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父母做了一桌子的菜。
烤鸡是主角,皮烤得金黄焦脆,油亮亮的,摆在桌子正中间。
旁边围着土豆泥、烤胡萝卜、约克郡布丁和一碟子蔓越莓酱,红色的,稠稠的。
莉莉的妈妈把烤鸡切开的时候,热气从□□里涌出来,带着迷迭香和黄油的香气,塞拉菲娜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刀叉,觉得这顿饭和霍格沃兹的宴席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烤鸡,一样的土豆泥,一样的约克郡布丁。
但不一样。霍格沃兹的烤鸡是家养小精灵用魔法做的,盘子会自己飞来,食物会自己出现在桌上。
莉莉家的烤鸡是莉莉的妈妈亲手做的,从生鸡开始,洗、腌、烤、切,每一步都是手做的。她的手指上有烤鸡的油。塞拉菲娜看着自己的手指,觉得这顿饭比霍格沃兹的好吃。
西里斯坐在她对面,切土豆泥的样子很标准——布莱克家的餐桌礼仪刻在骨头里了,放假也消不掉。
詹姆坐在西里斯旁边,吃相和西里斯完全相反,叉子插在土豆泥里,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又塞了一块。
莉莉坐在塞拉菲娜旁边,用叉子尖戳着盘子里的一颗烤胡萝卜,戳了三下才戳起来,塞进嘴里,嚼着,眼睛在看詹姆,看了两秒,移开了。
莉莉的妈妈问塞拉菲娜要不要再来点土豆泥,塞拉菲娜说好,莉莉的妈妈就挖了一大勺放在她盘子里,土豆泥堆得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山。
莉莉的爸爸坐在桌子那头,不怎么说话,但每隔一会儿就抬起头看一圈桌上的人——看莉莉,看莉莉的妈妈,看佩妮,看塞拉菲娜,看詹姆和西里斯。
吃完晚饭,佩妮第一个走了,说了一句“我上楼了”,没有等任何人回答,楼梯就响了。
詹姆看着佩妮消失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她真的不喜欢我们”。
西里斯说“她不喜欢的不是我们,是魔法”。
“你怎么知道?”
“她看莉莉用魔法洗碗的时候,表情像吃了生蛤蜊”。西里斯说着,又查了一块土豆泥。
莉莉的妈妈在厨房里洗碗,莉莉的爸爸在旁边擦盘子,白毛巾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盘子转一圈就干了,放回架子上,整整齐齐的。
莉莉拉着塞拉菲娜上楼,詹姆和西里斯跟在后面。
詹姆和西里斯的房间在阁楼,要经过莉莉的房间再往上走一段窄窄的、更陡的楼梯。
莉莉在房间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里斯。
西里斯正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塞拉菲娜——不,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头顶上的一个位置,拉菲娜不知道。
她没有抬头。她听到西里斯说“晚安”,声音不大。
然后等到塞拉菲娜也说了一句,“晚安”。
他才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是一声门关上的声音。
莉莉的房间不大。床也不大,两个人躺上去,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
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地板上,落在莉莉的书桌上。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封面是一个女巫,头发卷得很夸张,笑得牙齿全露出来了。
莉莉侧躺着,面朝塞拉菲娜,红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面上。
塞拉菲娜平躺着,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你知道纳西莎·马尔福吗?”莉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月光和呼吸声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听说过。”塞拉菲娜说。
“她简直是霍格沃兹行走的时尚潮流。我上次亲眼看到她在用一款还没有发售的魔法卷发棒——不是那种普通的卷发棒,是那种,你拿着它,它自己会判断你的发质,然后自动调节温度的那种。卷出来的头发,每一根都卷得一模一样,弧度、方向、弹性,全部一样。像复制粘贴的。”莉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确实很厉害”的复杂情绪。
塞拉菲娜想了想纳西莎的头发。
浅金色的,顺滑得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缎子。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些头发是不是“每一根都卷得一模一样”。“我没注意到,”她说,“不过我觉得你不用打扮就很好看了。”
莉莉安静了一秒。“真的?”
“真的。”
莉莉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和塞拉菲娜并肩躺着。
被子动了一下,空气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贴在皮肤上。“你每次都这样。”莉莉说。
“哪样?”
“就是——我说谁好看,你就说我也好看。不是那种敷衍的好看,是那种——你真的觉得我好看的那种。”
塞拉菲娜想了想。“我是真的觉得。”
莉莉没有接话。塞拉菲娜听到她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很轻。
过了一会儿,莉莉又开口了。“你不觉得詹姆的头发永远是乱的吗?不是那种‘我今天没梳头’的乱,是那种——他梳了,也还是乱的。他好像有一种让头发自动变乱的本事,不是魔法,是天生的。像有些人天生会卷舌头,有些人天生会动耳朵,他天生会让头发乱。”
塞拉菲娜笑了一下。“西里斯也一样。”
“西里斯不一样。西里斯的乱是——他不 care。詹姆的乱是他 care 了还是乱。西里斯是根本不 care。两种乱,不一样。”
塞拉菲娜想了想,觉得莉莉说得对。西里斯的乱是那种“我知道我的头发乱但我懒得管”,詹姆的乱是那种“我努力了但它还是乱”。
两种乱,不一样。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莫丽和亚瑟准备一毕业就结婚。”莉莉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个不太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我听艾丽丝说的,艾丽丝听莫丽自己说的。她说‘反正早晚都要结,不如早点结’。亚瑟在旁边说‘好’。”
塞拉菲娜想到莫丽·普威特和亚瑟·韦斯莱在走廊里手牵手的样子。
莫丽的红头发和莉莉的不一样,更暗一些,像秋天还没完全红透的枫叶。
亚瑟的头发是姜黄色的,乱的程度介于詹姆和西里斯之间,是那种“我梳了,也乱,但乱得还行”的乱。
他们总是牵着手。不管在走廊的哪个位置,不管旁边有多少人,不管费尔奇是不是正在前面拐角处巡逻,他们都牵着手。
塞拉菲娜觉得“一毕业就结婚”这件事,发生在莫丽和亚瑟身上,一点也不奇怪。
“那詹姆呢?”塞拉菲娜问。
“詹姆怎么了?”
“他什么时候和你表白?”
莉莉在黑暗中拍了她一下。不疼,但很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我说的是莫丽和亚瑟,你说詹姆干什么。”
“你先说的。”
“我说的是‘莫丽和亚瑟准备一毕业就结婚’,又没说詹姆。”
“但你每次说到感情的事都会看詹姆。”塞拉菲娜说。
莉莉没有说话。塞拉菲娜听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了。被子被她带走了大半,塞拉菲娜的肩膀露出来了,凉飕飕的。她拉了拉被子,把肩膀盖住。
过了大概十几秒,莉莉转回来了。被子也回来了。“你看错了。”她说。
“没有。”
“有。”
“没有。”
她们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比刚才更亮了,落在床尾,落在莉莉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不说詹姆了。”莉莉说。
“好。”
“说西里斯。”
“西里斯怎么了?”
“西里斯也乱。但不是头发的乱。是那种——”莉莉想了想,“他看你的那种眼神,乱。”
塞拉菲娜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什么乱?”
“就是——他看你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他在看你,但他的目光落的地方,不是你眼睛能看到的那个地方。是更里面的,你眼睛看不到的,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的地方。”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
她想到西里斯在花园里朝她跑过来的样子。雪在他脚下飞溅,灰色外套在风里鼓起来。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飘着。
他说“你来了”。不是“你怎么来了”,不是“你也来了”,是“你来了”。像在等她。像知道她会来。像一直在等。
“你们当时在聊什么?”莉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了。
“没什么。”塞拉菲娜说。
“你脸红了。”
“没有。”
“月光照的。”
“嗯,月光照的。”
莉莉没有拆穿她。莉莉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
“睡吧。”她说。“明天早上我妈妈做松饼。你吃过松饼吗?不是霍格沃兹那种松饼,是我妈妈那种松饼。不一样。”
塞拉菲娜说“没有”。
“那你等着。”莉莉说。
莉莉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塞拉菲娜以为她睡着了。过了大概十几秒,莉莉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你听到楼上在响吗?”塞拉菲娜停下来,竖起耳朵。楼上——阁楼的方向,有人在走。
脚步很轻,但木头地板藏不住秘密,吱呀,吱呀,吱呀,像一只不会唱歌的鸟在叫。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撞到了墙上。然后是压低的、但没压住的笑声。
塞拉菲娜和莉莉同时坐起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莉莉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塞拉菲娜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打开房门,走上那条窄窄的、通往阁楼的楼梯。
楼梯很陡,每一步都会发出声音,她们尽量放轻了,但木头还是叫了,吱呀,吱呀,一声接一声的,像在给楼上的人报信。
阁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灯光。莉莉推开门。
詹姆站在床上。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条纹睡衣,裤腿太长了,挽了两道。他手里攥着一个枕头,举过头顶,正要往下砸。
西里斯站在床的另一边,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一边高一边低,手里也攥着一个枕头,挡在面前,像一个不太有信心的士兵在举盾。
两个人都定格了。
詹姆的枕头停在半空中,西里斯的枕头停在脸前面,只露出两只灰色的眼睛,四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们也没睡?”莉莉问。
“睡了。”詹姆说。他的枕头还举着。“又醒了。”他把枕头放下了。西里斯也放下了,把挡在脸前面的枕头抱在怀里。
莉莉走进阁楼,塞拉菲娜跟在后面。阁楼比莉莉的房间小,屋顶是斜的,站在房间中间要低着头,不然会撞到横梁。
地板上铺着一块旧地毯,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踩上去软软的。
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被子皱成一团,枕头只有两个——大概第三个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扔到哪里去了。
窗是圆形的,很小,月光从圆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圆的、银白色的光斑。
莉莉在床边坐下来,塞拉菲娜坐在她旁边。
西里斯也在床沿上坐下来,詹姆站在床上,不肯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个人,像一个被加冕了但不知道加冕是什么意思的国王。
“你们来干嘛?”他问。
“睡不着。”莉莉说。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有人在楼上跑。”
“我们没有跑。”
“你们在跳。”
“我们也没有跳。”
“那是什么声音?”
“是——”詹姆想了想,“是我们在练习魁地奇战术。”
“在床上?”
“战术模拟。”
西里斯在旁边哼了一声。
詹姆低头看他,“你哼什么?”
“你那个叫战术模拟?”
“不然呢?”
“你拿着枕头砸我的头,那个叫什么战术?”
“叫——击球手训练。”
西里斯又哼了一声,这次哼得更响了。
詹姆从床上跳下来了,落在西里斯旁边,床垫弹了一下,西里斯被弹得晃了晃。
詹姆没有道歉,他只是坐下来,盘着腿,把枕头放在腿上,双手搭在枕头上,像一个准备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他问。
“聊你们。”莉莉说,“聊你们为什么这么吵。”
詹姆咧嘴笑了,好像“吵”是一个褒义词。
“你们呢?”西里斯开口了。
他看着塞拉菲娜,“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塞拉菲娜说:“聊纳西莎·马尔福的卷发棒。”
西里斯的眉毛动了一下。“聊那个干嘛?”
“莉莉说她很时尚。”“哦。”西里斯点了点头,表情是一种“我不懂但我尊重”的空白。
詹姆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们女生每次都聊这些吗?头发啊,衣服啊,谁好看谁不好看啊?”
“你们男生不聊?”
“我们聊魁地奇。”
“除了魁地奇呢?”
“——还是魁地奇。”
莉莉叹了口气。
“我们来给霍格沃兹的课排名吧。”莉莉说。
“从什么到什么的排名?”詹姆问。
“从夯到拉。”
“什么叫夯?”
“就是——好。”
“什么叫拉?”
“就是不好。”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好到不好?”
“因为——”莉莉想了想,“因为这样说比较有气势。”詹姆看着她,表情是一种“虽然我不太懂但我觉得你说得对”的认真。“行。”
四个人在阁楼里,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和地板上,围着一个圆形的、银白色的月光,开始给霍格沃兹的每一门课排名。
“最夯的,”莉莉举起一根手指,“麻瓜研究课。懂得都懂,不多说。”
詹姆举手。“我不懂。”
“你没醒着上过。”
“所以我问。”
莉莉看了他一眼。“就是——不用学。不用学就能拿满分。那种课。”
詹姆把手放下了。“那确实夯。”
西里斯在旁边点了点头。
“宾斯教授。”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次之,”他说,“宾斯教授。他能把魔法史讲得比魔法史还难懂。这不是能力,这是天赋。”
詹姆笑出了声,塞拉菲娜也笑了,声音不大,但在詹姆的笑声里,像一条小河汇进了大海,看不出来,但一直在流。
“变形术呢?”莉莉问。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塞拉菲娜身上。
塞拉菲娜想了想。“麦格教授教得很好。所以这门课本身不拉,拉的是——”
“是什么?”
“是考试。每次考完,我都觉得我复习的都没考,考的都没复习。”
“那不是你的问题,”西里斯说,“那是麦格的问题。”
“麦格出题确实难。”詹姆补充道。
塞拉菲娜没有反驳。因为她说不出反驳的话。麦格出题确实难。
不是那种“你学过的都会考”的难,是那种“你学过的都不考,考的都是你没学过的”的难。
“魔药课呢?”詹姆问。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魔药课不拉。”莉莉说。
“魔药课也不夯。”詹姆说。“魔药课就是魔药课。”西里斯说。
“像宾斯教授,你知道他差,差得明明白白。但斯拉格霍恩——”詹姆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斯拉格霍恩怎么样?”莉莉问。詹姆看了她一眼。“斯拉格霍恩教授很喜欢你。”
“我知道。我问你他教得怎么样。”
詹姆想了想。“他教得好。但我不会当着他的面说。”
“占卜课呢?”莉莉问。詹姆和西里斯同时发出了一个介于笑和哼之间的声音。
“特里劳妮教授,”西里斯说,“她说我今年会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背叛’。我说‘您能说具体一点吗’,她说‘天机不可泄露’。”
“然后呢?”
“然后我去年一整年都没有被背叛。突如其来的没有,慢慢来的也没有。”詹姆在旁边笑,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床上翻下去,西里斯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回来了。
“飞行课呢?”塞拉菲娜问。
詹姆的眼睛亮了,仿佛在说“你终于问到我的领域了”。
“飞行课不参与排名。飞行课是单独的。飞行课在夯和拉的上面的上面的上面。”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圆窗户上面的天花板。
“霍琦夫人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詹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夸张,是那种很认真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连声音都变低了的语气。
“她不光教你飞。她教你——怎么不害怕。”西里斯在旁边点了一下头。塞拉菲娜也点了一下头。
莉莉清了清嗓子。
“草药课呢?”
“斯普劳特教授人很好,”塞拉菲娜说,“但她的课——”她想了想,“像吃燕麦粥。不难吃,也不好吃。吃了会饱,但你不会记得你吃了什么。”
詹姆说“这个比喻好”,西里斯说“你以后写论文可以用这个”。塞拉菲娜说,“麦格不会喜欢。”莉莉说,“那你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