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治疗师走在前面,步伐不快,绿袍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晃着。
塞拉菲娜跟在他后面,受伤的手垂在身侧,纱布拆掉之后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走廊里的凉风从伤口上面滑过去,凉飕飕的,像有人在轻轻吹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也许是因为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不说话会觉得不自在。
也许是因为她脑子里还装着茶水间里那些护士的话——“马尔福夫人”“很严重”“半个医院的医生都在那边”。也许只是因为她的手上有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而她在想,这个世界上还有别人的身体也是不会好的。
“请问,”她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一些,“马尔福夫人——她生了什么病?”
年轻治疗师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长,影子拖在她脚前面。“你认识她?”他问,没有回头。
“不认识。”塞拉菲娜说。
这是实话。她只是知道她——知道她是卢修斯的母亲,知道她在布莱克家的聚会上被所有人用尊敬的、带着一点畏惧的语气提到。
她从来没有和她说过的过一句话。但茶水间里那些护士说话时的表情——压低了的声音,闪躲的眼神,那句“半个医院的医生都在那边”——
年轻治疗师沉默了几会。走廊很长,灯光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掠过,每经过一盏,影子就换一个方向,从前面转到后面,从后面转到左边,从左边转到右边。
塞拉菲娜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踩了一下,影子跑了,又踩了一下,又跑了。
“医院不能透露病人的信息。”年轻治疗师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你如果认识她,可以去三楼看看。她住307。”他顿了顿。“不过现在可能不方便探视。”
塞拉菲娜没有再问。她跟在年轻治疗师后面,走过了走廊的拐角,走下了半层楼梯,走进了一条更窄的、灯光更暗的走廊。
——
办住院手续的地方在一楼。一间不大的房间,灯光是暖黄色的。
前台坐着一个女巫,年纪不大,头发是棕色的,挽了一个很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接过年轻治疗师递过去的表格,看了几眼,又看了看塞拉菲娜的手。她的目光在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填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塞拉菲娜·麦格,”她念了一遍名字,抬头看了塞拉菲娜一眼,“麦格教授的女儿?”
“嗯。”塞拉菲娜说。
女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手环,用羽毛笔在上面写了塞拉菲娜的名字和房间号,然后递过来。
塞拉菲娜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女巫把手环系在她手腕上,系得松了一些。“太紧了不舒服。”她说。塞拉菲娜低头看着那个手环。浅蓝色的带子,黑色的字,她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三楼,306。
她跟着年轻治疗师走出办公室,又上了楼梯。
年轻治疗师在306门口停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这是你的房间。”他说。
塞拉菲娜走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那张铺着白色的床单和白色的被子,枕头上放着一朵纸折的花,粉色的,折得很粗糙,花瓣的大小不太一样。
她把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对着一堵墙,灰色的砖,墙缝里长着一棵小草,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准备问年轻治疗师什么时候能吃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隔壁的房门。
她站在门口,能看到走廊对面那扇门。那扇门上有一个数字——307——马尔福夫人的房间。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请勿打扰”。不是普通的那种请勿打扰——牌子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银色镶边,塞拉菲娜在布莱克家的聚会上见过那种镶边。
她收回目光,年轻治疗师走了。
塞拉菲娜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坐下来,这里的床板比想象中的硬。
———
麦格不一会就来了。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塞拉菲娜的睡衣、牙刷、还有那本没看完的《高级魔药配方》。
她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塞拉菲娜坐在床沿上、手上缠着新换的纱布、穿着圣芒戈浅蓝色的病号服的样子。
她眼中闪过些心疼。
“妈妈,如果我在这里住三天,那我的作业怎么办?”塞拉菲娜问。
她是真的在想作业。变形术论文下周要交,魔药课的实验报告她还差结论没写,魔法史还有两章没看完。三天,她本来计划这三天把所有的作业都收尾。因为在魁地奇比赛前那一周实在太累了。
麦格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傻孩子,”她说,“到这个时候,你还是别想作业了。我会跟教授们打招呼的。”她把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然后她直起身来,看着塞拉菲娜的伤口——纱布包得很整齐,年轻治疗师的手法不错。
“医师说你可以吃点巧克力,对你伤口恢复有好处。”麦格说。塞拉菲娜不太清楚伤口恢复和巧克力有什么联系。
她在《高级魔药配方》里读过上百种材料里,从来没有见过“巧克力”出现在任何一页。但能吃糖她还是很高兴的。
“我去给你买。”麦格说完就走了出去,“不要乱跑。”她想到什么叮嘱道。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色的砖墙变成了黑色的砖墙,墙缝里那棵小草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隔壁的房间——307——也安静下来了。
塞拉菲娜刚才没有注意到,但现在麦格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耳朵就开始工作了。
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听到了墙上的钟在走,听到了楼下不知道哪一层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她注意到,隔壁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有很多声音——脚步声,说话声,门开开关关的声音,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有人站在门口低声交谈。
现在那些声音都没有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床。
塞拉菲娜从床上下来。她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光比白天暗了一些,大概是过了探视时间,医院把灯调暗了。
307的门在走廊尽头,离她的306只有几步的距离。门口没有人了。那些穿深色袍子的、头发浅色的、在灯光下像几盏被点亮的灯一样的人,都不在了。
只有一扇关着的门,和门头上那盏亮着的、不会灭的灯。
塞拉菲娜悄悄又往前走了几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也许是好奇心。
马尔福夫人的房间门没有关好,留了一条缝。不是刻意的,大概是最后出来的人太匆忙了,没有把门带上。
门缝很窄,窄到只能透出来一线灯光,暖黄色的。
塞拉菲娜站在门缝前面。她没有往里看——至少她没有“故意”往里看。
她的眼睛朝着门的方向,门缝就在那里,房间里的景象就自己来到她眼中了,像水往低处流,像光往暗处走。
里面床上躺着一个虚弱的女人。
她的脸很白,白到和枕头几乎分不清边界,铂金色的头发散在枕面上,像一片被摊开的、褪了色的月光。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是浅色的,淡到几乎看不见。她的嘴唇没有颜色,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很细,很白,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很慢,很浅,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梦。
塞拉菲娜看到了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卢修斯的父亲。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很紧。
他没有看门口,他在看床上那个女人——他的妻子。
她还没来得及看完——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不是自己慢慢滑开的,而是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的。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灰色的,很浅的灰色。
“你在看什么?”他开口了,语气冰冷。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背靠着走廊的墙壁,身上穿着圣芒戈浅蓝色的病号服。
她应该道歉。她知道她应该道歉。她不应该站在别人的病房门口,不应该从门缝里偷看,不应该在被发现的时候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她说不出话。不是因为她害怕——她当然害怕,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站在她面前的样子,比翻到巷那个胖男巫更让她害怕。
胖男巫让她害怕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让她害怕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就已经让她的脚钉在了地上。
但她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眼睛,不是冷冰冰的声音。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门打开的那一刻,从房间里涌出来的那股味道。
不是药水的味道,不是消毒剂的味道,不是血或者汗或者任何身体的味道。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但她的身体认识的味道。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不是甜的,不是苦的,不是酸的,不是辣的。
更像是一种温度——一种很低的、很重的、像冬天最冷的那天你把窗户打开、冷空气涌进来的那种感觉。
但不是在皮肤上。是在更深的、更里面的、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地方。
她的灵魂,如果她有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站在307的门口,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手上有不会愈合的伤口,面前站着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头顶是一盏不会灭的灯。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从房间里涌出来,从她面前的那个高大男人的肩膀后面涌出来,从床上那个铂金色头发的、像一片褪了色的月光的女人身上涌出来。
那股味道在告诉她:这里有一个人,她的灵魂受了伤。不是身体。是灵魂。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阿布拉克萨斯看着她,没有想要追究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认出了她,只是在确认她是谁:一个孩子,一个病人,一个不应该站在这里的、与他和他的妻子无关的、十二岁的女孩。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后一步,关上了门。门锁扣进门槛的声音很轻——“咔嗒”——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