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在圣诞假期的第二天收到小巴蒂的回信。
猫头鹰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厨房里喝茶,麦格在楼上整理书房,楼下只有她一个人。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蜡封,没有署名,字迹工整,和她平时见到的那个写魔咒笔记的小巴蒂不太一样——也许是他特意换了字体。她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两行字。
“十二月二十九号,下午六点,伦敦白厅,红色电话亭。”
她把信纸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正面,抽出魔杖点了一下。“速速显形。”字迹没有变化,没有隐藏的信息浮现出来。她把魔杖收回去,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十二月二十九号,也就是后天。天黑之后,魔法部人最少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手撑着头。
“你去过魔法部吗?”她在意识里问汤姆。
“去过。”汤姆说。
塞拉菲娜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赴约那天,塞拉菲娜什么也没带,只有魔杖。
麦格在客厅里看书,她走过去说,“妈妈,我和莉莉出去玩”。
麦格看了她一眼,问:“几点回来?”。
她说,“晚饭前”。
麦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塞拉菲娜走出家门,她没有去见莉莉。她去了伦敦。
白厅那条街她没来过。灰白色的建筑一栋挨着一栋,庄重得有些沉闷,像是连墙上的石头都在端架子。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大衣的麻瓜匆匆走过,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她找到了那个红色电话亭,立在街角,和普通电话亭没什么区别。小巴蒂已经到了。他站在电话亭旁边来回踱步,走两步,停一下,又走两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没有看到她,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情。塞拉菲娜站在街对面看了他几秒,穿过马路走过去。
她还没开口,小巴蒂抬起了头。他先发现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快步走进旁边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地上有几个垃圾桶,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
“复方汤剂。”他从外套内侧掏出两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黏糊糊的液体,颜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绿,像沼泽里的死水。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塞拉斯·斯特莱克,魔法证据监管员。你变成她。”塞拉菲娜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巫,棕色头发,脸很圆,法令纹很深,看起来像那种不会多管闲事、也不会被人多管闲事的人。
她把照片塞进口袋,接过那瓶黏糊糊的绿液体,拔开瓶塞。一股腥辣的味道冲上来,她皱了皱眉。她看了小巴蒂一眼,他已经把自己的那瓶喝完了,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等。
她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下去。味道比她想象的更差,像吞了一团腐烂的泥巴,又腥又辣,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苦。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然后骨头开始疼了,好像在被什么东西掰弯,肌肉在被什么东西撕裂,皮肤在收缩,在扩张,在重新排列。
她的视线变低了,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又慢慢收紧,贴住了身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变粗了,指甲变短了,手背上多了几道她不认识的皱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变圆了,颧骨变高了,鼻子变塌了。她认不出自己。
小巴蒂已经变完了。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深色长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微微向下。巴蒂·克劳奇。不是“像”,是一模一样。连看人时那种目光从高处落下来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塞拉菲娜看着他,觉得有点不真实。他明明和她差不多高——不,巴蒂·克劳奇比她高。她现在是小巴蒂变的那个人比她高。她有点乱。
“走。”小巴蒂说。他的声音变了,是老巴蒂那种低沉声音。
塞拉菲娜跟在他后面走出巷子。麻瓜们从他们身边走过,谁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在他们眼里,这大概只是一个中年女巫和一个中年男巫,没什么好看的。
红色电话亭的门开着,小巴蒂走进去,塞拉菲娜跟进去。他拨了号码,听筒里传来一阵机械的嗡嗡声,然后是一个女声,没有感情,像录音。“欢迎来到魔法部。”
电话亭的地面开始下沉,不是猛地掉下去,是慢慢地、稳稳地往下落,像电梯,但比电梯慢,比电梯稳。透过电话亭的玻璃,她看到地面越来越高,头顶的天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亮亮的圆点,像井口。然后连那个圆点也消失了。电话亭停住了。
她推开门。一股暖气迎面扑来,和外面的冷风完全不同。大厅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地面是黑色的石板,亮得像镜子,能照出人的影子。墙面上嵌着金色的壁灯,光不刺眼,柔柔地铺在每一寸石板上。
大厅中央有一座喷泉,金色的,不是喷水,是喷着一种亮晶晶的、像碎钻一样的东西,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工作人员稀少,大概是因为假期。偶尔有一个穿绿袍子的男巫从走廊那头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没看他们。
塞拉菲娜跟在小巴蒂后面,走过喷泉,走过安检台,走到电梯口。安检台上没有人,只有一个金色的天平,静静地立在那里,砝码一动不动。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别人。小巴蒂走进去,塞拉菲娜跟进去。他按了楼层,数字亮了一下,门关上了。
就在门快要合拢的时候——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手指很短,很粗,手背上有很多细碎的皱纹。门弹开了,一个胖胖的男人站在电梯口,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领口别着一个银色的徽章,上面写着一串塞拉菲娜没来得及看的字。他抬起头,看清了电梯里两个人的面容。
他的身体绷直了,略微低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克劳奇先生。”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小巴蒂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动,只有目光动了一下,然后就收回来了。“嗯。”他说。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好像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塞拉菲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小巴蒂的侧脸——不,是巴蒂·克劳奇的侧脸。下巴的线条很硬,嘴角微微向下。她忽然想到,小巴蒂从小看这张脸看了十几年。他学得太像了,就像是长进去了。
电梯停了。门开了,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石板地面上反出一层淡淡的银光。两边的门一扇挨着一扇,深色的木头,黄铜的门牌,上面刻着部门名称和编号。没有人。
整个楼层安静极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石板上,像有两个人跟在他们后面。
小巴蒂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他停在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巴蒂·克劳奇——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不是普通的卡片,是那种——门禁卡,魔法部高级官员才有的那种。
门开了,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一张深色的木桌摆在正中间,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克劳奇夫人和年轻时的老巴蒂,两个人站得很近,但没有挨着。克劳奇夫人在笑,老巴蒂没有。
墙壁是浅灰色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魔法地图,上面标着各个部门的楼层和位置,有几个红点在闪烁,大概是值班的人。另一面墙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塞满了文件夹、羊皮纸卷轴和厚厚的皮面书。窗户很大,但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他们在魔法部的地下,没有窗户能看到外面。
小巴蒂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合上。又拉开另一个,翻了翻,合上。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的事。
塞拉菲娜没有动,她站在书架前面,目光从一排排文件夹上扫过去。大部分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写着她不认识的名字、日期、案件编号。她的手指在书架上轻轻地划过去,指腹蹭着那些标签,像一排排很小很小的墓碑。
“没有。”小巴蒂说,他站在书桌后面,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了一眼书架,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眉头皱了一下。“可能在别的地方。”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书架中间的一层,那里的书脊比旁边的旧,颜色更深,有些甚至褪色了。不是问题。问题是她摸到了一条缝——不是书与书之间的缝,是书架背板与侧板之间的缝。
如果不是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一条缝的后面不是实心的。光从缝里透过来,很微弱,但确实在透。她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凸起的按钮,金属的,凉的,上面刻着纹路,像防滑的螺纹。
“这里。”她说。小巴蒂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条缝,又看了一眼那个按钮。他伸出手,手指按在按钮上,准备按下去。
“停下。”汤姆的声音在她的意识里响起来,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塞拉菲娜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停下!”
小巴蒂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巴蒂·克劳奇的脸,但那双眼睛是小巴蒂的,带着一点被吓了一跳但不肯承认的紧绷。“怎么了?”他问。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等汤姆说下一句。他能感觉到周围的魔力波动,比她敏感得多。刚才小巴蒂的手指碰到按钮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感觉到,但汤姆感觉到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了手,指尖碰到了一根极细的、绷紧的线。那根线连着什么东西。
“上面有咒语。”塞拉菲娜说。她看着那个按钮,按钮很小,金属的,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她感受不出任何异常。但汤姆感受出来了。“如果你直接按下去,会触发警报。”她把魔杖从口袋里抽出来,杖尖对准那个按钮。
汤姆在她的意识里念了一句咒语很长,很绕,有很多音节。
她跟着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魔杖尖亮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银白色的光,是一种更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光,像冬天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飘了一下,散了。她感觉到那个按钮上的魔力被抽走了,不是破坏,是像解开一根打了死结的绳子——一根一根地抽,一圈一圈地解,解到最后,绳子松了,什么都没有了。
“可以了。”汤姆说。她把手收回来,看了小巴蒂一眼。“现在可以按了。”
小巴蒂看着她,看了两秒,重新把目光移回按钮上,按了下去。
书架动了,缓慢转开,像一扇巨大的、沉重的门,以中轴为圆心,慢慢地、无声地转了过来。
背面是另一面——几层隔板,每层隔板上放着几个匣子。深色的木头,没有标签,没有编号,和普通的匣子没什么区别。但正中间的那个匣子不一样。
它比其他的大一些,木头颜色更深,边角包着黄铜,铜片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某种防篡改的符咒。匣子上面没有灰。其他的都有。这个没有。有人最近动过它,或者——有人经常动它。塞拉菲娜伸手把匣子拿下来,托在手心里,把盖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小玻璃瓶。瓶身是透明的,里面的东西不是液体,是一种银白色的、像云又像雾的东西,在瓶子里慢慢地旋转着,像一个小小的、不会停的银河。
记忆。
她见过这种东西——邓布利多的冥想盆里就是这种。她把瓶子举到眼前,银白色的光映在她的手指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白。
“这或许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她说。小巴蒂看着那只瓶子,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没有冥想盆。”塞拉菲娜把瓶子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魔法证据监管司有。”小巴蒂说。他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把书架转回了原位。动作很利落,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塞拉菲娜把瓶子拿在手里,“复制成双。”她说着把复制的瓶子放进匣子里,然后站起来。小巴蒂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话,跟了上去。走廊里还是没有人。冷白色的灯光照在石板地面上,反出一层淡淡的银光。她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向电梯,走向魔法证据监管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