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快要结束了,塞拉菲娜对去对角巷购买下学期的用品这事依旧很期待。
虽然她不用像一年级那样采买很多东西,但是她和莉莉以及西里斯约好了在对角巷碰面,然后一起逛逛。
莉莉要买新的坩埚,说她的那个被魔药腐蚀了一个洞,“不知道什么时候漏的,反正上次熬疥疮药水的时候,它从底下开始往外渗,整个教室都是我的药水味”。
西里斯要买新的手套,说他的那副被詹姆借去玩魁地奇的时候弄丢了——詹姆说不是弄丢,是“暂时不知道放在哪里”。
塞拉菲娜除了新课本,其实没什么要买的。她的坩埚还是好的,长袍也没有破。
但她想去。不是因为对角巷有多好玩——她去过很多次了——而是因为这次没有人牵着她的手。
她恳求了麦格很久。
“妈妈,我都已经十二岁了,而且我已经去过对角巷好多次了。”
“不行,你还太小。”
“莉莉和西里斯都在那边呢。妈妈,你就让我一个人去吧。”塞拉菲娜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用那种“我正在很自然地和你聊天”的语气说话,但她自己知道她一点也不自然。“他们的家长都不跟着。”
麦格在洗碗。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在架子上,擦干手,转过身来看着塞拉菲娜,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谁告诉你他们家长不跟着的?”
“西里斯说的。”
“西里斯说的话你信几分?”
塞拉菲娜想了想。“五分。”
“那你为什么觉得这次是真的?”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总而言之,塞拉菲娜也忘记了自己用了什么手段。
也许是因为她帮麦格浇了一个夏天的花,也许是因为她暑假作业交得比麦格要求的提前了两天,也许只是因为那天麦格得回一趟霍格沃兹办事,没时间陪她去对角巷。
总之,麦格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飞路网会用吗?”麦格问。
“会。”
“到了之后不要乱跑。先在破釜酒吧等她们。”
“好。”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妈妈,我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岁也可以被拐走。”
塞拉菲娜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麦格说得对。
到了那天早上,麦格早早出门了。她走的时候塞拉菲娜还在吃早餐,麦格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幻影移形了。
塞拉菲娜坐在餐桌前,把碗里的麦片吃完了,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了,把盘子洗了,把碗擦干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背上一个小包——里面装着钱包,魔杖。
壁炉里的火是熄灭的。
她从壁炉台上的罐子里捏了一撮飞路粉,撒进炉膛。
火焰“轰”地一声蹿起来,变成了翠绿色,很高,很热,热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她知道怎么用飞路粉。她用过很多次了。
但每次都是和麦格一起,麦格会先走,她会跟在后面,麦格的声音在前面带路,她只需要跟着那个声音走就行了。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火焰里。
“对角巷!”她喊。
但她喊出来的不是“对角巷”。她喊出来的是——
“翻到巷。”
她自己还没意识到。
绿色的火焰吞没了她,壁炉口在眼前变成一个旋转的绿色圆圈,然后是一连串模糊的画面——她飞过一个又一个壁炉口,速度太快了,看不清。
然后她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地毯,是一种更硬的、更凉的东西。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从壁炉里滚了出来,摔在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她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前是一条窄窄的街道,灰凄凄的,和对角巷完全不同。
这里的房子又矮又旧,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灰,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街上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积着脏水,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像什么东西烂了,又像什么东西烧焦了。
街边的店名她一个也不认识,橱窗里的东西——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那些东西不是给人看的。至少不是给十二岁的女孩看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念错了。
翻到巷。不是对角巷。
她站在壁炉外面,手还攥着那把飞路粉——不,手里已经没有飞路粉了,飞路粉在路上就烧完了。
她不知道怎么从这里回到对角巷。她没学过。麦格没教过她,因为麦格从来没想过她会一个人用飞路网。
她站在那条灰凄凄的街上,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周围偶尔有人经过,那些人穿着深色的长袍,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人看她,但也没有人不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她站在那里,就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漫无目的地走。想找一个人问路。但她看到街上的那些人——那些从她身边走过的、穿着深色长袍的、脸上没有表情的人——她不敢开口。
她走过一家店,橱窗里挂着一些她认不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在灯光下蠕动。她走快了几步。又走过一家店,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种很低很低的、像呻吟又像唱歌的声音。她又走快了几步。
她想找一个看起来正常一点的店,一个看起来正常一点的人,但她走了好几条街,没有看到一个正常的店,没有看到一个正常的人。
“小妹妹,你迷路了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塞拉菲娜转过头,看到一个胖胖的男巫站在她左边。他穿着一件暗灰色的长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他的脸很红,鼻子很大,他的嘴角往上翘着,但那个笑容没有到眼睛里去。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瘦削的男巫。
那个瘦的更高,更白,白得发灰,像一条被泡了很久的抹布。他站在胖男巫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塞拉菲娜,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袍子,从袍子移到她的包,从包移回她的脸。
塞拉菲娜的脚钉在了地上。她的大脑是空白的。她往后退了一步。胖男巫往前跟了一步。她退到墙边,背靠到了墙上,冰凉的、粗糙的石头隔着袍子贴着她的背。
胖男巫离她越来越近。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很浓的烟味,像什么东西被烧了很久,烧成了灰,灰还在冒烟。
他的呼吸碰到了她的脸,温热的、潮湿的,带着那种烟味和另一种她说不出来的、让人想吐的味道。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在那条安静的、灰凄凄的街上,听得格外清楚。
塞拉菲娜的大脑终于开始转了。她在疯狂地搜寻——什么咒语?什么咒语可以帮助她?她学过什么?Lumos?那个只能发光。Reparo?修东西的。Wingardium Leviosa?把东西飘起来——她能把这个胖男巫飘起来吗?他太胖了,她连他的一个胳膊都飘不起来。
胖男巫的手伸过来了。
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很厚,手指紧紧箍在她细细的手腕上。
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然后他的手伸进了她的口袋——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从她的口袋里掏出了她的魔杖。黑檀木的,凤凰尾羽。
他的手握着杖身。
“还给我!”她喊出来了。声音比她预想的大,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尖。
那条街上,声音弹到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在灰凄凄的空气里震了一下。
胖男巫没有还给她。他把魔杖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的那个笑容变大了。
“黑檀木,”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不错。这根值不少钱。”他看着塞拉菲娜,把魔杖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只要你乖乖听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有一个声音从街的那头传过来了。
“放开她。”
那个声音不大。但那条街很安静。安静到一声猫叫都能传遍整条街,更不要说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冷的。不是冬天的那种冷——冬天你可以多穿衣服,可以生火,可以喝热茶。
那种冷不是。那种冷是——你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忽然有人把一桶冰水从你头顶浇下来,你来不及发抖,先愣住了。
胖男巫的手松了一下。
塞拉菲娜抬起头,看到一个人从街的那头走过来。
黑色长袍,黑色头发,灰色眼睛。
贝拉特里克斯。她走得不快,靴跟敲在石板路上,发出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声响。
她的下巴微微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并非没有表情,她好像有点生气、担心。
她走到胖男巫面前,停了一下。她比胖男巫矮一些,但胖男巫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瘦的男巫已经退到墙边了,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说,放开她。”贝拉特里克斯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动。
胖男巫的手彻底松开了。塞拉菲娜的手腕从那只胖手里滑出来,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红印子,像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贝拉特里克斯看了塞拉菲娜一眼。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移到胖男巫脸上。
“魔杖。”她说。
胖男巫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黑檀木魔杖,双手捧着,递过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贝拉特里克斯接过魔杖,没有看,直接塞进了塞拉菲娜的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塞拉菲娜的衣料时,顿了一下。
“滚。”
胖男巫和瘦男巫同时往后退,同时转身,同时消失在了巷子的深处。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塞拉菲娜靠在墙上,背还贴着那块冰凉粗糙的石头,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她的手腕还在疼,呼吸还没有平下来。但她看到贝拉特里克斯站在她面前,黑色的长袍垂到脚踝,头发散在肩上,在灰凄凄的光线里,像一幅颜色很深的画。
贝拉特里克斯没有看她。她看着那两个男巫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过来,低头看着塞拉菲娜。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语气不是关心,不是愤怒,像是有人问你“你怎么把牛奶洒了”,不是因为你洒了牛奶而生气,而是因为你不应该出现在有牛奶的地方。
“我念错了。”塞拉菲娜说。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她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飞路网。我要去对角巷,念成了翻到巷。”
贝拉特里克斯看着她。
“你一个人?”
“嗯。”
贝拉特里克斯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妈妈知道吗?”
“她今天有事。”
贝拉特里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朝巷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跟上。”她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