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茜抱着双膝坐在哥哥的床上,她把被子往自己身上堆着,挤挤挨挨的一大团,她埋在其中,把自己当作一棵小树的树根。
她刚刚做了一个梦。
她在一大堆羽毛中奔跑。她钻进羽毛中空的管道。她在很滑的地方反复挣扎然后失败。她选择了一条透着很明亮光的管道,艰难往上爬,然后滑下、滑下,她落在更多羽毛中间。她继续奔跑。进入了有一根羽毛管。她在层出不穷、一模一样的羽毛管中穿梭。她又掉了下来。她落在一根羽毛上。她发现羽毛很锋利,刮破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她很累。她开始质疑。她为什么要追逐那么小的光?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穿着睡衣?哦,我在西里斯的被子里迷路了。她哭了。哇哇大哭。像是得不到糖的小孩。
卡茜醒来时摸了一把脸,湿的,泛着微微的凉,就像窗外的清晨。
她在裹好的被子里呆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克利切的声响,就爬起来,打开西里斯的木板,她拿出一包薯片,坐在地毯上安静地吃着,她要小心点心渣,不能让克利切发现。这是最后一包零食了。
吃完,她又回到了床上,想到了什么,她拉起被子蒙住脸,小心地嗅闻着上面的气味。属于西里斯的部分已经很淡了。她瞥见旁边窗台上摆放着沃尔布加安排的日程计划,这是第三次。她第三次在西里斯的房间收到自己的日程计划表,也是她第三次在西里斯的房间入眠,尽管,她每次都会趁着月上梢头偷偷摸摸地来,然后趁着天色将亮不亮的时候偷偷摸摸地走。她应该松口气的,这大概代表了一种默认。
但是……
她盯着被子上的花纹,和她卧室的同出一型,她又一次闻了闻那浅淡的香味,其实是一样的,因为他们的沐浴魔药也是出自同一类香型。她看着这间对于他们来说都有些过分巨大的卧室,空,像是一团雾气,紧紧包裹着她,无处不在,蒙住她的口鼻,这让她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喘气。她爬起来,把自己放到西里斯的木板那,什么也没有,除了一点点心渣。不应该这样,为什么会那么空?
她几乎是小跑着把枕头,许多枕头抱过来,她再次躺下,她埋在枕头中间。她用力地抱住枕头,又泄了气松开。
她翻过身,瞪着天花板,胸口还是那种沉沉的空,有个黑洞在这里,贪婪的黑洞。什么手段都没用,没有任何用处。这是和之前那种焦躁同出一源的感觉,但是更让人捉摸不透。因为零食吃完了吗?因为西里斯的痕迹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吗?难道是因为西里斯,不在他身边我就没办法安宁?
那我该怎么办?她小声询问自己。她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紧绷。零食,她需要有机会去麻瓜界;西里斯,她需要写信给他,或者拿到被母亲收走的他的信件。她现在能做到什么呢?这和打开一间房间的性质一样吗,或者更加简单?她要再次反抗吗?她有什么需要反抗的呢?好像是自己。自己感觉到的空洞。
卡茜回想起前些日子,她还没有被空的感觉侵扰,因为重新要回了她过去的界,她不再感到一刻不停的焦躁,因为尝到了破除魔纹的美妙,她越发认真地学习,她感到沉浸。到了晚上,她盘踞在自己的战利品上,睡得很踏实。
逐渐地,她又一次对那些繁重的学业感到无聊,她再也没感觉到那么迫切地想要用出某一个魔咒或是破解某个魔纹,很多东西因为渐渐熟练,花费的时间减少。她有更多时间躺在战利品里,逐渐吃完了所有零食。
在这里,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她有时候会想,母亲为什么不增加课业的量?有时候会觉得,我为什么不自己去找点东西学?但她还是躺着,她在遵守过去自己定的规则,在界里,就是要像小猫一样瘫着。其实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她起不来,像是被地毯或者床施了禁锢咒。
她曾经反抗,并且成功,因此,她能够躺在西里斯的房间里,能够吃完西里斯留下的所有零食,能够闻着熟悉的香味入睡,能够躺在地毯上、躺在地板下。
但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反抗什么,母亲已经很久没给她画上魔纹。她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她说要看西里斯的信件,母亲大概会给她。
那么,麻瓜的零食呢?她竟然有些心动,不是为了麻瓜,而是想看母亲的反应,她会不会还是那副冷静漠然的样子?
她打了个冷战,她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转而仔细描绘着天花板的纹路,她难过地发现,就像几天前她完成课业时发现的一样,她不再感觉到沉浸,与之相反,那种空破坏了一切。
Mr.X走在霍格沃茨长长的走廊里,现在学生们大多都不在,他来的太早,他们要么在上课,要么在睡觉。只有零散的几个人,穿着各色校服,步履匆匆,睡眼惺忪。没有人投出多余的注意力去关注别人。Mr.X走在其中,像是披了一层隐形衣。
今早有雨,细细密密的小雨,雨丝织成一张网,柔柔地滤过那些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映进来的光,整个基调很温柔,很催眠。Mr.X打了个哈欠。他有些同情地看着那些学生们,当然,也有点羡慕。
他开始仔细地观察起了周围,画像、盔甲、墙壁上的雕花,战争不可避免留下了痕迹,血的痕迹被保留着,作为死去的人的遗迹,撞击带来的损坏有的不可修复,有的画像损坏了一角,好在,时间带走一切,所有存在都自得其乐,在这懒洋洋的自然氛围中一举一动都变得慢悠悠,除了某只破坏氛围的捣蛋鬼。
Mr.X感觉到有装着不知液体的球砸到了他的背上,伴随着恶作剧得逞的哈哈大笑,他不用转身也心知肚明这是谁,“Hey!皮皮鬼!”虽说语调刻意模仿了年轻时候的恼怒,但心里确满是见到老朋友的愉悦。
“看看!这不是当初那个捣蛋鬼吗?现在他们叫你什么?Mr.X?哈哈哈哈哈……”
他无奈,“别拆我台。我要去猫头鹰屋,和我一块?”
“我可是个大忙人!小鬼头,吃我一球!”皮皮鬼咯咯大笑着,追着好不容易碰到的学生,跑走了。
Mr.X一哂。耸耸肩,他走过拐角,很快就走上了旋转楼梯。他尝试着从刚入学的一年级视角来看这个楼梯,这可能对他写书有好处。卡茜会感觉到惊奇和兴奋吗?大概是……不会吧?
或许,他该从格兰芬多走到这个猫头鹰屋?他拿出了手上专门拓在一张老旧羊皮纸上的信,其实这本来写在一封吼叫信上,他找了有当时记忆的人去做了复原,都是些老家伙了,年轻的事情却都记得那么清楚。
这是西里斯·布莱克写给卡西欧佩亚·布莱克的一封吼叫信,在他刚入学这一年的平安夜寄出。
而卡西欧佩亚·布莱克收到它的时候,是在圣诞节的清晨,地点不是格里莫广场十二号,而是麻瓜的某条街区。
那时,她一个人走在街头。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商铺,圣诞的装饰红绿相间,这颜色鲜明而热闹,但是因为没有人,在漫天的大雪下,这些有着特殊意义的装饰成了被随手落在这里的摆件,透过大雪看去,有些黯淡而模糊。
卡茜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原本要去他们曾经去过的零食店,出门后却发现自己不大记得路。内心的空无渐渐放大,出来,接触麻瓜界,这原本是带来鲜活刺激的冒险,让人高兴地喘着粗气,吸进去的冰冷空气化作雾被呼出,他们曾想各种办法让自己呼出的雾像是各种小动物,比如狗,当然,没有一种办法奏效。
卡茜觉得自己是一只漂浮的幽灵,带着因为空而被折磨得有些阴暗的内心,嫉妒地看着过去的回忆。过去的美味成了现在难以触碰之物,那时的习以为常现在却觉得遥不可及。她感觉她的身体逐渐在化为透明,和周围世界融为一体,茫茫大雪,那样的空。好像下一秒死掉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在意的。
卡茜继续飘着,内心充斥着被压抑在枕头棉花下的恼怒和暴躁,她又到了一个喷泉旁边,这里比格里莫广场的要小,她看到了一个黑点正向她而来。
那是一只猫头鹰。在它脚上,卡茜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是一封红色的信。这是吼叫信?
她看了看周围,发现麻瓜们还很寂静,就直接在喷泉旁坐下,手放在冰冷的水里,这种冰冻暂时将她从空里解脱出来,但只是一两秒。她把手拿出来,看着皮肤的颜色渐渐透出青紫。
下一秒,那只猫头鹰把吼叫信丢到了她的腿上,顺便在她的脑袋上踩了踩,她顾不上那封红色的信,赶忙转过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很好,她的头发乱了,还混杂着猫头鹰的羽毛。真讨厌!她想到了西里斯小时候。她看着站在她不远处的猫头鹰,心里一合计,扑了上去。那只鸟唧唧呱呱,一下子飞到被她扔到一旁的信,啄了啄,就忙不迭地飞走了。
卡茜发现自己甚至有种冲动,抓住这只鸟的爪子,把自己挂在上面和它一起随便跑到哪。但她只是慢慢坐起,平息着刚刚有些紊乱的呼吸。她站起身,捡起了那封信。果然,是吼叫信。沃尔布加发现她了吗?反正她根本没有隐藏的意图。
她打开信。
来自霍格沃茨温暖而又热闹的圣诞节像一阵暴风扑面而来,几个月没有听见的声音现在炸开在耳旁。
“卡茜!卡茜!This is a big surpurise!”
在她还未察觉的时候,笑容已经偷偷爬到她的脸上。她专注地听着。也容不得她不专注,这声音太过嘈杂吵闹,在这时候占据了她整个世界。
“Hey!卡茜妹妹!”一个活泼愉悦的声音,非常耳熟。
“卡茜妹妹!”一个沉稳温柔,像是憋着笑的声音。
“卡,卡茜妹妹!”一个有些迟疑、不确定能不能参与进来的声音。
“这是我妹妹!”这是西里斯,他的嗓音独一无二。
像是经过了一场打闹,西里斯凑到前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变得很近,同样,还有那个耳熟的声音。
“卡茜,圣诞节快乐!你这几个月过的怎么样?我猜你看不到我的信。母亲大概不准你寄信给我。毕竟,我可是布莱克家唯一的格兰芬多。”他故作轻松的笑了一下,但声音里其实带了点很淡的委屈。
“我只好给你寄吼叫信。这样母亲不得不打开这封信,无论在哪,你都能听到。”
“这是我出的主意!”
“一边儿去!”又是一阵打闹。
“我跟你说,詹姆,也就是我们上次见到的男孩,和我成了室友!他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在第一封信里写了!希望你有一天能看到那些信,里面有我们的所有恶作剧点子,还有发现的密道,霍格沃茨真有意思,好多密道。当然,看不见没关系!等你上学了,我一点点告诉你!”
“我还给你寄了一包糖,我们偷偷去霍格莫德买的!我最喜欢的雪精灵!我觉得你也会喜欢!”
卡茜在附近找了找,果然看到了一小包糖果,她捡了一颗放在嘴里,感觉看到了有着雪橇、驯鹿、叮叮当当的圣诞老人和大包礼物的圣诞节。
所以,她的圣诞礼物呢?她又找了找,这次,她看着眼前这包寒酸的糖果,觉得非常不满意。
西里斯好像听见了她的心声。“圣诞礼物不是这个!圣诞礼物是……”
另一个声音抢着说,“来自你最亲爱的兄长们新生入学夜游大礼包!”
“詹姆!”
“那个也是,不过看你想不想。我给你订了一个永久墨水笔,你不是总打泼墨水瓶吗?这个笔我专门让人设计的,能用很久很久,大概二十多年,我给你买了十只,够用一辈子!墨水的颜色可以变!你把笔尖放到绿叶上,写出来就是绿色,放到木桌上,写出来就是木头的纹路。当然了,放一次可以持续非常久!我觉得你会喜欢!”
“不过还没有送到,我怕母亲不拿给你,我准备等回来的时候亲手交给你。”
“哦,要结束了。卡茜,希望你过的开心!真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你早点来到学校!”西里斯的声音非常明晰,他的声音很静,带着点淡淡的惆怅。
“拜拜,卡茜妹妹!学校见!”
“拜拜!圣诞节快乐。”
“一切都好!”
西里斯结束了录制,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室友,他们已经在计划下一次夜游。他忽视掉心中的不安,走上前,加入其中。格兰芬多总是热闹而喧嚣的。
卡茜坐在喷泉边,看着那封吼叫信将所有满溢着生命力的话语吐完后,化作一团黑灰,被风一吹,随着洁净的雪飞走了。
看着这一幕,卡茜的笑冻在脸上,刚才的喜悦羞恼成了过去式,像是潮水一样淡淡地来又缓慢地褪去。
卡茜变回了幽灵。她把剩下的糖倒进了嘴里,感受着那种清凉的甜,刚刚被暴力填满的空重新占据了她的胸口,因为曾经被移走,所以显得格外沉重。
她发现自己无比想念西里斯,她刚刚就感觉到强烈的对于其他声音的嫉妒,但又无比清楚地知道,如果西里斯不能出现在她身旁,再多的替代品都只能起一时的作用,而且不是没有代价,她会更加难以忍受自己的生活,极其强烈地渴望去到有西里斯的世界里。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做不到。或者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把另外一个人死死地绑在身边。
太阳光透过沉沉的阴云透出来一点,有种朦胧的明亮,显得有点冷。
卡茜站起身,走回了家。她推开门,自然得就像她每天早上都会这样出去散步,这只是她的日程而已。
沃尔布加在门内看着她,如果Mr.X有机会看见,就会发现,她站的位置和若干年后她画像所在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有人回来,一进门,她就会看到她。
卡茜发现自己丝毫没有恐惧,也感觉不到意外,她甚至抬起眼用目光雕琢着母亲脸上的愠怒。她手上拿着魔杖。这让卡茜想到了之前她画在她手背的魔纹。她发觉自己身体在微微战栗,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你去了哪里?”沃尔布加的声音比以往平直,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线。
卡茜笑了笑,她很好奇自己的身体反应,她决定冒一个险。
“显而易见,不是吗?”卡茜的眼睛一直胶着在沃尔布加的脸上,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愠怒如同野兽在沃尔布加的石膏面具下蠢蠢欲动,卡茜能看到面具时不时被掀起一角,像是下面有一锅沸腾的水。她的眼睛里射出危险的光。
“显而易见?”沃尔布加很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要拆筋剥骨。
“蠢丫头,我还当你想清楚了。我还当你过几天就会来找我,和我提出增加你的课业。没想到,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只是,你怎么敢?谁给你的倚仗?你那愚蠢的哥哥和软弱的父亲?你让我很失望。脸面都是自己给的,我愚蠢的女儿。”
她的声音很轻柔,如同蛇的低语,她现在是一座火山,岩浆都掩盖在冰冷的岩石下。卡茜站在火山口,感受着下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岩石那炙热的温度。卡茜发现她很讨厌母亲什么时候都不紧不慢维持体面、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她想看火山爆发。
“从我的眼前滚出去!你脏得让我恶心……我从没见过这样不体面的头发!”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着卡茜。
卡茜没有动,这些话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很轻了。卡茜甚至感到有点无聊,那困扰她许久的空又要涌出来。不行!她警惕地看着空逐渐掀开盖在它身上的兴奋、战栗和恐惧,她大声叫道,我不要!我不允许你再出现!
去点燃那座火山,去吧,快去!
她全身上下血液流动着,速度越来越快,好像每一部分都在叫嚣着。她的大脑变得非常敏锐,过去看过的资料一点点出现在她面前。
她知道怎么去点燃那座火山了。
卡茜感觉自己的身躯像猎豹一样绷紧,她因为这极其强烈的兴奋而有些目眩神迷,她翻箱倒柜,找不到空的痕迹,空被掩盖了。虽然它还在那,但已经好很多了不是吗?
这样的感觉其实很熟悉,就像当初她第一次的反抗。
她钉住母亲的背影,勉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她几乎是笑着,一字一句咬在嘴里,模仿着母亲的说话方式,像是在呢喃。她其实很用力,在这样的时刻,克制是最难的,也是她所认为的伤害最大的方式。她感觉自己拼命扔出去一把刀。
“你的脸面呢?你的体面呢?母亲。你是失败者,你从来不敢插手西里斯的教育,因为你是失败者,父亲不允许你那些极端的思想污染他的继承人,我说得对吗?你只有我,母亲,你的脸面和体面都是父亲给的。”
她扔中了。
砰——火山爆发了!
沃尔布加很快转过身,她快步走到卡茜面前,蹲下来,修剪得有些尖利的指甲陷进卡茜的脸。
沃尔布加甚至在笑着,非常标准的笑,刚刚松动的面具几乎被摁得陷入她的皮肤。
卡茜一直盯着她,像是猎手又像是猎物,一眼不错,她并没有错过沃尔布加显露出的一瞬心痛,有些怔住了,她像是恶作剧的小孩突然发现自己犯了罪,血液中的兴奋慢慢试探着褪去。她看着母亲,等待着审判。
沃尔布加一言不发,她抬起了魔杖、嘴唇微微蠕动着,一道黑色的、带着腐朽气味的光从她的魔杖中释放。
久违的、比以往更加剧烈的疼痛从脸颊开始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尖叫,嘴唇早就被咬破,她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她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开始耳鸣,世界开始失真。她困在疼痛的牢笼里,空已经被制服,牢牢地蒙在疼痛的黑布下。
透过模糊的眼睛,她看着高高在上的母亲,极力想要扯出一个笑,当然,她失败了。她失掉了自己所有体面,作为一只斗败的野兽,她只能蜷缩着疗伤,祈愿敌人放她一马。
多么鲜明而又直接的力量对比啊。沃尔布加甚至没有丢掉她脸上一贯的冷静,她已经离开了,裙摆、发丝不曾乱过一点。卡茜突然有着强烈的想要大笑的**。她像是在野外奔跑的兽,因为没有天敌,因为力量,使得她在草原上被奉为霸主,她的生活平顺又安逸,共同铸造巢穴的同伴离开了她,力量的积攒似乎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空。
现在,她看到了,再次明确地看到了她的天敌,多么复杂的天敌,多么难以战胜的天敌,她盯着她,那是一个鲜明的她将要打败的实体,是一个她需要花非常多时间才能抵达的目标。她一点点向她爬去。
沃尔布加没有离开,她坐在沙发椅上,继续着早餐,一杯黑咖啡。
疼痛就像一波一波的浪潮,卡茜爬到母亲面前,她撑不住了,手上的力量卸去,她抓着母亲的裙摆,死死攥在手里。
沃尔布加放下咖啡杯,她垂眸,看着这个女儿狼狈的样子。
卡茜缓了缓,她可能是疯了,这样的举动也让她觉得异常兴奋,或者说活着,有那种强烈的生命的感觉。她抬起头,像是托着一个载满沙砾的布袋,要提防沙砾漏掉,还要承受其中重量。
“我很抱歉,妈妈。”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她已经没有力气掩盖住脸上的笑。她眼中的兴奋和期待就这样印在沃尔布加眼里。
沃尔布加脸上的石膏面具碎掉了,她开始笑,笑,大笑!她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卡茜脸上的伤疤,女儿也将脸,小心地贴在母亲手心。她们的眼睛,在阴暗的光线里,都闪着毒蛇一样的光。
卡茜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她尽力抑制住自己的颤抖,神经像是炸开了烟花,灵魂暂时将空收归监牢,□□被疼痛桎梏。这样的撕裂之中,她感受着母亲手上的温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锚,她也笑了,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