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换好衣服就和麦格去了圣芒戈。她的手被庞弗雷夫人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没有用白鲜,因为白鲜没有用。
只是用干净的纱布裹了几圈,把伤口盖住,不让它继续渗血。
这还是塞拉菲娜长这么大第一次去圣芒戈。
她在书里读到过这个地方——魔法伤病医院,位于伦敦老城区的一条旧街上,外观是一栋红砖百货商店,叫做“淘气氏病栋”。
巫师们要进去的时候,只需要对着那个假人橱窗说一句“我想见见病人”,玻璃就会像水一样波动,然后你就可以穿过去了。
塞拉菲娜以前觉得这个设计很聪明,但现在她站在那扇橱窗前面,手心在出汗,纱布底下那道伤口在隐隐发烫,她只觉得这栋楼看起来比书里画的要灰得多。
麦格带着她穿过橱窗,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圣芒戈比她想象的大。
走廊很宽,天花板很高,墙壁是浅绿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地方还是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走廊里太安静了——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落井下石的回声。
黑魔法伤害科在五楼。
她们坐的电梯是魔法驱动的,不用按钮,只要告诉它要去哪一层就行。
电梯的地板是黄铜的,扶手是黄铜的,连电梯门上的花纹都是黄铜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像旧金币一样的光。
塞拉菲娜站在麦格旁边,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指示一个一个地亮起来——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电梯停下来的时候,门开了,面前是一条比楼下更窄的走廊,灯光也更暗一些,墙壁的颜色从浅绿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薄荷绿。
黑魔法伤害科的候诊区不大。
几把深棕色的皮椅子靠墙摆着,中间有一张矮桌,上面放了几本过期很久的《预言家日报》和一本被翻烂了的《女巫周刊》。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巫师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袍的治疗师,治疗师手里拿着一根魔杖,魔杖尖上冒出一串金色的星星——画里的人在打瞌睡,治疗师靠着床柱,头一点一点的,巫师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塞拉菲娜坐在皮椅子上,麦格坐在她旁边。皮椅子很旧了,坐上去会发出一种吱呀的声音,像在抱怨又被压了。
塞拉菲娜把受伤的手放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盖住。纱布是白的,手是白的,她低头看着,觉得自己的手看起来像一件被包裹起来的、易碎的东西。
她们等了一会儿。圣芒戈今天不知为何格外忙。
走廊里不停有人走过,穿着绿色长袍的治疗师,推着推车的助手,偶尔有一两个病人被扶着走过去,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医院里才会出现的表情。
有一个治疗师从候诊区经过的时候朝麦格点了一下头,麦格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寒暄,没有停下来说话。
塞拉菲娜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觉得圣芒戈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在不停蠕动的生物,走廊是它的血管,那些穿着绿袍的治疗师是它的血细胞,忙着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去修补这个生物体内出了故障的部分。
“我去倒杯水,妈妈。”塞拉菲娜站起来。麦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的纱布上停了一下。
“我去吧。”
“不用了妈妈。”她这么说,其实她并不真正想去倒水,只是想到处转转。
“我很快回来。”塞拉菲娜说。
麦格点了点头,然后从矮桌上拿起一本《预言家日报》,翻开,目光落在报纸上。
塞拉菲娜拿着杯子走出了候诊区。
茶水间在楼下,她知道方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了指示牌,箭头指向楼下,写着“茶水间”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杯子。
她沿着走廊走,下了一层楼梯,又经过了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橘色的灯光和嗡嗡的说话声。
那是茶水间。她推门进去,里面比走廊暖和得多,有一个很大的水壶,银色的,正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响着,壶嘴里冒着白汽。
几个护士站在水壶旁边,手里端着杯子,正在聊天。
她们穿着浅蓝色的袍子,领口别着圣芒戈的徽章,和楼上那些穿绿袍的治疗师不一样——大概是助手或者实习生。
她们聊得很投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茶水间里听得很清楚。
“马尔福夫人,好像是她生病了。”一个年轻护士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不应该说出来但我忍不住”的语气。
“就在这个楼层。我刚从三楼送药回来,看到走廊那头站了好几个人,穿着很贵的袍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另一个护士接话了,她的年纪大一些,声音也更稳。
“半个医院的医生都在那边。我早上经过的时候,看到至少五个治疗师从那个房间进进出出,每个人出来的时候表情都——”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都不太好看。”
塞拉菲娜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杯子,没有说话。她没有故意偷听,但茶水间就这么大,护士们说话的声音就这么大,她站的地方离她们就只有几步远,那些话像水一样流过来,挡不住。
马尔福夫人。她想到了卢修斯·马尔福那个铂金色的头发,他的妈妈。
护士们发现了她。那个年轻护士先闭了嘴,碰了碰旁边那个年长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到塞拉菲娜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手上有纱布,穿着普通的衣服,看起来不像什么需要提防的人。
但她们还是闭嘴了。那个年长的护士笑了一下,好像在说“我们刚才说的话你不应该听到”,礼貌的,但带着一层薄薄的、硬硬的壳。
“你要接水吗?”她指了指水壶。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走到水壶前面,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拿起壶把手,倒了半杯水。
她把水壶放回去,盖上盖子,转过身。发现护士们已经端着杯子走了。
茶水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水壶在灶台上轻轻地响着,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白色的、扭来扭去的线。
她端着水杯走回楼上。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光还是那盏灯,墙上的指示牌还是那个方向。
杯子里面的水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紧了一些,放慢了脚步。
水不晃了。她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看到走廊那头站着几个人。穿着很贵的袍子——和护士们说的一样。
深色的,剪裁很合身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们的头发都是浅色的,铂金色的,或者接近铂金色的。
塞拉菲娜没有走过去。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麦格旁边,把水杯放下,坐下来,等治疗师叫她的名字。
“去了很久。”麦格说。
“茶水间人有点多。”塞拉菲娜说。
———
治疗师叫到了她的名字。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在安静的候诊区里听得很清楚。
“塞拉菲娜·麦格。”
塞拉菲娜站起来。麦格也站起来了,报纸折好放在矮桌上,压在那本《女巫周刊》下面。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诊床,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但不是普通的人体解剖图——图上的人体里面除了骨头和内脏,还有一条一条细细的金色线条,像树根,像河流,像一张被画在皮肤底下的地图。
那是魔法回路。
塞拉菲娜在书上看到过,但还是第一次看到画出来的样子。
她的眼睛在那张图上停了一下。
年轻的治疗师让她坐在诊床旁边的椅子上,把她的手放在桌上,拆掉了纱布。
纱布缠得很紧,拆的时候要一圈一圈地绕开,白色的布条从她手上滑下来。
最后一道纱布揭开的时候,伤口露出来了。还是那样——从虎口到手腕,一道长长的裂口,边缘的皮肤翻开着,底下的颜色很深,还在往外流血。
年轻治疗师看了很久。
他用魔杖在伤口上方画了几个圈,魔杖尖亮起冷白色的光,和庞弗雷夫人在医疗翼做过的那个检测一样。
他看着那道光的颜色,眉头皱起来了。他出去了。
不是从正门走出去的,是从诊室后面的一扇小门,脚步声在门后面越来越远。
塞拉菲娜和麦格坐在诊室里等着,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
年轻治疗师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老人。
老治疗师的头发全白了,穿着和年轻治疗师一样的绿袍,但领口多了一道银色的镶边。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走到塞拉菲娜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手。
他没有用魔杖。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塞拉菲娜觉得他可能不是在“看”,而是在“读”,像读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没有碰到皮肤,只是悬着。
塞拉菲娜感觉到一股温热从他的手心传下来,那道伤口在她的皮肤底下动了一下,然后血止住了。
老治疗师直起身来,看着麦格。
“她需要住三天院。”他说。
麦格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老治疗师的眼睛,老治疗师也看着她。两个成年人在沉默中交换了一些塞拉菲娜读不懂的信息。
“这不是一般黑魔法造成的,”老治疗师说,低头看了一眼塞拉菲娜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麦格,“目前看至少不止一种——我检测到了至少三种不同的魔法痕迹。最深的那个埋得很深,不是最近才有的。可能很多年了。”
他把目光从伤口移到塞拉菲娜脸上,那双被水洗过的灰色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麦格那里。“这孩子经历了什么?”
“我在魁地奇球场打比赛,然后手被划到了——”塞拉菲娜开口了。
她不是想打断,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是在问她,而她知道答案——她今天打了魁地奇,她的手被观众席的围栏划到了,很简单,很直接,不需要问“经历了什么”这种听起来很重的问题。
但老治疗师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在麦格脸上,好像他问的那个问题不是给她的,而是给麦格的。
年轻治疗师走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塞拉菲娜的手臂。“我带你去办住院手续。”他说。声音很温和,像在哄一个小孩。塞拉菲娜站起来,看了麦格一眼。麦格点了一下头。
她跟着年轻治疗师走出了诊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