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第二次坐上回霍格沃兹的列车,她对一切已经熟悉了很多——至少不会再害怕穿过那面墙了。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的那面砖墙,第一次穿过去的时候她手心出汗,第二次穿过去的时候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推着箱子就走了,砖墙像一层薄薄的水幕,在她身上滑了一下,然后她站在了另一边。
红色的火车停在那里,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和在烟雾中穿梭的人,一切都和去年一模一样。
蒸汽的气味、猫头鹰的叫声、有人在喊“我的行李还没放上去”,有人在喊“妈妈你别哭了”,有一只蟾蜍从某个人的口袋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
麦格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旅行长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双手垂在身侧。
她每年送塞拉菲娜上火车的姿势都一样——不挥手,不喊话,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去吧。”麦格说。
塞拉菲娜拖着箱子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麦格还是那个姿势,但塞拉菲娜注意到她的手从身侧移到了身前,手指交握在一起。
“等你上车。”麦格说。
塞拉菲娜没有再说。她拖着箱子穿过人群,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包厢,把箱子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
火车还没有开,她透过窗户往外看,看到麦格还站在站台上,旁边的人来来去去,她没有动。
蒸汽在她脚边翻滚,把她的长袍下摆吹得微微飘起来,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看到了布莱克家族。
沃尔布加·布莱克站在站台的另一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她的手臂搭在一个男孩的肩膀上,那个男孩比她矮一个头,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蛇形胸针。沃尔布加弯下腰,在那个男孩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直起身来,双手捧着男孩的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个男孩站在那里,表情很安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沃尔布加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的步伐很快,和麦格一样。
西里斯站在几步之外。
他靠着站台上的一根柱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这一切和我无关”的表情。但他没有走开。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沃尔布加亲那个男孩的额头,看着那个男孩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沃尔布加转身离开。
塞拉菲娜想起了那个男孩的名字。一年前,她去仲夏聚会的时候,贝拉特里克斯告诉过她。
那是雷古勒斯·布莱克。西里斯的弟弟。贝拉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塞拉菲娜记住了。
他看起来比两年前高了很多,脸也成熟了一些。但似乎依旧是沉默寡言的。
他站在站台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他的周围没有人——沃尔布加走了,西里斯靠在柱子上,和他隔着好几步的距离。
他没有看西里斯,西里斯也没有看他。他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地,像一棵被种在站台上的、不怎么茂盛的树。
然后他转了一下头,目光扫过人群,在塞拉菲娜的窗户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塞拉菲娜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他可能只是在看火车的方向,或者在找他的车厢。他的目光移开了,拖着箱子,朝火车走去。
塞拉菲娜没有再看了,因为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朝她的肩膀伸过去,手指张开,像一个正准备拍下去捕猎的爪子。
塞拉菲娜没有回头。
“我知道是你,西里斯。”她说。那只手在她肩膀上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定住的鸟。然后它缩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西里斯从包厢门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精心准备的恶作剧被戳穿”的混合——三分之一的不甘心,三分之一的佩服,三分之一的“你能不能假装没看到让我得逞一次”。
“猜的。”塞拉菲娜说,“其实是车窗上的反光。”
西里斯抬头看了看,“我好像刚才没注意到。”
“你自己当然不会注意到。”
西里斯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腿伸到座位底下,靠在椅背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红色的衬衫——塞拉菲娜注意到那件衬衫的颜色,和格兰芬多的旗帜颜色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只是随便拿了一件。
“你刚才在看什么?”西里斯问,顺着她的目光朝窗户外面看了一眼。窗外是站台,人群,蒸汽,
一个红头发的女人正在往一个男孩的口袋里塞蛋糕。
“没什么。”塞拉菲娜说。
她没有说她刚才在看雷古勒斯。她觉得西里斯大概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西里斯没有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像是要睡觉,但塞拉菲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然后火车鸣笛了。一声长啸,尖锐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和伤感混在一起的东西。车厢震了一下,然后慢慢动了。
塞拉菲娜又看了一眼窗外。麦格还站在那里,这一次她终于动了——她朝火车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对塞拉菲娜点的,是对火车点的,然后她幻影移形了,“啪”的一声,她离开了。
塞拉菲娜从窗户边缩回来,靠在椅背上。包厢的门被拉开了,詹姆的脑袋探进来。“西里斯!你在这儿——哦,塞拉,你也在。”
“这是我的包厢。”塞拉菲娜说。
“我知道,但我找不到位置了。彼得占了一个包厢,但里面全是他的巧克力蛙,已经坐不下了。”
“几个巧克力蛙?”西里斯睁开眼睛。
“一箱。”
西里斯沉默了一秒。“他去哪儿买的一箱?”
“他妈妈给他寄的。”詹姆在塞拉菲娜旁边坐下来,毫不客气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他说暑假太无聊了,就让他妈妈多寄点。他妈妈寄了一箱。”
西里斯又闭上了眼睛。“一箱巧克力蛙,他一个人吃不完的。”
“他说分给我们。”
“那还行。”然后西里斯跟着詹姆走了。
火车越来越快,窗外的伦敦从砖墙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矮屋,从矮屋变成田野。
塞拉菲娜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高级变形理论入门》——翻开,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两行,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又翻回第一行,又看了两行,又翻回去了。
莉莉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塞拉菲娜没有注意。她抬起头的时候,莉莉已经坐在她旁边了,红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witch weekly 》的背面是一张瘦身魔药的广告,一个女巫在镜子里照自己,腰细得像沙漏。
“你刚才去哪里了?”塞拉菲娜问。她以为莉莉会直接来这个包厢,但火车开了快半小时她才出现。
莉莉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我一开始和西弗坐在一起。”她说,语气随意,好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他找到了一个包厢,只有一个人,我就和他坐了一会儿。”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西弗——西弗勒斯·斯内普。
她想起那个在站台上独自站着的男孩,黑色的头发垂在脸两边,抱着一本书,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没有主动找任何人说话。
“后来詹姆过来了。”莉莉的声音变了,有一点是生气,又带着一点无奈。“他又开始说那些有的没的,问我暑假做了什么,问我看了什么书,问我——”她停了一下,大概觉得再说下去就太长了,“总之我就走了。”
“你走了?”
“嗯。西弗也去找自己的朋友了。”莉莉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窗外停了一下,窗外的田野在快速后退,绿色的、棕色的、黄色的,像一条被快速翻动的彩色书页。“他说他约了人。我不知道是谁。他没说。”
塞拉菲娜没有追问。詹姆从包厢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看到莉莉坐在里面,脚步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但莉莉已经把杂志翻开了,挡住了自己的脸。詹姆站了两秒,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塞拉菲娜听到西里斯在某个地方喊了一声“詹姆——这边”,然后是詹姆的回应,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了什么。
莉莉把杂志放下来,看了一眼门口,确认詹姆已经走了。“他其实人不坏。”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矛盾,“他就是——”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又翻开杂志。
莉莉的杂志刚翻了两页,包厢的门就被拉开了。
詹姆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另一只手还抓着好几只巧克力蛙——活的,在手里蹦跶,金色的腿蹬来蹬去,有一只已经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西里斯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捧着一堆,但没有詹姆那么多,表情是一种“我被迫参与这件事但我并不想承认”的无奈。
“莉莉!”詹姆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好像他刚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你吃巧克力蛙吗?彼得的妈妈给他寄了一箱——整整一箱!他一个人吃不完,说要分给大家。”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莉莉面前的桌上一倒,巧克力蛙哗啦啦地散开了,有的跳到了地上,有的跳到了莉莉的杂志上,有一只直接跳进了西里斯的领口。
西里斯“嘶”了一声,伸手进去掏,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塞拉菲娜看着那堆巧克力蛙,心想这可能就是刚才詹姆说的“彼得的巧克力蛙”。一箱。她想象了一下彼得的妈妈在邮局寄这箱东西的样子——大概要用两只手才能抱起来,猫头鹰大概要两只才能抬得动。
莉莉看着面前那堆蹦跶的巧克力蛙,又看了一眼詹姆。“谢谢。”她说,好像在说“既然你已经拿来了那我就收下吧”。
她从桌上拿了一只,掰开头,放进嘴里。詹姆站在旁边,看着她嚼,好像他的任务完成了但他还不舍得走。
“还有。”詹姆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不是巧克力蛙,是比比多味豆,紫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混在一起,像一把彩色的石子。
他把它们倒在桌上,有几颗滚到了塞拉菲娜的书上。她把书拿起来,抖了抖,把豆子抖回桌上。
“波特,你是在开零食店吗?”塞拉菲娜问。詹姆咧嘴笑了,笑得很大,很亮,带着那种“我就是这样的人”的理直气壮。“不是。是彼得让我拿的。他说‘你们多吃点,我家里还有’。”
“他家里还有?”西里斯终于把领口里的那只巧克力蛙掏出来了,捏在手里,巧克力蛙蹬了一下腿,跳到了地上,蹦出了包厢。“他说他妈妈又寄了一箱在路上。”
塞拉菲娜不知道彼得的妈妈是特别爱他,还是特别怕他在霍格沃兹饿死。
莉莉又拿了一只巧克力蛙,这次没有掰头,而是整只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像一只存食物的松鼠。詹姆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西里斯在旁边咳了一声。“詹姆,你不是说要去帮彼得搬另一箱吗?”
“哦,对。”詹姆拍了拍脑门,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莉莉。莉莉在嚼巧克力蛙,没有看他。他走了。
西里斯没有跟上去,他在塞拉菲娜对面坐下来,把腿伸到座位底下,从桌上捡了一颗紫色的比比多味豆,扔进嘴里,嚼了一下,表情变了。
“什么味道?”
“不知道。”西里斯说,眉头皱成一团,又嚼了两下,像是在努力分辨那个味道到底是什么。然后他的脸皱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耳屎。”
他把剩下的半颗豆子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丢进了垃圾箱。
莉莉在旁边笑出了声,杂志都拿不稳了。詹姆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西里斯——快来帮忙——彼得那箱巧克力蛙卡在行李架上了——”,西里斯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塞拉菲娜面前。是一颗糖。
“柠檬雪宝。”西里斯说,语气很随意,“邓布利多喜欢的那种。我上次去霍格莫德的时候买的。”他顿了顿,“给你。”
塞拉菲娜低头看着那颗糖。金色糖纸上印着一个很小的柠檬图案。
“谢谢。”她说。西里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塞拉菲娜把那颗柠檬雪宝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
莉莉从杂志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颗糖,又看了一眼塞拉菲娜,嘴角有一个很慢很慢地翘起来的弧度。
“他专门给你带的。”莉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意味。 “他给詹姆带了吗?给彼得带了吗?给卢平带了吗?”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
她把那颗糖塞进口袋里。没有拆。她想留到以后再吃。
也许等到一个更需要这颗糖的时候。
窗外,田野还在飞快地后退。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摸着那颗糖圆圆的轮廓。莉莉又翻了一页杂志,但塞拉菲娜注意到她的目光没有在杂志上,而是在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着塞拉菲娜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