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想起来却很短。
从霍格沃茨毕业之后,塞德里克进了魔法部,在魔法体育运动司工作。茱尔去了圣芒戈,从治疗师助手做起,每天和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伤病打交道。
他们住在伦敦一间小小的公寓里,离国王十字车站不远。每天早上,塞德里克会先起床,煎两个蛋,烤两片面包,泡两杯茶。然后他会去卧室门口,敲敲门。
“起床了,早餐好了。”
茱尔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一声。
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听见她起床的声音,才转身去厨房。
后来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不管住在哪里,不管工作多忙,只要他在家,早餐一定是他做。偶尔出差或者加班,他会提前写好纸条贴在冰箱上:“记得吃早餐。”
那张纸条她攒了一抽屉,就像读书时,她攒了一抽屉的糖纸,最后牙被吃坏了,才强迫停了。
那些年,魔法世界不太平。
伏地魔回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塞德里克在魔法部的办公室里,亲耳听见福吉部长说那些话,亲眼看见那些人假装一切正常。他回到家,坐在餐桌前,很久没说话。
茱尔把热好的汤端到他面前。
“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人,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不相信。”
茱尔在他旁边坐下。
“那你信吗?”
塞德里克握住她的手。
“我信。”
他顿了顿,又说:“那天在迷宫里,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那些话……我可能已经死了。从那以后,我什么都信。”
后来魔法部换了人,战争真的来了。
塞德里克加入了凤凰社,负责巡逻和战斗。有时候半夜出去,天亮才回来。茱尔也加入了凤凰社,但她主要在圣芒戈——那里是凤凰社的秘密联络点之一,她负责救治受伤的成员,偶尔传递消息。
他们的分工不一样。
有时候他出门的时候,她刚下班回来。两个人在门口擦肩而过,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她会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口袋里。
“早点回来。”
他点点头。
“记得吃早餐。”他说。
她笑了。
那段时间,他们经常几天见不到面。有时候他回来,她已经睡了。有时候她回来,他已经走了。冰箱上的纸条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早餐在锅里,热一下”,有时候是“今晚不回来,别等”,有时候只是一颗用纸条包着的糖。
那颗糖,她每天早上都会吃一颗。
甜的。
和他给的一模一样。
有一次他受伤回来,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那天她刚好在家,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手很稳,但眼眶红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没事,皮外伤。”
茱尔没说话,继续包扎。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她的手一直没有抖。
他又说:“你给我的那颗糖,我吃了。被那几个食死徒追着跑的时候吃的。很甜。”
茱尔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没受伤的那只手臂环着她,抱得很紧。
“真的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还要回来给你做早餐呢。”
茱尔把脸埋在他肩上,没说话。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后来战争结束了。
那个漫长的夜晚,塞德里克和其他凤凰社成员一起,守在霍格沃茨的废墟里。天亮的时候,消息传来——伏地魔死了。哈利·波特活着。
他回到家,推开门,看见茱尔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桌凉透的饭菜。她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他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我回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抱紧他。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饿。”
她去热饭,他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亮亮的。
他想,真好。
还能看见这个。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不,比平静更好。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格外珍惜的平淡。
厄尼后来也进魔法部了,每天穿着笔挺的袍子去上班,但下班后还是喜欢跑到他们家来蹭饭。他还是那么能吃,每次指明要吃茱尔妈妈寄来的牛肉酱,一边吃一边夸“婶婶的手艺天下第一”。塞德里克在旁边笑,说:“你这话说了二十年了。”厄尼理直气壮:“因为说了二十年都没错。”
秋在中国待了很多年,在一所麻瓜学校教英语。她每年圣诞都寄明信片回来,有时候是长城,有时候是故宫,有时候是她在庙会上买的小玩意儿。明信片背面总是写得很长,从她的学生写到她吃到的美食,从她遇到的新朋友写到她养的猫。最后一行永远是:“什么时候来玩?”
茱尔每次都说“明年”,但明年又明年,一直没去成。
秋也不恼,下一年还是照寄。
后来他们搬到了奥特里-圣卡奇波尔村,离塞德里克的父母很近,也离韦斯莱家的陋居近。韦斯莱家的一大帮子人也时常会来串门,尤其是弗雷德和乔治他们俩,每次来都要给塞德里克讲店里新发明的恶作剧产品。塞德里克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几个问题,他们俩的眼睛一亮,拉着他说个没完,还怂恿他入股,说他很有开发恶作剧产品的天赋。
花园里种满了玫瑰,是塞德里克亲手种的。他说,这是补上当年舞会没给她一大捧的遗憾。茱尔笑他,说送的那朵早就谢了。他很认真地回答:“所以要多补一点。”
花园里还有一棵苹果树,是搬进去第一年种的。后来那棵树结了果,果子味道还不错,他还学会了做苹果派。第一次做的有点焦,但他还是认真地切成两半,递给她一半,问:“好吃吗?”茱尔咬了一口,点点头。他笑了,耳朵红红的,和十几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只叫灰灰的猫,后来也搬来和他们一起住。灰灰那时候已经很老了,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花园里的玫瑰,然后又闭上。塞德里克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它的头,问它今天乖不乖。灰灰懒得理他,尾巴甩一甩,继续睡。
花花是灰灰走后第二年来的。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瘦瘦的,在雨夜里躲在他们家门口。塞德里克把它抱进来,用毛巾擦干,喂了牛奶。从此它就赖着不走了。
“和你一样。”茱尔说。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和我一样?”
“赖着不走。”
他笑了,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那你要负责。”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的时候,花园里的玫瑰开了,塞德里克会剪几枝插在卧室的花瓶里。夏天的时候,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秋天的时候,苹果树结果了,他做苹果派,她泡中国茶。冬天的时候,外面下着雪,屋里烧着壁炉,两个人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彼此小时候的事,聊学校的事,聊那些已经过去很多年的事。
聊他在瑞士的雪山上递给她一只乌龟护具。聊她摔了无数次,他终于忍不住走过来帮忙。聊他后来告诉她,那天他其实已经看了她很久,想起在学校也一直想找机会单独说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
“原本你打算那天怎么说的?”她问。
“我问你要不要搭把手。”他说。
“就这个?”
“就这个。”
她笑了,靠进他怀里。
“挺好的。”
有时候他加班回来晚了,她会在客厅里等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见门响,她就抬起头,看着他走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带着一身疲惫。
他会走过来,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怎么还不睡?”
“等你。”
他笑了,那笑容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
“明天还要上班呢。”
“那你以后早点回来。”
“好。”
然后他会去厨房,给她热一杯牛奶,端过来,看着她喝完。她会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会一件一件地讲给她听。讲那些文件,那些同事,那些烦心事。她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偶尔只是点点头。
讲完之后,他会接过空杯子,说:“睡吧。”
她站起来,两个人一起上楼。
走到卧室门口,他会停下来。
“晚安,茱尔。”
她回头看他。
“晚安。”
这两个字,他说了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味。他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她买给他的围裙,正在翻锅里的培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毛衣照得暖洋洋的。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醒了?”
“嗯。”
“早餐快好了,去坐着吧。”
她没去坐着,而是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煎蛋的油烟,咖啡的苦香,还有一点点须后水的清凉。
“就想抱抱你。”
他的手覆在她环着他腰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抱着吧。”
锅里的培根滋滋地响着,咖啡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光斑。
窗外,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
茱尔·麦克米兰这一生,听过很多话。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只有两句。
一句是每天早上,他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回头对她说:
“记得吃早餐。”
另一句是每天晚上,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进去之后,轻声说:
“晚安。”
这两句话,他说了几十年。
她听了几十年。
从来没有腻过。
后来有他们的孩子问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秘诀。
塞德里克想了想,说:“每天给她一颗糖。”
茱尔在旁边笑了。
“还有呢?”
“还有……”塞德里克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耳朵微微红了,“每天说晚安。”
茱尔接过话。
“还有每天一起吃早餐。”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窗外阳光正好,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对她们来说,每一个普通的早晨,都是最好的早晨。
这篇不打算写番外了,最近想把之前欠的坑补完,很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也很抱歉拖了这么久补上这个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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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早安与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