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落在纸面上,没有像正常的纸那样渗进去、洇开、形成一个圆润的墨点。而是——被吸进去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纸的背面、在日记本的每一页之间,张开了嘴,把那两个字的墨水一口一口地吸了进去。
墨迹消失了。纸面上干干净净的,好像她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东西。
然后新的字出现了。
不是从纸面上浮现出来的,更像是在墨迹消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从纸的深处长了出来。
字迹是深绿色的,比她刚才写的黑色墨水浅一些。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起笔和收笔处有一种老派的优雅。
“你好。你是谁?”
塞拉菲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行深绿色的字照得微微发亮。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纸面是平的,没有凹陷,没有凸起,没有任何墨迹残留的触感。
好像那行字不是被写上去的,而是本来就在那里的,从日记本被做出来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那里,等了一百年,等到了她的“你好”。
她握着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从笔尖滴下来,滴在纸上,被吸进去了。她写:“塞拉菲娜。”
深绿色的字又出现了。
“塞拉菲娜?塞拉菲娜·麦格?,你知道这本日记本是谁的吗?”
她想了想,写:“是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不知道是谁的。它夹在别人送我的书里。”她没说是谁送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说。
“别人送你的书。”他没有回答塞拉菲娜·麦格这个名字。
塞拉菲娜看着那行字,握着羽毛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塞拉菲娜,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几岁了?”
“十二。”
“十二。我拿到这本日记本的时候,比你大一些。”字迹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思考。然后新的字出现了:“你在霍格沃兹上学?”
“是的。”
“哪个学院?”
“格兰芬多。”
这一次,停顿更长了。
长到塞拉菲娜以为日记本不会回复了。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面,确认它还在不在。
然后字迹出现了,比刚才淡了一些,像墨水快用完了,或者写字的人离得远了一些。“格兰芬多。我认识一个格兰芬多的女生。很久以前了。她也很喜欢在日记本上写字。”
“她叫什么?”
“她叫——”字迹停了一下。“算了。太久以前的事了,名字不重要。你喜欢霍格沃兹吗?”
塞拉菲娜想了想。“喜欢。”
“最喜欢什么?”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写:“魁地奇。我是格兰芬多的守门员。”
“守门员。那你一定很勇敢。”
算是吧。”她写完这几个字,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沿,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方停了停。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
“有时候也不全是勇敢。”她又拿起笔,写得很慢。“可能是因为飞起来的时候,所有事情都变得简单了。你只需要看着鬼飞球,看着球门,看着对面的追球手朝你冲过来。”
“简单是好事。”字迹比之前更淡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句话。“比复杂好。”
塞拉菲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你在霍格沃兹的时候也飞过吗?”她写道。
停顿。
“飞过。”
“你是哪个学院的?”
这次停顿得更久,然后日记本什么也没有出现。
———
就在塞拉菲娜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只灰褐色的谷仓猫头鹰落在窗台上,是莉莉的猫头鹰。
她认得它——它的左爪上有一小撮白色的羽毛,像戴了一只不成对的袜子,每次莉莉的信都是它送的。
此时此刻它正在懒洋洋地扑腾翅膀,羽毛在月光里闪着灰褐色的、柔和的光,扑腾的幅度不大,带着一种“我飞了这么远你还不来拿信”的不耐烦。
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圆圆的,在夜色里显得很大,歪着头看她,好像在说“你还在等什么”。
塞拉菲娜放下羽毛笔,把日记本合上,翻过来扣着,不让它看到日记本的内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日记本不会看,猫头鹰不会看,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还是把它扣过来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涌进来,带着雪的气味和冬天夜晚特有的味道。
猫头鹰跳了一下,从窗台跳到她的手臂上,爪子抓着她睡衣的袖子,抓得有点紧,大概是冷了。
她用手摸了摸它的背。
她从猫头鹰脚上把信拿下来。
信封的封口处贴着一张圣诞树的贴纸,绿色的,树上有一颗金色的星星。
她撕开封口,展开信纸。信纸是浅蓝色的,边缘印着小小的雪花图案,莉莉的字很挤,一行挨着一行,和她说话一样快,停不下来。开头第一行写着:“塞拉!圣诞假期第三天来我家好不好?”
后面跟了好几行,像一条从山坡上滚下来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满。“我妈妈说可以住两天。她做了好多姜饼人,上次说的那个配方她试了,糖减半,姜粉加倍,烤出来比书上的好吃。佩妮说她不想吃,后来偷偷吃了两个,被我看到了,她说‘我只是尝尝咸淡’。姜饼人有什么咸淡可以尝的。”
塞拉菲娜看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可以睡我房间。床不大,但够两个人挤一挤。早上我妈妈会做松饼,配蜂蜜那种,你应该没吃过。佩妮说她不吃,后来吃了三块。”又是一句佩妮。塞拉菲娜笑了笑。“你妈妈那边你问了吗?如果她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不过我家这边有一条河,河面上结了冰,可以在上面走。你走过结冰的河吗?很吓人,也很好玩。来嘛。”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PS:詹姆问我你去不去——我想这一定是西里斯拜托他的,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让她去’。我说‘你管得着吗’。他没回话了。”
塞拉菲娜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猫头鹰还在她的手臂上站着,爪子收紧了,大概是在催她回信。
她摸了摸它的头,它眯了一下眼睛,好像很舒服的样子。“等一下。”她对猫头鹰说。猫头鹰歪了一下头。
她走到书桌前,拿了一张新的羊皮纸,把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想了想,然后开始写。她写得很短,比莉莉的信短得多。“莉莉:我和我妈妈说过了,她说可以去。第三天早上见。塞拉菲娜。”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行:“我也想吃姜饼人。”
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写了一个“塞”。
她走回窗边,把信绑在猫头鹰的脚上。猫头鹰低头啄了啄信封,好像在确认它绑紧了没有,然后扑了扑翅膀,从她手臂上跳起来,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弧线,飞走了。
它的翅膀在月光下闪着灰褐色的光,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