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魔法证据监管司的路上,他们差点在走廊里撞上一个人。
塞拉菲娜先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仿佛那人在说“我很忙别挡道。”她从走廊拐角探出头,看到一个圆脸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穿着一件细条纹的袍子,手里夹着一沓羊皮纸,头发有点稀疏,梳得不太用心,几缕头发翘在头顶,像是出门前没照镜子。他的步履匆匆,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嗒嗒嗒地响,像一匹小跑的马。
康奈利·福吉。
她在《预言家日报》上见过他的照片——魔法事故与伤害司司长,经常在灾难现场对着记者的闪光灯皱眉,说一些“我们正在调查”之类的话。照片里的他总是绷着脸,但走起路来倒不像报纸上那么严肃,甚至有点喘。
塞拉菲娜缩回拐角,后背贴着墙。小巴蒂站在她旁边,屏息凝神。他没有探头,他听脚步声就够了。福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塞拉菲娜屏住了呼吸,手指攥着记忆瓶。她能感觉到汤姆也在她的意识里安静了下来,他也不想被注意到。
福吉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离他们只有几步远,近到塞拉菲娜能看到他袍子上的第二颗扣子没扣好,歪歪扭扭地挂在扣眼边缘,随时可能崩开。
他的目光没有往他们这边看。他在看他手里的那沓羊皮纸,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走过去了。嗒嗒嗒的脚步声从近到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小巴蒂没有立刻动,他等了一会。然后从拐角走出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福吉的背影已经不见了。他朝塞拉菲娜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塞拉菲娜把记忆瓶换了一只手拿。
魔法证据监管司在魔法部的另一头。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过一扇又一扇门。
小巴蒂对这里的路很熟,他走得很快,没有犹豫,似乎之前走过许多遍。塞拉菲娜跟在他后面,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冥想盆的位置比他们想象的难找。他们在监管司的档案室里翻了很久——一排排铁皮柜子,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她看不懂的编号。
小巴蒂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合上,又拉开另一个。抽屉开关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很尖历刺耳。
塞拉菲娜把匣子放在桌子上,帮着一起找。她的手在抽屉里翻着,翻到一摞陈旧的卷宗,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了,上面写着一些她没听过的案件名称。她把这些卷宗拨到一边,继续往里翻。
“这里。”小巴蒂的声音从档案室最里面的角落传过来。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矮柜,柜门上的锁已经锈了。他没有用魔杖,只是用力拉了一下,锁扣崩开了,发出一声闷响。
柜子里没有卷宗,没有文件,只有一个东西——一个浅浅的石盆,盆口有刻着符文和古代如尼文,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平了,看不清原来的纹路。盆里的水是透明的,像一面被嵌在石头里的镜子———冥想盆
塞拉菲娜走过去,蹲下来。她拿着那只小玻璃瓶。瓶身是凉的,里面的银白色物质还在缓缓旋转,像一段银河。
她看了小巴蒂一眼,他点了一下头。
“这个怎么用?”她在意识里问汤姆。
“把记忆倒进去,然后把脸埋进盆里。”汤姆从容不迫道。
塞拉菲娜拔开瓶塞,银白色的物质从瓶口流出来,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慢慢地、优雅地落入冥想盆的水面。
它没有溅起水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融进去了,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但墨水滴进水里会散开,它没有———它在水面上铺开,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发着光的银白色薄膜,像一面被施了魔法的镜子,镜子里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变幻莫测的光。
塞拉菲娜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把脸埋了进去。
盆里的水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她感觉自己穿过了什么东西,像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幕,然后身体失重了——不是掉下去的那种失重,是整个人被翻转了过来,上下颠倒,左右颠倒。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站在一条走廊里。不是魔法部的走廊,是另一条。光线很暗,墙壁是灰绿色的,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出来的甜腻化学制剂的气味。走廊很长,尽头有一盏灯,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地面上像一摊倒翻的牛奶。
她站在走廊的这一头,四处是阴冷的,让她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小巴蒂站在她旁边。他变回了自己的样子——不是巴蒂·克劳奇了,是他自己,金发,白皮肤,浅色的眼睛,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他也在看这条走廊,沉默不语,塞拉菲娜看了他一眼,他眉头紧蹙。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哪里?”她在意识里问汤姆。
汤姆没有回答。
她能感觉到他在她的意识里醒着,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也在看。她没有再问。她迈出了第一步,鞋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小巴蒂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走廊尽头那盏惨白色的灯走去———
———
画面一转,变成了一间审讯室。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房间很破旧,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正中间摆着一张铁椅子,扶手和椅腿焊死在地面上。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男人,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洗过,胡子拉碴,脸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袍子撕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皮肤。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不像在看东西。瞳孔放得很大,黑漆漆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你往里面看,看不到水,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里面晃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她的脚没有动,小腿绷得很紧,膝盖微微弯着,像随时准备后退。她没有退。小巴蒂站在她身后,她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他没有说话。
———巴蒂·克劳奇走了进来,他大步流星,从容不迫。他没有看椅子上那个男人,径直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来,把手里的一沓羊皮纸扔在桌上,羊皮纸滑了一下,几张飘到了地上,他没有捡。
他身后跟着一个傲罗,高高的,肩膀很宽,深红色的袍子,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他的脸很长,下巴很方,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像一把不会轻易打开的刀。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塞拉菲娜身上扫过去了。没有停留。他看不到她。这是记忆,她是旁观者。她只是站在这里看。
“名字。”巴蒂·克劳奇说。他没有看那个男人,他在翻羊皮纸,一页一页地翻,声音很脆,像秋天踩碎干枯的树叶。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在等水。
他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塞拉菲娜听不清。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还是听不清。只有气音,像是被人刻意模糊了。
“我问你名字。”巴蒂·克劳奇抬起了头,目光从羊皮纸上方射过来,像两支利箭,钉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不说话了,嘴巴不张了,气音没了。他的头慢慢地抬起来,动作很慢,仿佛负重千斤。他的眼睛对上了巴蒂·克劳奇的眼睛。那双干涸的井里忽然有了光,不是外面的光照进去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岩浆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整口井都烧红了。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痉挛与狂笑交织,“我的主人——”他的声音令塞拉菲娜毛骨悚然,但是她感觉意识里的汤姆似乎动了一下。男人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念情书,念给他这辈子最爱的,永远不会背叛的人。“我的主人完成大业的。”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他知道你们在这里。他知道每一个人。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地址,你们家里有几口人,你们的孩子在哪上学———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惨白色的,但他的眼睛像是着了火,那盏灯在他眼睛里烧得熯天炽地。
“他叫我等,我就等———等多久都可以———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叫我杀人我就杀人。他叫我去死我就去死。”他停了一下,随即又讥笑,“你们抓不到他。你们永远抓不到他。他比你们聪明,比你们强大,比你们——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像人,你们不懂。你们永远不懂。”
巴蒂·克劳奇看着他,表情没有变。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敲了两下。巴蒂·克劳奇把目光从男人脸上移开,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那个傲罗。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傲罗点了点头,从墙边走过来,步伐很重,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他走到男人面前,抽出魔杖,杖尖抵住了男人的胸口。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并不害怕,反而笑得更重了,抬起眼对上傲罗的眼睛。
“钻心剜骨。”傲罗的声音低沉。
男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体弓成一只虾,头和脚往中间收,铁椅被他带着往前拖了一下,铁链哗啦啦地响。
他摔在地上,蜷着,滚着,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他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气出不来,声音也出不来。他的身体在地上抽搐,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扭着,甩着,但甩不掉那只脚。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在地上滚。她的脚没有动,但是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
“好了。”巴蒂·克劳奇说。傲罗收回了魔杖。男人的抽搐慢了下来,从剧烈的痉挛变成细微的颤抖,最后完全停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塞拉菲娜听不清。
“那个组织。”巴蒂·克劳奇站起来,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影子投在男人的身上,把男人整个盖住了。“你在为谁做事?名字,我要名字。”
男人的脸贴着地板,嘴角的血蹭在石板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弯弯曲曲的痕迹。他的嘴唇在动,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漏了气的气球。塞拉菲娜把身体往前倾,屏住呼吸,终于听清了。
“马尔福。”他说,声音细微,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她听到了。巴蒂·克劳奇也听到了。他的眼神变得笃定,仿佛这件事他已经调查很久,如今可以确定。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直了身体,看了一眼傲罗。
傲罗点了一下头,把男人从地上拖起来。男人的脚在地上拖行,鞋尖划着石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被拖走,手紧紧握成拳,浑身颤抖。
画面开始模糊了,像有人在水里搅了一下,所有的颜色都化了,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门,哪里是椅子。
塞拉菲娜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站在冥想盆旁边,脸从盆里抬起来。银白色的光从水面退去了,像潮水落潮,无声地缩回了盆底,缩成了一小片浅浅的、发光的洼地。
她直起身,手撑着盆沿,手指在冰冷的石头上停了一下。小巴蒂站在她旁边,也从盆里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像一张纸。他的嘴唇抿着,没有说话。塞拉菲娜也没有说话。她把那只小玻璃瓶从冥想盆旁边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