问。

塞拉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确实有一片水渍,湿湿的。

“有点热。”她说,她把袖子挽了挽。

西里斯没有追问,他看到她脸红了,但他选择不说。他拿起汉堡咬了一口,看着她。过了几秒,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他放下汉堡,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离她近了一点。

“塞拉。”

“嗯。”

“你刚才在窗户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她说,“随便画的。”

他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觉得她撒谎的样子很好看。

“嗯。”他说。

他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退回去。他就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伸手从桌上拿了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然后——他没有收手,而是把那根薯条递到了她面前。

离她的嘴唇很近。

塞拉菲娜愣住了,她看着他捏着薯条的手指,骨节分明。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他,他正看着她,灰眼睛在暖光里颜色很深,她觉得自己的倒影一定在里面。

她张了张嘴。没有伸手去接。微微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咬住了那根薯条。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指尖。

她没有看他。她嚼着那根已经不脆了的薯条,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西里斯收回了手,她觉得那个过程很慢,慢到他的指尖从她嘴唇上离开的过程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拿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西里斯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随便’,”他说,“拼写挺标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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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食死徒的原罪
连载中耑木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