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昨夜聊得太晚,塞拉菲娜和莉莉九点才起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塞拉菲娜正在梦里吃巧克力蛙。
楼下很安静,莉莉的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放着锅,锅盖盖着,但香味已经从缝隙里飘出来了,是燕麦粥和蜂蜜的味道。
莉莉打了个哈欠,头发乱乱的,坐到餐桌前,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詹姆和西里斯呢?”塞拉菲娜问。
“还在睡。”莉莉说。
她们吃完了早餐,詹姆和西里斯才从楼上下来。
两个人都是被早餐的香味叫醒的,头发一个比一个乱,眼睛一个比一个肿,走路的时候像两具会动的、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木偶。
詹姆坐到餐桌前,把脸埋进手臂里,闷声说了一句“我不吃早餐”。
“随你。”莉莉说。
然后詹姆又说“除非有培根”。
莉莉看了一眼灶台,培根已经吃完了。
詹姆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表情是一种“我的人生到此为止了”的绝望。
西里斯没有说话,他坐到塞拉菲娜旁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更加苍白。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去河边吧。”莉莉说。“结冰了,可以滑冰。”
四个人穿好外套,围好围巾,戴上手套,走出屋子。
冷风扑面而来,塞拉菲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
河边不远,从莉莉家后门走出去,穿过一小片枯黄的草地,再走几步就到了。
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面被磨过的、不太干净的镜子。
河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冰棱,风一吹,叮叮咚咚的,像风铃。
詹姆第一个踩上冰面。
他走得小心翼翼的,两只手伸开保持平衡,像一个正在走钢丝的人。
他的脚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稳住了。
“没问题!”他喊了一声,话音刚落,脚又滑了一下,这次没稳住,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
莉莉笑了。西里斯也笑了。塞拉菲娜没有笑——不是因为不好笑,而是她正在集中注意力把自己的脚放到冰面上。
她第一次滑冰。
不太熟练,脚踩上去的时候冰面比想象的滑得多,她刚迈出一步,另一只脚就不听使唤地往前滑出去了,整个人往后一仰,摔了。
不疼,但冰很凉,凉意从后背渗进来,隔着衣服,像被人放了一块冰在背上。
莉莉滑过来——她是最熟练的,动作很流畅,脚在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像在跳舞——伸出手把塞拉菲娜拉起来。
塞拉菲娜站起来了,脚又滑了一下,又摔了。
这次是膝盖着地,膝盖有点疼。
西里斯滑过来,在她面前停住,脚下的弧线没有莉莉那么流畅,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重心放低,”他说,弯下腰,做了一个示范,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双手自然垂在两侧,“不要怕摔。”
塞拉菲娜看着他,学着他的姿势,膝盖弯曲,身体前倾,手伸开,试着往前滑了一步。
没有摔。
又滑了一步。
还是没有摔。
第三步的时候她的右脚滑得比左脚远,身体扭了一下,差点又摔了,但西里斯的手伸过来了——不是抓住她的手,是挡在她面前,她的肩膀撞到了他的胸口,稳住了。
他的外套是灰色的,很软,有一种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冬天的空气里混了一点薰衣草。
“没事吧?”他低头看着她。
“没事。”她说。
他退后了一步,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鼻头也是红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冰面上显得更灰了。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很近。
四个人在冰面上待了一整天。
莉莉是最熟练的,她滑到河的这一头,又滑到河的那一头,红色的围巾在身后飘着。
詹姆学得很快,虽然他摔的次数最多,但爬起来也最快,每次摔倒都大喊一声“我又学会了”,然后滑两步,又摔了。
西里斯没有詹姆那么张扬,但他滑得很稳,速度不快,脚在冰面上画出的弧线越来越长,越来越流畅。
塞拉菲娜发现自己在看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她的目光从冰面移到他脚上的黑色靴子,从靴子移到他深灰色的裤子,从裤子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从手移到他的脸。
他也在看她。
太阳慢慢往下沉,从头顶移到树梢,从树梢移到河面的尽头。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用很大的刷子在天空上刷了几笔。
河面上的冰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又变成了淡紫色,又变成了灰蓝色。
詹姆最后一个从冰面上爬上来,裤子上全是雪,手套湿了一只,头发里也夹着碎冰。
“明天再来,”他说,“我明天一定能学会不摔。”
莉莉看着他,“你今天说了二十遍‘明天一定能学会’。”詹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于是闭嘴了。
他们走回莉莉家的时候,天色接近傍晚。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圆的、暖和的圈。
莉莉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灯光,烟囱里冒着烟,远远地就能闻到晚饭的味道——烤土豆、炖肉、还有一点甜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
莉莉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佩妮也在厨房里,围着她妈妈的围裙,围裙太大了,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莉莉走进去,“我帮你切洋葱。”
“你不怕流眼泪?”
“流就流。”莉莉拿起刀,切了两下,眼睛红了,又切了几下,眼泪流下来了。
佩妮看着她,“你哭什么。”
“我没哭。是洋葱。”
“你就是哭了。”
“我没有。”
“你就有。”
詹姆和西里斯也挤进了厨房。
詹姆说要帮忙,莉莉看了他一眼,“你会做什么?”
“我会——洗土豆。”他拿起一个土豆,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冲完了,放在案板上。
“好了。”
“这就好了?”
“洗干净了。”
“你只冲了一下。”
“冲一下就够了。”
“你以前洗过土豆吗?”
“没有。”
莉莉把那颗土豆从案板上拿起来,又冲了一遍,这次冲了很久,冲到她觉得可以了,才放回去。
西里斯没有说要帮忙。
他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里的人在忙。佩妮在切胡萝卜,莉莉在切洋葱,詹姆在洗土豆——洗完了,没有别的土豆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颗土豆,不知道该放哪。
莉莉的妈妈在炖肉,锅盖掀开的时候,蒸汽涌出来,整个厨房都是肉和香料的味道。
塞拉菲娜站在厨房门口的另一边。
她看着厨房里的人忙来忙去,锅碗瓢盆的声音、说话声、笑声、佩妮说“你切得太慢了”莉莉说“你切得太粗了”的声音混在一起。
厨房实在不需要多一个人——主要是装不下那么多人。莉莉的妈妈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每端一道就数一下人数,“四个人,五个人,六个人——”她数了两遍,确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位。
塞拉菲娜觉得她不需要帮忙。她上楼了。
回到莉莉房间,塞拉菲娜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她从包里把日记本拿出来了,放在桌上,翻开封面。
她握着羽毛笔,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她只是觉得应该写点什么。
日记本在等她。她能感觉到——那种“有人在等”的感觉。她写了。不是用脑子想的,是手自己动的,像在球场上接球的时候身体比意识先动一样。
“你滑过冰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写下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今天滑了冰。也许是因为她摔了好几次,膝盖还疼着。
也许是因为她想让日记本里的那个人知道,今天天气很好,河面结冰了,她在冰上摔了,但后来学会了,虽然滑得不太好,但她喜欢那种脚在冰面上滑出去、风从耳边吹过去、世界变得很快很快但她的心很慢很慢的感觉。
良久。日记本上慢慢出现了一行字。
深绿色的,和那天晚上一样。
“滑过。很久之前。”
塞拉菲娜看着那行字。
“很久之前”是多久?一年?五年?十年?她不知道。
她握着笔,又写了一句。
“和你的朋友吗?”
她以为他会写“和同学”或者“和家人”或者“和你不认识的人”。但日记本只写了一个词。
“不是。”
只有这一个词。它似乎不想解释。她没有追问。她握着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写了另一句。
“你是谁?”
这一次,日记本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听到楼下传来莉莉的声音“塞拉,你在里面吗?饭好了”。她没有回答。
她在等。等那行字出现。它没有出现。她低头看着纸面,那些她之前写的字还在,“你滑过冰吗”“和你的朋友吗”“你是谁”。但“你是谁”下面,是空的。没有人回答。
她把笔握紧了一些,又写了一句。
“我该怎么称呼你?”
这一次,她等了更久。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楼梯上,吱呀吱呀的,越来越近。
她的手放在日记本上,手指按着纸面。
字出现了。
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做决定,像是在心里说了一百遍“不要写”然后还是写了。
“汤姆。”
塞拉菲娜看着那个名字。
汤姆。她在扉页上见过这个名字。“致汤姆——永远爱你的塞拉菲娜。”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真是假。
她不知道写下这个名字的人是不是日记本里那个说“你会的”的人。
她只知道他叫汤姆。
他愿意告诉她他叫汤姆。他没有说“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没有说“这不重要”,没有说“忘了它”。
他告诉她了。
这让她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还想要写什么。
她的笔已经抬起来了,墨水滴在纸面上,被吸进去了,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没有颜色的印子。
她想问“你是谁”,想问“你为什么在日记本里”,想问“你认识那个写‘致汤姆’的塞拉菲娜吗”。
但门外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莉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很近,就在门外。
“塞拉,你在里面吗?饭好了。”
塞拉菲娜把笔放下了。
她把日记本放进包里,然后拿起桌上的一本书——《霍格沃兹:一段校史》———放在面前。
“我来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一些,大概是怕莉莉听不到。
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莉莉站在门外,围裙还系在腰上,脸上有一道面粉的印子,从颧骨一直蹭到下巴,“你一个人在楼上干嘛?”
“看书。”塞拉菲娜说。
莉莉没有追问。她拉住塞拉菲娜的手,手指上也沾着面粉,“走吧,饭凉了。
楼下,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烤土豆、炖肉、蔬菜汤、一盘子切好的面包,还有一盘姜饼人,今天这盘的胳膊腿都全的,只有一个姜饼人缺了一只脚,不知道是被谁掰下来吃掉了。
詹姆和西里斯已经坐好了,两个人坐在一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那个座位是留给谁的,塞拉菲娜不知道,但她走过去的时候,西里斯给她拉开了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