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年的学习,塞拉菲娜对于霍格沃兹的学生生活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她知道什么时候去图书馆能占到靠窗的位置,知道哪条路去大礼堂最快,知道宾斯教授什么时候会从幽灵状态短暂地“清醒”过来讲两句有用的话——大概每节课的最后五分钟,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快下课了。
她一直是比较循规蹈矩的乖学生,和莉莉一样。上课从不迟到,作业按时交,字迹工整,论文长度永远比教授要求的多半寸——不是想讨好谁,只是觉得把话说清楚需要这么多字。
这让詹姆有时候会笑她。
“你像块木头。”詹姆有一次在公共休息室里说。
他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扶手上,看着塞拉菲娜在壁炉旁边写魔药课论文。
她的背挺得很直,羊皮纸摆得端端正正,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一下,写一行,再蘸一下。
“木头都不会动,你至少还会动。所以你不是木头。你是——”他想了想,“你是上了发条的木头。”
塞拉菲娜没有抬头,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继续写。“你的魔药课论文写完了吗,波特?”
詹姆的笑容僵了一下。“快了。”
“上次你说‘快了’的时候,斯内普比你多半寸,教授说他的论证更充分。”
詹姆从沙发上坐起来了。“鼻涕精的论证哪里充分了?他只是用了更多的形容词。形容词多不代表论证充分。”
“他的形容词用得比你好。”塞拉菲娜说。
詹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又倒回沙发上了。
西里斯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魁地奇周刊》,封面是一把最新款的光轮扫帚,在闪光灯下银光闪闪。
他走到沙发旁边,用杂志轻轻敲了一下詹姆的脑袋。“别惹她了。你每次惹她,最后被怼的都是你,你还没长记性?”
詹姆揉了揉脑袋,“我又不是恶意的。”
“知道你不是。但你烦。”
“我哪里烦了?”
“你哪里都烦。”
詹姆又想反驳,但西里斯已经在塞拉菲娜旁边坐下来了,把那本《魁地奇周刊》放在桌上,翻到中间的一页。那一页上印着一把扫帚的剖面图,各个部件被拆开,旁边标注着详细的参数。
“你看了吗?”西里斯问塞拉菲娜,指着那把扫帚的流线型手柄,“这个设计据说能减少百分之二十的空气阻力。”
“我在书上看到过。”塞拉菲娜说。
“哪本书?”
“《现代魁地奇器械发展史》。”
“好看吗?”
“还行。第三章有点无聊,讲扫帚柄的木材处理。第四章比较好,讲平衡系统的演变。”
西里斯点了点头,把那本杂志往塞拉菲娜那边推了推。
“那你看看这个——第四章的增补版,他们采访了光轮公司的首席设计师。”
塞拉菲娜放下羽毛笔,接过杂志,认真地看了起来。詹姆趴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头挨着头看一本关于扫帚的杂志,表情是一种“这个世界怎么了”的困惑。
过了几周,各学院便如火如荼地开始举行魁地奇队伍成员的选拔。
这还是詹姆最先知道的。
还没等选拔海报贴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詹姆就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消息——甚至他比作为麦格女儿的塞拉菲娜都要知道得早。
那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詹姆冲进大礼堂,头发比平时更乱了,眼镜歪在鼻梁上,脸上好像在说“我知道一个你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魁地奇选拔,”他一屁股坐在西里斯旁边,抓起一片面包,顾不上抹黄油就咬了一口,“一个月以后。”
西里斯正在喝南瓜汁,差点呛到。
“你怎么知道的?”
“麦格办公室的桌上。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詹姆说道。
塞拉菲娜从对面看着他。
“你路过麦格办公室的门口,看到里面的桌子上了?”
“对。”
“门是关着的你怎么看到的?”
“门缝。”詹姆说,嚼着面包,“有一条门缝。”
塞拉菲娜想了想麦格办公室的门——那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关上的时候连光都透不过去,更别说一条能看到桌面的门缝。
她没有拆穿詹姆。
反正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几周后海报贴出来就知道了。
莉莉坐在塞拉菲娜旁边,撕着一块面包,撕得很小,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
“詹姆总算让我清静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不用再被他烦了”的解脱,“最近他神出鬼没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挺好的。”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莉莉说“挺好的”的时候,手里的面包撕得更小了,小到几乎看不见了。塞拉菲娜觉得莉莉有些口是心非,但没有说。
她是在詹姆和西里斯神出鬼没后的一周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的。
那天晚上快要宵禁了,塞拉菲娜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休息室。
平斯夫人今晚心情不错,只瞪了她两次——一次是因为她在书上做记号(“图书馆的书不许划线,麦格小姐”),一次是因为她在书架之间走了太长时间(“你是在散步吗?这是图书馆,不是花园”)。
她把书抱在怀里——一本《高级魔药配方》,虽然她才二年级,但她说服了斯拉格霍恩教授让她借出来,理由是“我保证不炸坩埚”,斯拉格霍恩教授笑了十分钟才把书给她——沿着走廊往格兰芬多塔楼走。
此时的霍格沃兹走廊没什么学生。
大家都在休息室,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墙上的画像大多在睡觉,有一个老头的画像还醒着,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宵禁快到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她走到城堡侧门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声音。
是人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闹。
那声音从黑湖那边的草地传来,在黑夜里传得特别远。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除了詹姆·波特,还能有谁。她把书换到另一只手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九月底的夜晚已经开始凉了,草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黑湖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湖面很平,像一块被磨亮的石头。湖边的草地上,两个身影骑着扫帚在半空中穿梭。
詹姆飞得很高,月光把他的乱头发照得像一团银色的云。
他俯冲下来的时候,扫帚几乎和地面垂直,快到让人觉得他一定会撞上去,但在最后一瞬间拉起来了,扫帚尖擦过草尖,发出一声尖锐的“咻”。
西里斯飞得低一些,更稳一些,他在空中转了一个弯,侧着身子,一只手握着扫帚,另一只手伸出去,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你不能这样飞,”詹姆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他停在半空中,扫帚横着,双腿夹着扫帚柄,姿态散漫得像坐在沙发上,“你的重心太靠后了。你转弯的时候扫帚会甩尾,这样速度就浪费了。”
西里斯悬在他对面,眉头皱着。“我飞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说我重心靠后。”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有和我一起飞过。”詹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
西里斯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他飞错了,但他还是调整了姿势。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膝盖收得更紧,然后转了一个弯——这次扫帚没有甩尾,转弯的弧线比之前流畅了很多。
“怎么样?”他问。“好了一点。”
“就一点?”
“好了一点五。”
西里斯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塞拉菲娜站在草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们。月光照在她脸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把头发拨到耳后,清了清嗓子。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练习魁地奇了?我记得选拔时间还没确定吧?”
两个脑袋同时转过来。詹姆的表情从“专注的魁地奇球员”变成了“被费尔奇抓到在走廊里跑的学生”。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西里斯的表情则是一种“终于被发现了”的释然。
詹姆飞低了一些,但还悬在半空中,不肯落地。
“塞拉——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宵禁快到了。”“我知道。”
“那你——”詹姆的声音有些心虚,“你听到什么了?”
“你说他重心靠后。”
塞拉菲娜指了指西里斯。“他说他飞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说重心靠后。”
她又指了指詹姆。“你说‘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有和我一起飞过’。”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詹姆。“就这些。”
詹姆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还好没露馅”的放松。
西里斯从扫帚上跳下来,落在草地上,靴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踩出一个脚印。
他把扫帚夹在胳膊底下,看着塞拉菲娜。“告诉他吧,詹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反正她也知道了”的无奈,“瞒不过她的。她是麦格的女儿。她闻都能闻出来。”詹姆犹豫了一下,也从扫帚上跳下来了。
“一周前,”他说,声音压低了,好像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我从麦格办公室门口的——门缝里——看到了。选拔时间在一个月之后。”他顿了一下。“也就是还有三周。”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她没有问门缝的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魔杖,轻轻点了一下草地上的扫帚——那是西里斯放在地上的,她没带自己的扫帚来。扫帚跳了一下,弹起来,她伸手接住。
“我也想加入你们。”她说。
西里斯先是一愣。
他的表情从“我在听”变成了“我是不是听错了”,又变成了“我没有听错”。
然后他笑了,“好。”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好像这个答案在他说出来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詹姆的表情和西里斯完全相反。他的眉头皱起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在塞拉菲娜和西里斯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你?”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的难以置信,“你飞过吗?”塞拉菲娜跨上扫帚。
“飞过。”她脚一蹬,扫帚从草地上轻轻升起来,很稳,比詹姆刚才起飞的时候稳得多。
她悬在詹姆面前,大概到他胸口的高度。“我妈妈是麦格教授。你以为她只教我变形术?”
詹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塞拉菲娜稳稳地悬在半空中,姿态比西里斯还放松,好像这把扫帚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你飞了多久了?”他问。
“没有多久,但足够用。”
詹姆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但你得听我的。我是指挥。”
“你是自封的指挥。”西里斯说。
“你有意见?”
“有。但我会保留。”
“那就这么定了。”詹姆重新跨上扫帚,升到空中,在月光下转了一个圈。“明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别迟到。迟到的人请所有人吃黄油啤酒。”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把扫帚降下来,落在草地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魔杖,轻轻点了一下扫帚——她没带自己的银箭,这把是西里斯的备用扫帚,比她习惯的稍微重一些,但还能飞——扫帚安静地躺回草地上。
“明天见。”她说。
她抱着书——那本《高级魔药配方》一直夹在胳膊底下,飞的时候也没掉,她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走回城堡。
她走过二楼拐角的时候,遇到了费尔奇。他提着那盏油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灯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巨大的飞蛾。
他看到塞拉菲娜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宵禁快到了,麦格小姐。”他说,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没有平时对其他学生的那种严厉。
“我知道。我正往休息室走。”塞拉菲娜说。
费尔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提着灯继续往前走,塞拉菲娜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长袍,微驼的背,油灯的光在他脚边画出一个晃动的橘色圆圈。
她想到一年前,她还在担心自己是哑炮,还在想如果不会魔法就跟着费尔奇巡逻。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退路。现在她不觉得那是退路了。
现在她觉得,费尔奇走在这条走廊上的样子,和她骑在扫帚上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