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Mr.X正对着被惊醒的沃尔布加·布莱克的画像,这段时间他无数次来到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已经不知多少次将这个女人吵醒。这次,他熟练地准备给自己施加一个闭耳塞听咒,却发现这个女人只是安静地笑着,那笑让人并不舒服,像是一条苍老的蛇吐出鲜红的蛇信。

“你那愚蠢的传记走到了哪里?让我想想,你上次才从卡茜那里离开……”

Mr.X打断了她的话,直截了当告诉她,“到卡茜完完全全处在你手下的部分。”

画像里的女人表情僵了僵,她的头倚在手上,像是沉入了记忆的长河,她坐在王座上等待着,那些过去记忆的片段一个个浮出,她看到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她由她打碎又重新塑造,几乎如她所愿,站在她面前,几乎和她一模一样。其实还是不同的,或许我宁愿她和我毫无相似之处。沃尔布加在那之后想起的更多是那个年幼的孩子,她像个赫奇帕奇,忠于哥哥、乖顺、听话、懒散,有些逆来顺受,只在边界实在被冒犯得不轻时会伸出爪子挠你一下,手段稚嫩却也胆大心细。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Mr.X找了张椅子搬到沃尔布加面前,做出长谈的架势,其实他也没多认真,谁知道这疯女人在想些什么,不过他也累了,就摆个花架子歇一会儿。

他多少有些讲究,来了那么多次格里莫广场十二号,这间被人抛弃的老宅也渐渐有了点生机,不多,像是苟延残喘。大厅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不过点上了灯,昏黄的烛火孤零零,他坐在这里,像是发黄的老照片,又仿若麻瓜的老电影。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其实不过几分钟,无非是Mr.X快要陷入沉睡,再加上对面的人是沃尔布加,时间的感知就出了些问题,昨晚他就熬了会儿夜,年纪大了啊。

还别说,她的声音挺衬这个房子的,傲慢、自以为是的高贵、却又沾染着脱不掉的死气,像是精致的丝绸渐渐盖上了灰尘、蜘蛛网,一点点腐烂。

“她太软弱了。”沃尔布加慢慢说道,是一种回忆的口吻,她的眼神坠在虚空里,记忆一点点浮现,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女孩,正警惕地看着她,“太依赖她哥哥。懦弱、平庸、不思进取,只满足于做个躺在金堆上的米虫,或许有些不值一提的优点,不过他们之间联系太紧密,只懂得依靠,她长不大,所以,我要先切断这种联系,然后削去她的软弱。”

她在解释什么。Mr.X挑了挑眉,带着点嘲讽,他也笑了。他想到了当初卡茜凌乱的房间,被风暴席卷过,一切都破破烂烂,每一个角落都被翻过来。沃尔布加·布莱克这样的女人也会感到愧疚吗?在画像里,不死不灭,就保持着生前主人注入的情感、记忆与魔力,反复在回忆里逡巡。过去的东西酝酿成毒汁,塞满了整个画框,所以她才要摒弃她生前最在意的体面,对每个经过她的人施以最恶毒的诅咒和谩骂吗?

他摇摇头,站起身,走了。这次,他的目的地是西里斯·布莱克的房间。

1971年10月。

半夜,月光洒满了整个走廊,卡茜走在其中,像是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的猫,小心翼翼,带着点神经质的谨慎。

她来到了西里斯的门前,看了看这次门把手上的魔纹,和之前的不一样,但那没什么关系,她还是直接把手放了上去,嘶——她感觉自己右手有一小块皮肤被烧焦了,更糟糕,不,或许没什么大碍,她的右手应该被黏住了。

卡茜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她想要背靠在门上,但是因为右手无法有丝毫移动,她最终选择了直接坐在地上,面对着门。她在面壁思过,呵呵,她对自己露出了一个蛇吐出毒牙的笑。

她侧过头,隔着手臂看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希望能透过那扇窗看到星星,无论是西里斯还是卡西欧佩亚都行,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低着脑袋,把整个视野容纳在地面上,看着地上散布的灰尘,她发现她不再和以前一样,能够随意幻想出一系列的魔幻大军征服史,现在,只是灰尘,被淡淡的风推着挤着,时不时向前走一下的灰尘。

卡茜自从西里斯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过他的房间,因为白天上课太累了,沃尔布加时时刻刻盯着她,制定了满满当当的日程表,时不时出去参加宴会,回来时,她需要复盘整个宴会的一举一动,以及把自己收集的信息讲给沃尔布加听。

当然,那或许是借口,她只是不想面对一个糟糕的现实,西里斯被分到了格兰芬多。她心里拼拼凑凑,难得对哥哥生出些埋怨,赌气似的,一直不肯到他房间来。

她还不能写信,因为猫头鹰被沃尔布加看管着,她从西里斯分院那天就告诉卡茜,在她上学前,她不再被允许和西里斯有联系。当然,卡茜猜测,西里斯的信件大概都被沃尔布加收走了。

这么些时日,她常常一整天都在沃尔布加眼皮子底下,干什么都有些战战兢兢,神经时时刻刻绷着,一开始,完成课业的时候她也在警惕着沃尔布加。

有时候实在是太过疲累,她上下眼皮一碰就能睡着,沃尔布加就会在她的手背上画一个小小的魔纹,让她一直感觉到疼痛,从而保持清醒。

晚上,她呆在自己的房间,那本该是她唯一能够在自己的界里喘口气的时候,但她有一次醒来看到了沃尔布加,在黑夜里她像要捕猎的蟒蛇一样盯着她,她那时候想要尖叫,于是就尖叫了,她还大哭起来,发泄似地把枕头丢向沃尔布加,而母亲就像幻影一样,无动于衷。她感觉到满载的无措,像是全身上下发痒却找不到那只小虫子,又有像一根柱子一样随时随地立在那里的紧绷贯穿她的全身,她在这间宅子里,丧失了自己所有的领地,除了西里斯的房间。

隔天夜里,她第一次来到了西里斯的房间,她看到了门把手上的魔纹。以往,在冒险的时候,卡茜都是作为牵引绳,她保持谨慎,拉住往前跑的西里斯。这时,她看到了那个魔纹,心知肚明这是母亲的警告,她把手放了上去,她感觉到在那个瞬间,她的心里没有任何的惶恐,只是厌恶,强烈的厌恶,可能有些愤怒,如同看到自己的城墙上被人画上了乱七八糟的法阵,丑陋而狰狞。

轰——她被扑面而来的气流撞到了墙上,伴随着一阵一阵的尖叫声,整个房子都被震动,她根本没来得及收捡起一些害怕,伪装得自己满是犯了错的忏悔,沃尔布加就出现在她面前。沃尔布加依旧很冷静,像是冰雕,像是泥塑的神像,她在她手上画了一个魔纹,只是,这个更疼。

那天晚上,卡茜没有睡着,她只是靠在窗前,一直看着外面,她下巴放在手上,旁边就是那个魔纹,她安静地看着,微微泛紫的夜空上明亮的天狼星,他们距离很远,一颗星辰和一个小女孩之间的距离当然会很远。

那时候的感觉和现在一样,虽然那时候有星星,而这时候只有灰尘,母亲现在睡了,她感到难得的安宁,回忆在她脑中安全地游荡。她有些想笑,之前那一次她发现有魔纹后,她几乎是丧失了她的冷静和谨慎,她根本不在意这些小小的疼痛,几乎隔一天就去尝试一次,母亲被吵醒了一次又一次,看,这是新的魔纹,母亲也受不了了。她又想到了西里斯,如果他看见会怎么说,“卡茜,你是个天生的格兰芬多!”

或者是,“卡茜,你疼不疼?”不,不能这样想,她会哭的。

她又一次清空了自己的念头。这是她翻书寻找摄魂取念的一点点结果。

她开始了构建。她挑了段记在脑中的魔法原理,沉到那些定理和推导中,魔纹的原理,她在脑海里顺着这些文字推连魔力,她如同建筑师,缓慢但持续地反复打磨着砖块,慢慢地,可窥见日后华丽的建筑有了些许雏形,一块砖。她扔到一旁,开始另一块砖。这是她现在最喜欢的活动,能让她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包括暂时地看不到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灵魂的低语。很快,她觉出些疲惫,看了看尽头的落地窗,光,已经出现了。虽然很暗淡,晨光熹微。

在这个时候,莫名地,她想到了他们得知西里斯分院结果的那一天。

那天,沃尔布加收到西里斯的分院结果,“格兰芬多……”她出乎卡茜意料的冷静,随手抓了点吃的喂给猫头鹰,接着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

卡茜在旁边盯着她一根根纤长的手指,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收拢在那些手指上,她告诉自己应该感到紧张,于是她发觉全身的毛炸开来,她有些想要蜷缩着,就当是因为紧张好了。

“这么紧张?你觉得我会对你哥哥做什么?”沃尔布加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点罕见的笑,她开始擦拭起了魔杖,她转头看了卡茜一眼,又厌烦地转过头去,“真是稚嫩又愚蠢。”

“猜猜我会怎么做?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为什么这么做。”沃尔布加把魔杖放好,走到卡茜面前,俯下身,盯着女儿的眼,“很明显,以你愚蠢的脑袋瓜不可能猜到。”

卡茜有些不服气,但很快被她自己压制住,她只是睁着眼睛看母亲。

沃尔布加颇觉无趣地摇摇头,只是轻蔑地笑着,“如果我没猜错,你大概会是布莱克家唯一的赫奇帕奇。”

卡茜今天一早就被提溜到母亲眼前,她感觉自己这一早上看到母亲的频率比和西里斯在一起时至少高出十倍,几乎让人厌烦了。她垂下眼,想着格兰芬多,她大概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我三天不给西里斯写信好了。

她的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荡着,好像全部心神都绕着格兰芬多转了一圈,几乎没有注意到沃尔布加已经停下。她托起她的脸,猝不及防间,卡茜的眼对上了沃尔布加的眼睛。

卡茜感觉到自己的大脑被轻柔地翻找,这是摄魂取念!她本能地想低下头去,或是别开眼,却被沃尔布加死死攥住。她像一只被绑住了腿脚的羔羊,只能任人宰割。

她的脑子将在沃尔布加眼下一览无余,她的领地被侵略,她那些珍藏的记忆都会被掀开,她的界,将不再存在于她自身,她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攥住,她的灵魂抬起头,一直在低吼。

极度愤怒下,人反而是冷静的,卡茜近乎冷漠地旁观着自己一幕幕浮现的记忆,同时,她在翻找自己看过的和摄魂取念有关的书籍,但她失败了,她没有任何记忆,无助,以及由此引发的强烈自我厌恶,那条被强行压制的愤怒之河化作巨蛇,沃尔布加松开了她的禁锢。卡茜跌坐在地,她微微喘着气,几乎忘记了所有伪装,死死盯着沃尔布加。

“唔,”沃尔布加终于提起了兴趣。

她看着女儿眼里燃烧的火苗,觉得如同她最好的红宝石一样美丽,她脸上的笑容越绽越大,在卡茜眼里像是个疯子,“这就对了。”她舔了舔嘴唇。

“你以后的日程,都由我来制定。”

她拍了拍手,卡茜眼前出现了一张羊皮纸,写得满满当当,魔药、魔咒、魔纹识别、礼仪、家族事务,还有数不清的宴会。

卡茜止不住地喘气,好像一旦停下,她体内怒气就会阻滞膨胀,她会炸开来,炸成碎片。她只扫了一眼羊皮纸,不怎么关心,毕竟倘若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种种步骤已然无法逃避,又为什么要在意?她只是盯着沃尔布加,不可置信自己这样的愤怒却无法在她脸上引发些许波澜,她甚至在高兴?

她瘫坐在地,而她站立着,高高在上。隐隐约约的光线透进来,因为阴暗,所以每一缕都看得分明。卡茜想要伸出手,拽住那高高在上者的裙摆,把她拉下来。她注视着自己这样危险的想法,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对了,”沃尔布加轻描淡写,“西里斯的猫头鹰寄来了这封信。”她随手丢到了旁边的壁炉里,火焰伸出舌头,近乎贪婪地吃掉了那张信纸。

“我禁止你给西里斯写信,我会严格追踪你的纸张去向,别想着耍花招。”

那时候的卡茜只是喘着气,她扯出一抹笑,看着沃尔布加裙摆上华丽的花纹,“遵命,母亲。”

现在的卡茜也笑了,她缓缓挪动着僵住的身躯,她呢喃着,“遵命,母亲。”

她开始了构建,这次,她的脑中是一个个熟悉的魔纹,她正在尽力去描摹、拆解,她的头慢慢变得很疼,几乎像是要裂开,她忽略这样的疼痛,像是盗宝者在沙漠中看到了金砖砌成的城墙,欣喜若狂,不顾一切地向前走。

门打开了。她扑倒在那熟悉的地毯上,疼痛、魔力干涸,她没有办法爬起来,向前走,她把脸埋在柔软的毛上,肌肤感知着那熟悉的触感,呼吸间都是熟悉的气味,她感觉眼皮越来越重,她微笑着,放松地拥抱那迎面而来的黑暗。

“噗”小精灵克利切出现在她身后,它尖叫着,有点吵,别闹,克利切。我很困了。她感觉自己被轻柔地翻过来,各种魔药灌进她的嘴里,她熟悉的属于母亲的香包围了她,让她异常排斥,于是那香远离了,只剩下小精灵,她放心地睡了过去。

那是卡茜受过最重的一次伤,当然也有可能是长时间惊惧带来的后遗症,她几乎躺了一周。不过自那以后,沃尔布加只象征性地挂了个用于装饰的门锁在西里斯的房间,甚至没有把门锁上。

Mr.X站在西里斯的房间里,那把锁已经锈迹斑斑,他直接打开了房门,掀开了地板下面,里面堆着麻瓜的漫画书,还有非常多麻瓜的零食,还有一箱可乐。他笑了,拿出一瓶,已经过期了。

他盘腿坐下,看着卡茜的战利品,他当然知道当初西里斯·布莱克放的东西不可能原封不动地保存到今日,这是后来西里斯·布莱克走后,卡西欧佩亚·布莱克失踪前,放在这里的。

她是想提醒自己什么吗?或者只是单纯的纪念?

Mr.X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个地毯变得真脏呀,他尝试着施了清洁咒,但这就像在霉菌中间挖一小块空地,很快就会再次被覆盖。

他静默地笑了笑,离开了,这是他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最后一站。接下来,他要启航去别的地方了。

说来好笑,沃尔布加·布莱克的画像既迎接他,又为他送别。

他想了想站住,在女人强装恶狠狠的目光洗礼下,他问:“当时看到卡茜破解了魔纹进去,你在想什么?”

这次她实打实沉默了一个世纪这样久。

“我很生气,但是,非常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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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反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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