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的一个周末,马尔福庄园的书房里,壁炉烧得很旺。
卢修斯·马尔福站在祖母的画像前,微微欠身。
“祖母。”
画像里的老妇人抬起眼,目光平和,但那平和之下,是岁月磨不掉的锋芒。格里姆森·马尔福——嫁入马尔福家前是德国圣徒家族出身——即使只是一幅画像,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姿态依然矜持。
“卢修斯。”她开口,声音带着贵族的从容,“怎么这个时候来?”
卢修斯沉默了一下。
“德拉科最近和一个女孩走得很近。姓格林德沃,叫阿格莱亚。”
格里姆森的手轻轻搭在扶手上。
“格林德沃?”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
卢修斯点头。
“文达·罗齐尔亲自送她去霍格沃茨。那女孩收到家里寄的糖,是一个叫沃拉斯顿的人做的。”他顿了顿,观察着祖母的表情,“德拉科说她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还说过一句话——她爸爸告诉她,如果他年轻时来霍格沃茨,会去斯莱特林。”
格里姆森没有说话。
但卢修斯看到了——她的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先生……”她低声说,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特殊的温度。
过了几息,格里姆森抬起眼,看着他。
“德国那边……有消息吗?”
卢修斯点头。
“有。说是他可能要出来了。”
格里姆森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出来……”她喃喃说,声音沙哑,“五十年了……”
卢修斯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格里姆森才平复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深远。
“上次小龙说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她顿了顿,“现在你告诉我先生要出来了……”
她没有说完。
卢修斯看着她。
“您觉得她和那个人有关系?”
格里姆森点点头。
“阿格莱亚……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她轻声说,“先生当年说过,如果他有女儿,会取这个名字。”
卢修斯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她……”
格里姆森摇摇头。
“我不确定。”她缓缓说,“但这些……太巧了。”
她顿了顿,忽然看着卢修斯。
“你来告诉我这些,是想问什么?”
卢修斯沉默了一下。
“我想知道,我该怎么做。”
格里姆森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让小龙接近她,是想看看格林德沃家还有没有用?”
卢修斯没有否认。
“是。”
格里姆森点点头。
“那你现在来问我,是想知道她值不值得你投注?”
卢修斯沉默了一下。
“是。”
格里姆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卢修斯,你知道吗,你从进门开始,每一句话都在试探。”
卢修斯微微一怔。
格里姆森缓缓说。
“你提小龙和那个女孩,是想看我的反应。你提沃拉斯顿和罗齐尔,是想确认他们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些人。你现在问先生要出来了,是想看我知道多少。”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先生当年说过——看人,不是看他怎么说,是看他怎么问。”
卢修斯没有说话。
格里姆森继续说。
“你以为你来问我,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让小龙接近那个女孩,先生会不知道?”
卢修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
格里姆森点点头。
“他什么都知道。”她轻声说,“不是因为他有眼睛盯着你,是因为他看人,从来不会错。你在做什么,他早就看在眼里了。”
卢修斯沉默了。
格里姆森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了然。
“你知道德国魔法部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卢修斯看着她。
格里姆森说。
“德国魔法部的部长姓施密特。他父亲当年是圣徒的人,跟着先生做事。施密特能坐到那个位置,不是因为本事多大,是因为该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们的人。”
卢修斯的手微微一顿。
“从头到尾?”
格里姆森点点头。
“你以为这是秘密?”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德国纯血圈子里,谁不知道?英国这边闭塞,才把这些当新鲜事。”
她顿了顿,看着卢修斯。
“你那位,能让魔法部从上到下都听他的吗?”
卢修斯没有说话。
格里姆森继续说。
“法国那边,文达亲手带出来的三个人,现在都在高位。美国那边,安全主管的哥哥是圣徒外围,听过先生一次演讲,记了三十年。意大利那边,扎比尼家续弦的那位夫人,她前夫家和圣徒有往来——这些事,想打听都能打听到。”
她看着卢修斯。
“不是秘密。是摆在那里的事实。只是你们英国人不关心罢了。”
卢修斯沉默了。
“那纽蒙迦德……”他开口。
格里姆森点点头。
“守卫里有一个年轻人,叫弗里茨,是我老家那边的后辈。他父亲当年是圣徒,战死了。弗里茨从小在圣徒的照顾下长大,成年后去了纽蒙迦德当守卫。一当就是二十年。”
卢修斯的手微微一顿。
“二十年……”
格里姆森点点头。
“他每天看着先生的塔楼,看着那扇窗户。他写信来说,那盏灯每晚都亮到很晚。他说,他等着有一天,那盏灯不需要再亮了。”
她顿了顿,看着卢修斯。
“这不是秘密。他写信来,也就是跟我说说家常。”
卢修斯没有说话。
格里姆森看着他。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卢修斯没有说话。
格里姆森轻声说。
“说明这些事,根本不需要藏着掖着。因为想动先生的人,早就动不了了。因为动不了,所以这些事,就只是家常。”
卢修斯沉默了。
很久。
“他……”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格里姆森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想知道?”
卢修斯点头。
格里姆森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远。
“我年轻的时候,在圣徒里不算什么核心人物。我父亲和先生走得近,但我自己,只是跟着参加过几次集会,帮忙整理过一些文件,跑过几趟腿。”
她顿了顿。
“有一次集会后,我帮父亲整理会场。收拾到一半,发现先生还坐在角落里看书。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就轻手轻脚地继续收拾。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西德尼家的丫头,你叫格里姆森?’”
卢修斯微微一怔。
“他记得您的名字?”
格里姆森点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愣了一下,说是。他点点头,说:‘你上次整理的那份会议纪要,做得不错。条理清晰,比施密特家那小子强。’”
她顿了顿。
“我那时候高兴了好几天。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了什么。”
她看着卢修斯。
“我不算核心,也没做过什么大事。但他记得我。”
卢修斯没有说话。
格里姆森继续说。
“我嫁到英国那天,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到了那边,好好过。’没有落款。但我认得那个字迹。”
她顿了顿。
“他知道我要走了。他知道我去哪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好好过。”
她看着卢修斯。
“你明白吗?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但他记得我,知道我要走了,还给我写了一句话。”
卢修斯沉默了。
很久。
“您……”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您记了五十年。”
格里姆森点点头。
“就那一句话,我记了五十年。”她轻声说,“不是因为他是大人物,是因为他让我觉得——我是被看见的。”
她顿了顿,看着卢修斯。
“你那位,会让你觉得被看见吗?”
卢修斯没有说话。
格里姆森没有等他回答。
“卢修斯,你觉得格林德沃家和马尔福家,差在哪儿?”
卢修斯想了想。
“论家世,论底蕴,差不了多少。”
格里姆森点点头。
“那你觉得,盖勒特·格林德沃凭什么能让那么多人等五十年?”
卢修斯沉默了。
格里姆森看着他。
“不是因为他姓格林德沃。是因为他是他。”她轻声说,“你父亲当年不懂这个。他觉得只要跟对人就行。他选了那个人,以为那就是权势。结果呢?”
卢修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格里姆森继续说。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年轻的时候说太多先生的事,让你父亲觉得……只要追随一个厉害的人就行。他没看明白,厉害的不是那个位置,是站在位置上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卢修斯。
“你现在来找我,问我该怎么做。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些试探,在先生眼里算什么?”
卢修斯没有说话。
格里姆森靠在椅背上,目光柔和下来。
“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个女孩。你在做什么,他都知道,但他不会在意。因为马尔福家能给他的,他都不需要。”
她顿了顿。
“可正因为不需要,正因为没有,你什么都不做,反而是最好的。”
卢修斯看着她。
“就这样?”
格里姆森点点头。
“让小龙继续和她来往。不要试探,不要耍花样。就当她是普通朋友。”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
“马尔福家不需要站队。只需要让先生知道,这五十年来,有人一直记得他。”
卢修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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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走廊里,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
祖母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圣徒的布局,德国魔法部的掌控,法国、美国那些明摆着的位置,纽蒙迦德里等二十年的守卫……这些他都记住了。
但他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起自己手臂上的那个标记。最近,它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暗了。这说明什么,他心知肚明。
他又想起那些食死徒。贝拉特里克斯疯疯癫癫的狂热,小巴蒂·克劳奇扭曲的忠诚,其他人战战兢兢的服从——那个人回来了,他们会欢呼,会跪拜,会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可然后呢?
然后还是战战兢兢。还是不知道自己哪天会被抛弃,会被惩罚,会被当作弃子。
那个人会让谁觉得自己“被看见”过吗?
不会。
卢修斯嘴角浮现一丝浅浅的、矜持的微笑。
他想起德拉科。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喜欢和那个女孩待在一起。而那个女孩,可能是那个人的女儿。
马尔福家,永远有退路。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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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