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拿着扫帚棚里的扫帚出现在草地上的时候,给詹姆吓了一跳。
他正悬在半空中,手里攥着一颗鬼飞球,看到她的瞬间整个人往上一窜,差点从扫帚上掉下来。
“梅林的胡子——”他稳住身子,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确认那把扫帚下面没有连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教授。”
塞拉菲娜走到草地上,把那把扫帚夹在胳膊底下。这是一把老旧的流星号,型号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扫帚尾部的枝条有些分叉了,手柄上的漆也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她在扫帚棚里翻了十分钟才找到这把——其他的更差,有的连飞都飞不起来了,有的枝条断了好几根,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这把至少还能飞。“你就拿这个练?”詹姆飞低了一些,凑近了看那把扫帚,表情是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难以置信。
他伸手摸了摸扫帚尾部分叉的枝条,眉头皱得像吞了一只生□□。“这玩意儿能飞吗?”
“能。”塞拉菲娜说,“我试过了。”
她跨上扫帚,脚一蹬,扫帚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了。
不是银箭那种平稳的、像被一只手托着的感觉,而是像骑一匹不太听话的马,一直在抖,一直在往左偏。
她调整了一下重心,把它掰正了,悬在詹姆对面。“这是我在扫帚棚找到的最好的了。开始吧。”
詹姆看了她两秒,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你会摔下来的”,也许是“我用这把扫帚连地面都离不开”,也许是“你妈妈知道你骑这个吗”——但他看到塞拉菲娜的表情,把那些话都咽回去了。
她的表情和他第一次在魔咒课上看到她的时候一样——平静的、认真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行。规则你都懂?”
“懂。”塞拉菲娜说。她很早前就熟悉了魁地奇的规则。
麦格在她小时候就给她讲过——不是坐在桌子前面拿着书本讲,而是抱着她坐在魁地奇球场的看台上,指着场上的球员说“那个是追球手,那个是击球手,那个是守门员”。
那时候球场上的球员都是高年级的学生,飞得很快,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红色的袍子和金色的鬼飞球在阳光下闪来闪去。
麦格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大,但很清楚,“守门员是最难的位置,”麦格说,“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你只是站在那里,但你不是。你在读对方的心思。”
塞拉菲娜那时候不太懂“读心思”是什么意思。后来她读了很多关于魁地奇的书,看了很多场比赛,才慢慢懂了。
守门员不是站在那里等着球来。守门员是在对方追球手出手之前,就知道球会往哪里飞。
“西里斯是击球手,”詹姆说,指了指正在草地上整理护具的西里斯,“我是追球手。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塞拉菲娜,好像在估算她的身高、臂长、反应速度,以及——骑着一把分叉的扫帚到底能不能接住球。
“我来当守门员。”塞拉菲娜说。她把手从扫帚柄上松开一只,指了指魁地奇球场那一端的三个圆环。“我记得这次魁地奇招新正好缺这个职位。”
詹姆愣了一下。
他歪着头想了想,脸上的表情从“我还没说完你怎么知道”变成了“她怎么什么都知道”,最后变成了“她确实什么都知道”。
“你从哪儿听说的?”
“公共休息室。上周有高年级的讨论,说去年的守门员毕业了,今年要招新的。”
“我怎么没听到?”
“你当时在和西里斯吵架,关于——”她想了想,“关于你和西里斯打赌输了,要不要把自己的头发染成金色。”
詹姆的耳朵尖红了一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你的头发还是黑色的。所以你没染。”
“那不是重点。”詹姆飞快地把话题拉回来,“重点是你想当守门员?”
“对。”
“你当过守门员吗?”
“没有。但我看过很多场比赛。”
“看比赛和当守门员是两回事。”
“我知道。”塞拉菲娜说。
她的语气没有变。
詹姆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那正好,”他说,“我一直在想谁会是守门员的候选人。上周我和西里斯列了一个名单,写了几个可能的人选,但都不太满意。”
他顿了顿,“你没在那个名单上,因为我以为你不会飞。”
“我会飞。”
“现在我知道了。”他转了一下手里的鬼飞球,在手掌和手指之间滚了一圈,“守门员不好当。不是站在那里等球来就行了。你要读对方的心思。你要知道他会往哪里投。你要在他出手之前就动。”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她没有说麦格在她五岁的时候就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她只是把扫帚又往上提了提,让自己悬得更高一些。
詹姆把鬼飞球夹在胳膊底下,飞低了一些,朝西里斯喊了一声。
西里斯正蹲在草地上系护腕,听到喊声抬起头,朝他们挥了一下手,然后跨上扫帚飞上来了。
他在塞拉菲娜旁边悬停,看了一眼她坐着的那把分叉的扫帚,表情没有詹姆那么夸张,但眉毛还是动了一下。“扫帚棚里拿的?”
“嗯。”
“没有更好的了?”
“没有了。”
西里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游走球——不是真正的游走球,是训练用的,比正式比赛的小一圈,也没有那么重,但被打到还是会疼。
他把球在两只手之间抛了一下,然后塞回口袋。“詹姆,你说训练方法。”
詹姆清了清嗓子。他开始讲——讲得很快,手舞足蹈的,鬼飞球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好几次差点掉下去。
他说西里斯会从不同的方向击打游走球,塞拉菲娜要守住三个圆环,不让球进去。
他说一开始会慢一些,等塞拉菲娜适应了再加快速度。
他说守门员最重要的不是反应速度,而是预判。他说预判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他说了很多。
塞拉菲娜听着,点着头,偶尔问一句。她的问题不多,但每个都问在关键的地方——“游走球会从哪个方向来?”“你会从哪里投球?”“如果两个球同时来,我应该优先守哪一个?”
詹姆愣了一下。他看了西里斯一眼,西里斯耸了耸肩,说,“你看,我说了她不需要过多解释”。
“优先守游走球,”詹姆说,“因为鬼飞球进了只丢十分,游走球打中你你就从扫帚上掉下去了。”
“掉下去丢多少分?”塞拉菲娜问。
“丢一个人。我们就少一个守门员。”詹姆说,“所以别掉下去。”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
她把扫帚又调整了一下,握紧手柄,双腿夹紧扫帚柄,身体微微前倾。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全神贯注。
“开始吧。”她说。
西里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训练用的游走球,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把球抛起来,挥动短棒——他用的是一根训练用的短棒,比正式比赛的小一些,握在手里像一根粗壮的树枝——击中了球。
游走球飞出去了,不快,比正式比赛慢得多,但在月光下看起来还是很快。
一道黑影从她左边飞过去,她看到了。她没有动。因为那个球不是朝她飞来的,也不是朝圆环飞来的——西里斯第一球只是热身,把球打到了球场的另一端。
詹姆从她右边飞过来,鬼飞球在他手里。“这一球我要投左上角的圆环。”他说。
塞拉菲娜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第一球让你适应一下。”
“那你投吧。”
詹姆加速了。
他飞得很快,那把扫帚在他身下像一只听话的猎犬,他指哪儿它就往哪儿飞。
他冲到圆环前面,身体微微一侧,右手一挥——鬼飞球从他手里飞出去了,朝左上角的圆环飞去。
塞拉菲娜动了。她在他出手之前就动了。
她看到他的肩膀转了一下,看到他的手腕弯了一下,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出手之前往左上角瞥了一瞬。就那么一瞬。
她骑着那把分叉的流星号,朝左上角飞过去。扫帚在抖,一直在往左偏,她用身体把它掰正了。
她伸出手——球撞进了她的手掌。很重,比她想象的重得多。鬼飞球是用龙皮缝的,表面粗糙,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有纹理的石头。她把球握住了。
她悬在左上角的圆环前面,球在手心里,扫帚还在抖。
詹姆停在她对面,看着她手里的球,看了两秒。“你接住了。”他说。
“你告诉我要投哪个角了。”塞拉菲娜说。
“我没告诉你什么时候投。”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她把鬼飞球扔回给詹姆,调整了一下扫帚,回到三个圆环中间的位置。
西里斯从球场另一端飞回来了,游走球在他手里。
“刚才那个球不算,”他说,“太慢了。”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训练用的游走球——两个球在他两只手里,一大一小,在月光下像两颗灰白色的石头。“这次两个一起来。”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她的手没有抖。扫帚还在抖,但她的手没有。
西里斯把两个球同时抛起来。他挥了一下短棒——第一个球飞出去了。
又挥了一下——第二个球也飞出去了。两个球一前一后,朝不同的方向飞过来。第一个球朝她的脸飞过来。
她偏了一下头,球从她耳边飞过去了,带起一阵风,吹得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第二个球朝右下角的圆环飞去。她看到了。她俯冲下去,扫帚在抖,一直在往左偏,她把身体往□□,把它掰正了。
她伸出手——球撞进了她的手掌。和鬼飞球不一样,游走球更小,更硬,打在手心里更疼。她的手掌被震得发麻,但她还是握住了。
她悬在右下角的圆环前面,球在手心里,扫帚还在抖。她的手掌很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红了一片。
西里斯飞过来,停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疼吗?”
“还好。”她说。
她把游走球扔回给西里斯,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重新握紧扫帚柄。“继续。”她说。
詹姆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没说。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鬼飞球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西里斯把两个游走球接住,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
月光照在三个人的身上,照在詹姆乱蓬蓬的头发上,照在西里斯灰色的眼睛里,照在塞拉菲娜那把分叉的扫帚上。
草地在他们脚下,黑湖在他们左边,城堡在他们身后,塔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
西里斯把球抛起来了。短棒挥了一下。两下。球飞出去了。塞拉菲娜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扫帚,朝第一个球飞过去。
第一次训练结束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黑湖的水面从银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城堡的窗户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有天文塔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星。
塞拉菲娜从扫帚上跳下来,腿有些软,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手掌还在疼,红了一片,握扫帚柄的地方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把分叉的流星号躺在她脚边的草地上,枝条散开了,比训练前更散了,好像随时会散架。
詹姆从她旁边落下来,扫帚尖擦过草尖,发出很轻的“唰”的一声。
他把鬼飞球夹在胳膊底下,歪着头看她,头发比训练前更乱了,眼镜上有一道灰痕,大概是飞的时候被什么东西蹭的。
“你以前真没当过守门员?”他问。
“没有。”塞拉菲娜说。
“一场都没有?”
“一场都没有。”
詹姆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不太相信,但又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西里斯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根训练用的短棒,把它扛在肩上。
他走到塞拉菲娜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红着的手掌。“明天会更疼。”他说。
“我知道。”塞拉菲娜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你学得很快,”詹姆说。他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了,没有那种嬉皮笑脸的调侃,没有那种“我是天才我什么都会”的理所当然,只是在评价一个值得认真评价的东西的声音。
“最后那几个球,我连假动作都做了,你还是没被骗。”他顿了顿。“你真是在这方面有点天赋。”
塞拉菲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按照麦格教她的那样——看对方的眼睛,看对方的肩膀,看对方的手腕,在球出手之前就动。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天赋。
她只知道,当她在空中的时候,当球朝她飞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
脑子还在想“他会往哪边投”,身体已经动了。也许那就是天赋。也许不是。她不确定。
西里斯把短棒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像拄着一根拐杖。
他看着塞拉菲娜,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明天还来?”
“来。”塞拉菲娜说。
“同一个时间?”
“同一个时间。”西里斯点了点头,把短棒夹在胳膊底下,转身朝城堡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你那个扫帚,”他说,下巴朝地上那把分叉的流星号抬了抬,“明天别用了。”
“扫帚棚里没有更好的了。”塞拉菲娜说。
西里斯沉默了一秒。“我用备用那把。我的扫帚给你。”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给塞拉菲娜拒绝的机会。
詹姆还站在原地,鬼飞球还夹在胳膊底下。他看了一眼西里斯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塞拉菲娜。“他的扫帚比这把好一百倍。”他指了指地上那把分叉的流星号。
“我知道。”塞拉菲娜说。“他的扫帚是光轮系列的最新款。去年才买的。他平时都不让别人碰。”
塞拉菲娜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把分叉的扫帚。
詹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鬼飞球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明天见。”他说。
然后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 “你那个接球的姿势,”他说,“最后那个球,从左下角飞过来的那个——你整个人都斜出去了,扫帚都快翻了。”他顿了一下。“但那球你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