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那天终于来了。
塞拉菲娜的感觉比自己想象的更矛盾,她说不清楚。
她那天白天上课的时候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一件期待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可以揭晓谜底,又像是担心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她不知道是哪一种。
也许两种都是。
也许期待和担心是同一件事,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看,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其实中间连着一条她看不见的线,她在这头拉一下,那头就会动。
她几乎一整天都没怎么听课。她听不进去,脑海里全都是关于卢平、狼人的事情。
变形术课上麦格讲了什么,她没听。魔咒课上弗立维教授讲了什么,她没听。魔药课上斯拉格霍恩教授讲了什么,她也没听。
她只是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握着羽毛笔,课本是翻开的,但她的眼睛不在课本上。她在看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禁林的树梢被风吹得轻轻摇着。
她想到了卢平。
他现在在做什么?也在上课吗?也在看窗外吗?也在想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要去看。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卢平走进了尖叫棚屋,确认那些草药的味道是从那里来的,确认麦格和邓布利多说的那些话就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然后她就会回来。
晚上她甚至没胃口去吃饭。
她匆匆忙忙回到了寝室——她没先去有求必应屋——放好东西,然后一直在有求必应屋等到宵禁后。
她把日记本摊在桌上,羽毛笔握在手里,写:“今天就是满月了。”
汤姆回:“我知道。”
她写:“我有点紧张。”
汤姆回:“不是紧张。是两种感觉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很正常。”
她写:“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紧张?”
汤姆回:“因为你已经准备好了。”
她看着那行字,“你说得对。”然后她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她又拿起笔,“你有时候真的很自恋。”
“不是自恋。是自信。”
塞拉菲娜托着下巴,“有区别吗?”
“自恋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好。自信是知道自己哪里好、哪里不好。我知道我哪里不好。”
她写:“你哪里不好?”
汤姆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又写:“汤姆?”还是没回答。
她把羽毛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时间终于到了那个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日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里,然后把魔杖握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施展了幻身咒。
银白色的光从魔杖尖涌出来,像水一样流过她的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被覆盖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不见了。她看自己的腿——看不见了。
她看自己——她不存在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幻身咒没有失效,然后走出了有求必应屋。
走廊里很安静。
宵禁后的霍格沃兹和白天完全不同,只有风声,从走廊尽头那扇没关紧的窗户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着。
她没怎么夜游过,她是个“乖学生”。
她的脚步很轻,走下楼梯,走过走廊。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好到玻璃反光都看不到她。
她走过那幅骑士的画像,骑士在睡觉,呼噜声比平时大,大概是因为太晚了。塞拉菲娜走过胖夫人的肖像,胖夫人也在睡觉。
最后,她走下最后一段楼梯,推开了城堡的侧门。
月光涌进来时,她眯了一下眼睛。
满月的月亮和平时不一样,更大,更圆。
你能在月光下看清禁林里每一棵树的轮廓,看到黑湖水面上每一道波纹。
打人柳在动,是活的。它的枝条在空中甩来甩去,像一个人在发狂,在愤怒,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打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每甩一下,空气就会发出“咻”的一声。
塞拉菲娜站在城堡门口,看着那棵发疯的树,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幻身咒还在,她看不到自己,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在草地上。
她走到打人柳附近,躲在灌木丛后面。
灌木丛不高,她蹲下来,头还是露在外面。但没关系,她看不见自己,别人也看不见她。
她蹲在那边看,看到了卢平钻进洞里,也看到了别的。
打人柳停住的那一刻,周围安静得不像话。
月光洒在草地上,洒在打人柳僵住的枝条上,洒在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边缘。
塞拉菲娜蹲在灌木丛后面,幻身咒裹着她。
她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她看过了,确认了,然后该回去了。
但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洞里传出来的,是从她左边传来的,很近,近到她如果没蹲着、站直了走两步就能碰到的距离。
是呼吸声。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有重的,有轻的,有一个带着一点点鼻塞的声音,像感冒了还没好。她屏住呼吸,把头转向左边。
月光下,空气在动。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呼吸。
那团空气的形状不太对,是长的,像一个人形,像三个人形挤在一起。
塞拉菲娜眨了眨眼睛。
她认识这种看不见。
是隐身衣,她见过隐身衣——在书里,在《霍格沃兹一段校史》的脚注里,在《死亡圣器》那章的旁边,邓布利多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说“某些家族有传承隐身衣的传统,波特家是其中之一”。
那团透明的、人形的空气动了一下。有东西从里面露出来了——一只穿着旧皮鞋的脚。
那时彼得的,他的鞋子上有一块显眼的补丁。
有什么声音从隐身衣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
“你踩到我了。”
“我没有。”
“你的脚在我脚上。”
“那是我的脚。”
“你的脚为什么在我脚上?”
“因为你的脚占了我的位置。”是詹姆和西里斯。彼得的声音没有出现,但那只脚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大概是被人踩疼了。
塞拉菲娜蹲在灌木丛后面,心跳比刚才快了很多。她不知道詹姆他们在这里多久了。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知道卢平的事———但她来不及想太多———
打人柳忽然动了。
不是慢慢动起来,是猛地——像一只被按了暂停键的动物突然被按了播放键,枝条从静止到全速只用了不到一秒。
一根粗壮的枝条朝隐身衣的方向甩过去,速度太快了,快到塞拉菲娜的眼睛跟不上。
她只看到月光下有一道黑影划过,然后听到一声闷响——不是枝条打在肉上的声音,是枝条打在地上的声音。
隐身衣在最后一刻动了,往旁边闪了一下,枝条擦着那团透明的空气过去,砸在地上,草和泥土飞溅起来。
隐身衣底下传来一声很短促的、被压住的惊叫,是彼得的。
第二根枝条甩过来了。
这次更快更准,直直地朝声音来源甩过去。
塞拉菲娜没有想。
她的手比打人柳的枝条快。
魔杖从口袋里滑出来,杖尖指向打人柳的枝条,她的嘴唇没动,动作比意识先行,——“力松劲泄。”
银白色的光从魔杖尖射出去,不是一道光柱,是一条很细很细的、像丝线一样的光。
它穿过月光,穿过打人柳的枝条,打在了那根正在往下砸的枝条的根部。
枝条在距离彼得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停住了。
魔力把它按住了。
它悬在半空中,像一根被钉在看不见的钉子上的。
塞拉菲娜没有看它。她把魔杖收回来,手指在杖身上收紧,幻身咒还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不见。她把手翻过来,还是看不见。她把自己藏得很好。
打人柳的枝条在银白色光芒消失的瞬间恢复了自由,但它没有继续朝隐身衣的方向砸。
它犹豫了一下——塞拉菲娜不知道一棵树会不会犹豫,但那根枝条确实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换了一个方向,朝另一个位置甩过去。隐身衣动了。
这次它动得很快,像一阵风一样从打人柳的攻击范围里滑了出去,朝城堡的方向移动。
彼得的脚收回去了,消失在隐身衣的边缘下面。
她听到詹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走。”
西里斯的声音:“你踩我脚了。”
“你踩我的——”
“别吵了快走。”
彼得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鞋掉了。”
“回去再找。”
“那只鞋是刚补好的——”
“我赔你。”
打人柳慢慢停下来了。枝条从剧烈甩动变成微微晃动,从微微晃动变成垂下来,像一个人发完了脾气,累了,靠在墙上喘气。
它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一棵不动的、安静的、只是站在那里、偶尔被风吹一下的树。
塞拉菲娜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打人柳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和月光下空无一人的草地。
她的心跳很快,幻身咒没有失效。无声咒成功了。在千钧一发之际,她躲在草丛里施咒语救下了彼得。
他们不知道她在这里。他们不知道是谁让那根枝条停下来的。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膝盖在发抖,她用手按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她没有练过无声版的力松劲泄,她只在有求必应屋里练过无声咒的基本功,让魔杖尖亮一下、再亮一下。她从来没有在真正的,在枝条快要砸到人的情况下用过无声咒。
但她用出来了。
魔杖知道怎么做。她的身体知道怎么做。她只是握着它,想着“让那根枝条停下来”,然后它停了。
她在灌木丛后面又蹲了一会儿,直到心跳慢下来,直到膝盖不抖了,然后她缓缓站起来,沿着灌木丛的边缘朝城堡移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但她看不到自己,别人也看不到她。
她走过侧门,到格兰芬多塔楼,胖夫人在打瞌睡,酒杯还歪在手里,酒快洒了。
她没有喊口令。
她站在肖像前面,等胖夫人自己醒过来。
胖夫人打了哈欠,睁开眼,看了看面前空无一人的走廊。“谁?”她问。
“我。”塞拉菲娜说,解除了幻身咒。她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先是一只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体,最后是脸。
胖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学会了隐身?”
“算是。”
“口令。”
“龙渣。”胖夫人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