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和莉莉回到休息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但小了很多,橘色的光在深红色的墙壁上慢慢地跳着。圣诞树上的星星还在闪。
詹姆和西里斯不在,棋盘收走了,茶几上只剩下一颗被遗忘的巧克力蛙,已经不动了,大概是逃跑了又被人抓回来放在那里的。
彼得也不在,玛丽也不在。
公共休息室里只剩下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斜斜的,地上有几片彩色的纸屑,壁炉前面有一小摊融化的蜡,大概是哪根蜡烛倒下来过,被人扶起来了,但蜡已经流出来了。
她们轻手轻脚地走回寝室。
门推开的时候,玛丽的床帷已经拉上了,里面透出来台灯暖黄色的光——她大概在看书,但塞拉菲娜听到翻书的声音很慢,一页,过了很久,又一页,大概是在边看边打瞌睡。
她们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换了睡衣。她们没多说什么。
莉莉爬上床的时候,床帷动了一下,塞拉菲娜看到她朝自己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嘴型是“晚安”。塞拉菲娜也动了动嘴唇,“晚安”。
灯灭了。
———
很快来到了圣诞假期的前一天。
霍格沃兹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城堡外面的场地上到处是学生们打雪仗留下的坑坑洼洼,黑湖冻得结结实实的,有人在上面滑冰,有人摔了,有人笑了,声音从湖面上传过来,脆脆的,像被冻住了一样。
塞拉菲娜和普通学生一样坐霍格沃兹特快回去。
火车上很挤,詹姆和西里斯又跑到她们的包厢来了,说是“找不到位置”,但莉莉说“你们根本就没找”。
詹姆嘻嘻笑着,西里斯靠在窗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窗外的雪,偶尔看塞拉菲娜一眼。
火车到站的时候,麦格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
她站在人群里,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接孩子的家长。
塞拉菲娜从火车上跳下来,麦格接过她的箱子,点了一下头。但塞拉菲娜注意到,麦格今天没有在接到她后就幻影移形。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莉莉被她的父母接走——莉莉的妈妈抱了她一下,莉莉的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莉莉笑了——看着詹姆被他那个头发乱蓬蓬的父亲接走,看着西里斯朝一个高个子、灰头发、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的男人走过去,那应该是他的叔叔阿尔法德。
西里斯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塞拉菲娜看到他在看自己,但他们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
麦格和塞拉菲娜幻影移形回到家。
家里的样子和暑假一样——后院的花圃被雪盖住了,只有薰衣草的枯枝从雪里面露出来,一丛一丛的。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锅烩菜,大概是麦格早上出门前炖的,盖子盖着,但香味已经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了,整个厨房都是胡萝卜和牛肉的味道。
塞拉菲娜把箱子拎上楼,然后把东西都拿了出来。
麦格在厨房里切面包,刀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塞拉菲娜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犹豫了一会。
“妈妈,马尔福邀请我圣诞假期去他们家吃饭。”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尽量随意。
麦格的刀停了一下。不是顿了一下,是停了一下。刀刃悬在面包上方一瞬,然后继续切。
切完那片面包,她把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塞拉菲娜。
“不行。”麦格说。她甚至没有太听完。“你不能去。”
塞拉菲娜当然知道麦格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她也不多说什么,就走开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麦格不让去。
她想过麦格会拒绝——她多半猜到了麦格的答案。麦格不喜欢纯血家族的聚会,不喜欢那种“我们家比你们家更古老、更纯粹”的氛围,不喜欢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看人的那种目光。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景,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把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她开始写。
“卢修斯:关于你父亲邀请我去马尔福庄园吃饭的事,我问了我母亲,她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很抱歉不能赴约,希望你和你的家人不要介意。塞拉菲娜·麦格。”
她写得很短。没有解释太多,她觉得马尔福一定会理解。她其实也想去——想看看马尔福夫人是不是真的好了,想看看她坐在餐桌旁、而不是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走到窗边。灰色的猫头鹰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她把信绑在它脚上,它扑了扑翅膀,飞走了。
回信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她以为至少要等一两天——马尔福庄园大概有很多比给一个十二岁女孩回信更重要的事情。
但当天晚上,猫头鹰就回来了。
那只猫头鹰比她的大,羽毛是深灰色的,几乎接近黑色,眼睛是亮黄色的,站在窗台上像一尊不动的雕像。
它抬起一只脚,脚上绑着一个深绿色的信封,封口处压着一枚银色的蜡封,上面是马尔福家族的族徽——一个银色的大写字母M,周围环绕着精致的藤蔓花纹。
塞拉菲娜拆开信封。里面的羊皮纸很厚,摸起来很光滑,边缘被裁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毛边。字迹是深黑色的,字体很优雅。
“麦格小姐:来信收悉。家父让我转达,他对你不能前来感到遗憾,但完全理解。马尔福家族向来尊重他人的选择,从不强求。家母最近身体恢复良好,已能下床走动。她听说你不能来,也表示了遗憾。你上次在圣芒戈的探望,她一直记得。随信附上两本书,是家父让我转交的。他说,算是谢礼。你不需要问谢什么,他知道你知道。卢修斯·马尔福。”
字迹是卢修斯的,但措辞是阿布拉克萨斯的。那些“家父”“家母”“马尔福家族向来”“从不强求”——每一句都像是从一本《纯血家族礼仪指南》里抄下来的,工整,得体,滴水不漏。
塞拉菲娜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信放在桌上,拿起那个深绿色的包裹。
包裹用牛皮纸包着,系着深绿色的丝带,丝带打了一个很精致的蝴蝶结,两边的翅膀长短完全一样。
她解开丝带,撕开包装纸。里面是两本书。第一本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标题,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符号——一个圆环,中间有一个点。她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黑魔法防御进阶——非咒语类伤害的识别与应对”。字迹是手写的,很老,墨水已经褪色成了深褐色,纸张的边缘也泛黄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会掉渣。
第二本更厚,封面是深棕色的,烫金的标题在台灯的光里闪着光——《诅咒与反诅咒:被遗忘的法则》。扉页上没有人名,没有题词,只有一个日期,写在右下角,墨水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了:一八七三年。
除了两本书,塞拉菲娜还发现了一本日记本。
它夹在两本书之间,被压在最下面,她一开始没注意到——黑色封面,没有标题,没有图案。
在台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她把日记本从两本书之间抽出来,拿在手里。不大,,封面是皮质的,摸起来很光滑,边角有些磨损,但磨损得不多,大概被人用过,但没有用很久。她翻开封面。
扉页夹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有一行秀丽的小字:致汤姆——永远爱你的塞拉菲娜。
汤姆?她看着这两个名字思索了一会,她记得马尔福家族应该不会有人叫汤姆·马尔福。毕竟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听起来像——像你在街上随便遇到一个人,你问他叫什么,他说“汤姆”的那种汤姆。不是纯血家族会在家谱上郑重其事地写下来的名字。
至于塞拉菲娜,她也不记得马尔福家族有人叫这个名字。她见过一些纯血家族的家谱,在书里,在布莱克家的客厅里,在各种她随手翻开又合上的书里。
马尔福家族的家谱她没见过完整的,但几个主要的名字她是知道的——没有塞拉菲娜。这个名字也不是多么常见的名字。
或许这只是某个家养小精灵的东西,又或者是某个宾客遗落了。
她翻了几页,发现这本日记本全部都是空白的,除了那张小卡片之外没有别的字迹了。
她想到卢修斯。他把日记本夹在两本书之间,压在最下面。
他大概以为她不会发现——或者他故意放在最下面,把“发现”这件事交给了运气。
如果她只拿了两本书,没有翻到包裹最底下,她就不会看到这本日记本。
如果她看到了,那就是——什么?命运?巧合?还是卢修斯·马尔福在某个时刻,也许是装包裹的时候,也许是让猫头鹰把包裹送出去之前,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这本黑色封面的日记本,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放了进去。
她不知道。
她没有在看,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总觉得日记本有些怪怪的,说不上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那支笔还在写。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头柜。
月光里,那本黑色封面的日记本安静地躺在那里,和之前一模一样。
没有发光,没有震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塞拉菲娜觉得它在看她。
不是用眼睛,它没有眼睛,是用别的什么。
她坐起来了。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凉意从后背爬上来。
她没有管。
她伸手拿过那本日记本,翻开封面。扉页上那张小卡片还在,“致汤姆——永远爱你的塞拉菲娜”。她把它翻到第一页。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魔杖。
不是用来施咒——只是用杖尖轻轻点了一下日记本边缘。
没有反应。她又点了一下。还是没有。
她放下魔杖,从床头柜上拿起羽毛笔——那是她晚上写信用的笔,墨水还没有干,笔尖还是湿的。
她在日记本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词。用英文写的。“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