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塞拉菲娜在这里住的第二天,伤口已经好多了。

纱布换过了,新换的比第一天缠得更松一些,年轻治疗师说伤口在“缓慢但稳定地愈合”。

他不说“会好的”,他说“在愈合”,好像那是不一样的。

塞拉菲娜觉得确实不一样。“会好的”是终点,“在愈合”是路,一条很长的、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的路。

那天下午,麦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然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递给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接过碟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苹果很甜,脆的,咬下去会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但那股味道越来越明显了。

那股味道——从昨天开始就在那里,从307的门缝里涌出来的,像一条看不见的、不会干涸的河流。

昨天它只是在那里,在走廊里,在门缝里,在她偶尔经过的时候飘过来,像一阵风。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它变得很浓,浓到塞拉菲娜坐在306的床上、门关着、窗户开着都能感觉到它。

它从墙壁那边渗过来,从门缝底下钻过来,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下面、从每一块砖头的缝隙里涌出来,像水漫过堤坝,像雾弥漫山谷。

那种味道让塞拉菲娜不舒服。不是恶心,不是头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里面的她说不出在哪里但确实存在的不舒服。

“你怎么了,塞拉?你的脸色很不好。”麦格停下正在削苹果的手,看向她。

“我没事。”塞拉菲娜说。她重新拿起了书——《高级魔药配方》,月长石粉末的那一页,她看了两天了,还没有翻过去。

她的眼睛在字上,但字不在她的脑子里。字在书上,她的脑子在那股味道里。

那种气味并没有减退,反而有越变越浓烈的趋势。它在涨,像潮水,从微弱到清晰,从清晰到响亮——如果气味可以有声音的话。

塞拉菲娜觉得它可以。她闻得到它的“声音”,一种很低很低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哭的声音。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书页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个皱褶。

行动比意识先占领身体。她的脑子还在想“我该不该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已经站起来了。她的脑子还在想“我要去哪里”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她放下书,直接走了出去。

“妈妈,我想出去逛逛。”

麦格抬起头看她,“别走太远。”麦格说。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走出病房,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味道比房间要浓厚多了。不是浓了一点,是浓了十倍。

像从浅水区走到了深水区,水没过了她的脚踝、膝盖、腰、胸口,一直到脖子。

她站在走廊里,被那股味道包围着,浑身都是。它贴在皮肤上,钻进衣服里,渗进纱布底下,和那道不会愈合的伤口里的东西混在一起。

她知道味道的来源——马尔福夫人的房间。307。走廊尽头,门关着,门头上的灯亮着,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门口没有人。没有穿深色袍子的男人,没有浅色头发的女人,没有治疗师进进出出。

只有一扇关着的门,和那股从门缝里、从门板底下里涌出来的、浓到让她呼吸困难的味道。

塞拉菲娜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蹑手蹑脚。

走廊里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人会听到她的脚步声。

但她就是不想发出声音,好像只要她足够安静,足够轻,足够像一只猫,她就不算是在做一件不应该做的事。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门是关着的,但门上的玻璃窗——昨天她没有注意到这个玻璃窗,也许是因为灯光太暗,也许是因为她没有抬头看——让她能看到房间里面的一部分。

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铂金色的头发散在枕面上。没有阿布拉克萨斯。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因为他在还是因为他不在。

塞拉菲娜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的空气充满了那股味道,吸气像是在喝一杯很浓很浓的、她根本不想喝的药。

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味道扑面而来。不是“涌”了,是“砸”。像一堵墙倒了,像一波浪拍过来,像什么东西从房间里冲出来,撞在她脸上,她呛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等那股冲击波过去。它没有过去。它只是从“砸”变成了“压”,从剧烈的撞击变成了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她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马尔福夫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但这不是睡觉。塞拉菲娜见过人睡觉——莉莉睡觉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玛丽会翻身,麦格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第二天早上她会说她昨晚梦到了什么。

这不是睡觉。这更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灯都关了、然后把自己也关了、然后把自己锁在了自己里面的那种。

像一支军队在敌人的攻势下放弃了所有的阵地,退到了最后一座城堡里,把城门关上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的脸很白,比昨天更白,白到和枕头之间的边界完全消失了,你不知道她的脸从哪里开始、枕头从哪里结束。

铂金色的头发散在枕面上,像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像雪从天上落下来。她的嘴唇没有颜色,手放在被子外面,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好像从昨天到今天她一动也没有动过。

塞拉菲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她站在马尔福夫人的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安静的、像一尊蜡像的脸。

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我应该”或者“我不应该”,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逻辑。

但总有一种感觉告诉她要这么做——不是脑子,是身体,是那个在四岁、在白色的房间里、在他的眼睛下面、在无穷无尽的疼中、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身体。

那个身体知道。她的脑子不知道。但身体知道。她把手放在马尔福夫人的手上。

马尔福夫人的手很凉。好像这条河已经流了很久很久、河水已经快冻住了。

塞拉菲娜的手指搭在那只凉凉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体内有什么在涌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她不知道存在的角落。有什么东西醒了。它伸了一个懒腰,像一只睡了很久的猫,慢慢地、懒洋洋地、不慌不忙地舒展开四肢。

它流过她的血管,流过她的骨头,流过她的魔法通路,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掌,从手掌到手指,从手指到马尔福夫人凉凉的的手上。

蓝光。

不是上次那种震碎黑湖冰面的蓝光,这次更加柔和。

光从她的手底下渗出来,从她和马尔福夫人交叠的手之间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像清晨的第一缕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

它不刺眼,不震撼,不让人想要后退或者尖叫。

它只是在那里,在塞拉菲娜的手底下,在马尔福夫人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上,慢慢地流淌,像一条很小很小的、发着蓝光的河。

那股味道在消退。不是“变淡了”,是“退了”。

像潮水退去,像雾散了,从房间里撤出去。

塞拉菲娜感觉到马尔福夫人的手指在她的手掌下面动了一下。很轻。

马尔福夫人睁开了双眼,像刚从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那双眼睛眨了眨,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到窗户上,从窗户上移到塞拉菲娜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虚弱。

她在看塞拉菲娜。她的手在塞拉菲娜的手掌下面。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塞拉菲娜,我住在隔壁306,我的手受伤了,我来圣芒戈住院,你房间里的味道太浓了我受不了所以我进来了——这些都不对。

这些都不是她想说的。但她还没有开口,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谁允许你进来的?”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书皮是深棕色的。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但是冷冰冰的。他大步走过来,伸出手,拽住了塞拉菲娜的手臂——没受伤的那只。他的手很有力,箍在她的手臂上。她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她挣扎了,不是因为她喊了,不是因为任何人说了任何话。

是因为马尔福夫人正在看着他。

那双浅灰色的、刚刚从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的、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眼睛,此刻有了焦点。

焦点在他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手松开了。

塞拉菲娜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臂上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看着床上那个女人——他的妻子——她看着他。

两个人在沉默中交换了一些塞拉菲娜读不懂的东西。

塞拉菲娜站在床边,站在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和马尔福夫人之间。她低头看了一眼马尔福夫人的手。那只手还放在被子上面,还在原来的位置。

马尔福夫人的目光从阿布拉克萨斯脸上移开,又回到了塞拉菲娜脸上。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你是个好孩子。”马尔福夫人说。声音还是虚弱的。

塞拉菲娜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好孩子。她只是受不了那股味道。她只是把手放在了一只很凉很凉的手上。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布拉克萨斯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看着塞拉菲娜,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变暖了——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大概不会对任何人“变暖”——但变了。

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上面的雾气散了,你终于能看到镜子里面的东西了。里面是什么,塞拉菲娜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圣芒戈浅蓝色的病号服,手上缠着白色的纱布,手腕上戴着浅蓝色的手环,站在马尔福夫人的床边,站在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目光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是白的,手是白的,浅蓝色的手环系在没受伤的那只手腕上,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想到了麦格削的那个苹果。她想到了隔壁306房间墙上那朵纸折的粉色小花,花瓣的大小不太一样,折痕有深有浅,有些地方折得不对,皱巴巴的。

她想到了那股味道,现在还在,但淡了,淡到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层薄薄的水,太阳一出来就会干。

她抬起头,看着马尔福夫人。

马尔福夫人的眼睛还看着她,浅灰色的,很浅,浅到像能看到底。底下有什么,塞拉菲娜不知道。

但她觉得那底下不是不好的东西。“我叫塞拉菲娜·麦格。”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小,但马尔福夫人听到了。她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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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食死徒的原罪
连载中耑木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