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三强争霸赛的第三场比赛,定在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魁地奇球场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树篱高高耸立,密不透风,比两个成年人还要高。那些树篱被施了魔法,会自己生长,会自己移动,会在勇士经过的时候忽然合拢。
看台上坐满了人,比前两场还多。各色的旗子在风中飘扬,布斯巴顿的蓝色,德姆斯特朗的红色,霍格沃茨的四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
茱尔坐在赫奇帕奇的区域里,旁边是厄尼和秋。秋今天专门请了假,说是要来看比赛。
“紧张死了,”秋说,眼睛盯着迷宫入口,手紧紧地攥着袍子,“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厄尼在旁边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热的。
“听说有炸尾螺,有斯芬克斯,还有巨型蜘蛛。那么大——”他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比人还大。”
茱尔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入口。
入口处搭了一个帐篷,勇士们都在里面做准备。她看不见塞德里克,只能看见帐篷的布幔在风里轻轻晃动。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手心全是汗。
时间到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芙蓉·德拉库尔。她穿着普通的校服,魔杖握在手里,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她站在入口处,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了迷宫。
看台上安静下来。
然后是维克多尔·克鲁姆。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头也不回。
然后是塞德里克。
他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他穿着赫奇帕奇的校服,黄黑色的围巾在风里轻轻飘动。他站在入口处,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虽然隔得很远,虽然根本看不清表情,但茱尔知道,他在看她。
她挥了挥手。
他好像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迷宫。
然后是哈利·波特。他看起来比其他人紧张一些,但还是走了进去。
入口处的树篱合拢了,把一切都挡在外面。
看台上彻底安静下来。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看台上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猜测里面发生了什么。有人站到椅子上,想看得更远一点,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那些高高耸立的树篱。
突然,迷宫里传来一阵巨响。
紧接着,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那是求救信号。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惊呼。几个工作人员冲进迷宫,过了一会儿,他们抬着一个人出来了。
是芙蓉·德拉库尔。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看起来没有大碍。她被抬进帐篷,庞弗雷夫人立刻迎了上去。
看台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道红光。
这次是维克多尔·克鲁姆。他被两个人扶着走出来,脚步踉跄,看起来状态很差。
两个勇士都出局了。
里面只剩下塞德里克和哈利。
看台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篱的声音。所有人都盯着迷宫入口,等待着什么。
茱尔的手紧紧地攥着袍子,指节都发白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慢慢地移动,从头顶移到西边。阳光变成金黄色,照在树篱上,给那些墨绿色的叶子镀上一层金边。
突然,迷宫里传来一阵嘶鸣。
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生物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是金属刮过玻璃。
紧接着,又是一道红光。
求救信号。
工作人员再次冲进去。
茱尔站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入口。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了。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长袍被撕破了,脸上有几道血痕,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是塞德里克。
茱尔的心猛地揪紧。
她想冲下去,但被人拦住了。
“比赛还没结束,你不能下去。”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被抬进帐篷。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看台上的人都在等。
等着最后的结果。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分钟——迷宫里忽然爆发出欢呼声。
一道绿光冲天而起,然后是金色的光。
有人摸到火焰杯了。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哈利·波特被从迷宫里送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抱着什么东西,摇摇晃晃地走着。他大声喊着什么,但隔得太远,茱尔听不清。
她只看见邓布利多冲了过去,一把抱起他,匆匆走进城堡。
看台上乱成一团。
茱尔转身就往帐篷跑。
帐篷里挤满了人。
庞弗雷夫人在给塞德里克包扎。他醒过来了,靠在一张躺椅上,脸色苍白,但看起来没有大碍。他的长袍被撕破了,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已经止住了血,涂上了药膏。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被蜘蛛的螯肢划伤的。
看见茱尔冲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茱尔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被撕破的长袍,看着他脖子上那道血痕。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忍住了。
“你吓死我了。”她说。
声音有点抖,但她控制不住。
塞德里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但很稳。
“没事,就是被蜘蛛拖走了。庞弗雷夫人说,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茱尔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塞德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被压皱了,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道裂口,但糖还在。那颗糖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白色的糖纸在帐篷里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被蜘蛛拖走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我一直在想,这颗糖不能丢。”
茱尔看着那颗糖,眼眶红了。
“你傻不傻?”
塞德里克笑了。
“习惯了。”
那天晚上,茱尔和塞德里克坐在医疗翼的病床边,听人讲述后来发生的事。
哈利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一个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消息。
伏地魔回来了。
在迷宫里,火焰杯被做成了门钥匙。哈利摸到火焰杯的时候,被传送到了一个地方——里德尔墓地。在那里,他亲眼看见伏地魔复活,亲眼看见伏地魔一个忠诚的追随者用他的血完成了那个仪式,亲眼看见那些食死徒一个一个出现。
他差点死在那里。
茱尔听着那些话,手慢慢地握紧。
塞德里克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等人群散去,医疗翼里安静下来。
炉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窗外夜色很深,黑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偶尔有夜鸟飞过,在月亮上划过一道黑影。
塞德里克忽然开口。
“茱尔。”
“嗯?”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炉火噼啪响了好几声,久到窗外的月亮移动了一点点。
“如果……”他说,声音有点涩,“如果我和他一起摸到那个杯子,一起被传送过去……”
他没说完。
但茱尔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深深的后怕。那种后怕像潮水一样,从眼底涌出来,淹没了整个眼睛。
“我可能会死。”
他说。
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的手在抖。
茱尔的心揪紧了。
塞德里克继续说:“如果不是我被蜘蛛拖走提前出局,如果不是那颗糖——那颗糖放在口袋里,可能被蜘蛛闻到了味道,所以盯上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可能会死在那里。”
茱尔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她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你现在在这儿。”她说。
塞德里克看着她。
“你没事。”
茱尔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还记得那句话吗?”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
“什么?”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塞德里克念了一遍那句话,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你说过的,”茱尔说,“有时候看起来不好的事,说不定会带来好结果。你被蜘蛛拖走,提前出局,看起来是坏事。可是如果——如果你没出局,如果你和他一起摸到那个杯子,如果你也被传送到那个地方……”
她没说完。
她说不下去。
因为那个可能太可怕了。
塞德里克沉默了很久。
久到炉火烧尽了一根木柴,那根木柴塌下来,溅起一蓬火星。那些火星在空中划出短短的弧线,然后熄灭。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湿热,带着一点颤抖。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茱尔愣了一秒,然后也伸手抱住他。
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
“谢谢你。”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茱尔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的那些话,”塞德里克说,“谢谢你在这儿。”
茱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以后也会在的。”
炉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那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墙上投下一个交叠的影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黑湖的上方,又圆又亮。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点,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动。
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可能只是几分钟——塞德里克忽然开口。
“茱尔。”
“嗯?”
“那个‘塞翁失马’的故事,你再给我讲一遍?”
茱尔笑了。
“好。”
她靠在他怀里,慢慢地讲起来。
讲那个住在边境的老头,讲他那匹跑丢的马,讲那匹马带回来的胡人的骏马,讲他儿子骑马摔断了腿,讲因为腿断了所以没去打仗保住了命。
她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讲到老头的儿子摔断腿的时候,塞德里克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讲到因为腿断了所以没去打仗的时候,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讲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比窗外的月光还亮。
“你信这个吗?”他问。
茱尔想了想。
“我信。”
“信什么?”
“信那些看起来不好的事,不一定真的不好。”
塞德里克沉默了几秒。
“那我今天被蜘蛛拖走,也是好事?”
茱尔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血痕,脖子上缠着绷带,左臂也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活着,”她说,“就是好事。”
塞德里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带着他唇上的温度,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膏的味道。他吻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郑重的承诺。
“以后每一天,”他说,“我都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