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人不多，她张口喊完，不少人扭头看过来。
一桌人里，唯独辛迪加·邡扭过头去。
他身旁的Alpha本来已经半抬胳膊打算招呼，见状只好伸手挠了挠头顶。
元迟自然地靠过去，一一问候过去。站在他们的桌边，她笑：“好巧。多少年没见了？你们常聚吗?”
伸手不骂笑脸人，何况她们互为儿时旧友。除了辛迪加·邡冷着脸不说话，其他人纷纷回应。
“快十年了吧。”
“福利院关张那天你来了吗？”
“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南半球的区跟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多年没见，她们简直有一万个问题要问。元迟越聊越靠近，直到双手撑在桌沿，头发稍垂到辛迪加·邡的身侧。他忍无可忍：“要不要坐下来好好讲讲你是怎么成为中心区人上人的？”
元迟卡壳一瞬，然而其他人没有让沉默降临，插科打诨，敷衍过去。
她顺理成章在气氛不那么热络的时候说：“我约了人去楼上，下次一起吃饭啊。”
脱身上楼，踏入楼上的室内花园，在一角落座，冰激凌便被送上。
元迟埋头挖几勺，先把说热的舌头冰镇一下，才向明光介绍：“她们跟我一个福利院。”
明光聪明非常，一听便知：“男A是朋友，她们不是？”除了臭着脸的那家伙，剩下三人，两女一男，都是等级并不高的Alpha。
元迟叼着匙羹，说：“以前是。”朋友是一段一段的。她们待她不好不坏，走散之后，彼此之间并不过问，当然不再是同路人。
她掏出通讯器，看见沉寂已久的几个联系人发来消息。
有代小邡道歉的，有询问近况的，有约下次再聚的。体面，礼貌，不像小邡。
元迟懒得回复，又舀一勺，跟对方分享冰激凌口感：“酒味重但不熏人，橙子香气和酸甜口感都保留下来。”随口感慨：“真想带你来试试。”
明光说：“会有那一天的。”
元迟并不当真，一边用舌尖舔勺子，一边开玩笑：“什么时候？你被抓走的那天吗？”
明光顺着问：“真到了那时候，您会救我吗？”
“我？”她惊讶，“怎么救？替你挡激光炮吗？”她越想那画面越乐，乐不可支，翘起二郎腿说：“还是抱住保镖喊：你快走别管我！带着孩子快走！”
明光听不懂她的笑点：“保镖？”
元迟感觉自己可能猜错了，借着吃冰含混不清地说：“你不是高等星球有钱人养的……吗？不是保镖来抓你，还能是饲主亲自来？能顺便把我捎带走吗？”
另一端传来一阵低笑，传递进耳朵里，令她痒痒的。
明光问她：“十三颗高等星球，您猜我来自哪一颗？”
元迟振奋地放下腿。明光对自己的来历讳莫如深，这还是他第一次敞开心扉。被信任的感觉无比美妙，让人想再吃一杯冰激凌。
十三颗高等星球，每颗都有至少两位数的附属星球，也被称为十三星域。元迟所在的星球是附属星球里的附属星球，作为主星的高等星球别名“梅雨”，是十三星里发展比较糟糕的了。她稍一思索，按照明光的问法，大概率不是来自梅雨。
是最富裕的“金舟”？还是以自由浪漫闻名的“朵拉法”？别的星球……别的星球她不太记得名字啊。
明光望着投影里皱眉苦思的女人，不自觉微笑起来，放水给出暗示：“元迟小姐，元迟。”
元迟用犬齿碾磨勺面，被他喊得耳朵有些热，突然灵光一闪：“小明——第一星？”
明光：“嗯。”
元迟惊得差点握不住勺子。
第一星，也叫“晨都”，十三颗高等星球之首。是帝国的发源地，人类的母星，也是中央政府所在。
换句话说，他是城里狗！
元迟悲愤：“难怪你说我是土著。”合着她真是乡下星球原始人。
明光微微头痛，又觉好笑：“我说您就信？说不定我是骗您的呢？”
“我有什么值得你骗的？一袋卫生纸，还是枕头被子四角裤？”元迟第一次接触到第一星居民，浮想联翩：“你们也用纸巾吗，还是有什么全自动清洁功能？穿内裤吗？睡觉也睡床上？”
明光突然明白刚刚元迟被旧友提问的感受。他信口胡说：“不用纸，不环保，我们不吃东西也不排泄，一年打一剂营养针。保留睡眠功能的人也有，如果不想睡的话去做个开颅手术，一辈子不会困。”
元迟全盘接收，越听越惊叹：“哇！不吃不喝不睡，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明光盯着她睁大的双眼，喉咙传来一阵痒，像刚吞咽了几斤鹅毛。好想舔舔她的眼睛，眼角或眼珠。他吐出一口气，笑说：“意义是繁殖出更优秀的后代，优化人类基因，帮助物种进化。”
元迟眨眨眼，有些怀疑：“真的假的？这么伟大？”
明光认真论证：“您不觉得高等级AO越来越多了吗？连传说中的3S都冒出许多。去年的机甲大比，甚至半数S级。”
这事她知道。帝国以战发家，向来注重军力，尚武之风至今不散。数十年前，中央政府牵头，令各大军校派人参加机甲表演赛。时至今日，机甲大比风靡各个星域。元迟身为Alpha，当然也有机甲梦，比赛直播年年不落。她去年支持的一队参赛选手，全员S级，队长和副队长都是3S，堪称梦之队。
元迟既羡又怨，忍不住说：“网传的等级优化技术是真的？怎么没落地到小星球，让我这种传说中的低等级也出生了。”
明光说：“因为成本太高。要想造出3S，得让两个双S交合。同样，一个双S需要两个S。”
她是信息素水平低到不属于现有等级评估范围内的低等级，如果想要提高，她需要和一个同等级的……元迟后知后觉：“你逗我！”
什么两个同等级造一个更高级，这明明是游戏玩法！
明光在另一端大笑起来。
元迟嫌弃：“戒心不要那么重。叫人分不清哪句真话哪句假话。以后说真话都没人信。”
明光笑意未散，心想，现在已经不被信了。他收敛玩心，认真回答：“没有办法落地，因为副作用太大。现在这批进入大众视野的3S，”他轻笑一声，语气有些复杂，“已经是最稳定的产品了。”
吃完冰激凌球，元迟仍不满足，用勺子在杯底挖，听见他奇怪的用词，只当他不喜欢高等级Alpha。她安慰他：“没关系，等级高低不都是一条命。活着呢，最重要是开心。”
明光在通讯器的悬浮页面上速打一串字符，才回应：“像您一样容易满足的人不多。”
这狗男人，是夸她还是在骂她？元迟抛下勺子，低头检查一下胸前的衣服，准备离开。
“不吃了吗？要不要再点一份？”
元迟站起来，“要节制。这是什么地段的店，一份已经很奢侈了。”她敲敲桌面。做成木头样式的桌面立刻化身屏幕，报上账单。连服务费在内，近五百。
明光已经买过菜和衣服，大概知道当地物价，配合地说：“一定很美味吧。”
元迟承认：“对，很美味也很贵。”又开始追忆往昔，“这里离福利院不算近，往返三小时，大家吵吵闹闹一起来，那会居然不觉得累。别人都是尽可能舀多一些，小邡每次舀的都是最少。我不好意思说他们，也是他出头帮我骂人。”
她不知道，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暖和笑。
明光觉得有些刺眼，提醒她：“他现在能在几分钟内买下一条十四万的裙子。”
元迟买单下楼，一边说：“我知道，从我选择去上大学开始，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了。”不过，情感要是能那么容易遗忘的话，她也不算自然人了。没有意义的念旧和迟疑，本来就是自然人的劣根之一。
想起什么，她立刻解释：“我的社交圈很小，今天你见过了大部分了。”她细细点数，“邻居徐先生，小邡，儿时朋友，要不是阿姨年纪大了不怎么来，你今天见到的人里还会有她。”
明光有些吃惊地没说话，而她已经承认：“虽然暂时没法介绍你给大家认识，但也算介绍了吧。”
他有些迷惑，也有些犹豫，耳朵直立着，仿佛准备听指令。元迟小姐好像做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或者说了一些对她来说比较重要的话。但这属于他的知识盲区，他不确定，不敢想，不敢细想。
元迟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不确定他是逃避还是不懂，现在在外面，也不好细说。
回到一楼，那桌人已经散了。走出门，拐到巷子口，还没完全拐出，看到一缕白烟和亚麻色一角。
视野开阔起来，最吸引目光是那人夹烟的手腕。嶙峋皮骨上，蓝底的钻石表盘熠熠生辉。
辛迪加·邡仰头抽烟，听见声响，扭头望过来，正好将一口烟圈吐到元迟脸前。
元迟立刻拔腿前窜，逃离背后的烟鬼。她捏着鼻子转回来，嫌弃地说：“怎么不去吸烟室。”
辛迪加·邡冷笑一声，变本加厉地狠狠吸了一大口，却吸得太狠，一时没匀上气，呛咳起来。
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有了红意，混着点点泪光聚在眼角。
元迟想去帮忙拍拍，又不想沾上烟味，只好袖手旁观，问：“你在等我？”
男Alpha好不容易喘匀气，听见这话，顾不上还在咳嗽，横眉冷对：“少自恋！才没人等你。”
“哦。那再见。”元迟一秒不耽搁，转头就走。
辛迪加·邡急了，随手丢掉烟，几步并一步靠过去，喊：“回来！”
“干嘛？”元迟没捏鼻子，但是用手挥挥面前的空气。
辛迪加·邡咬牙，气得不行。又惦记想说的话，只好忍住脾气，低声说：“我不是同性恋。”
元迟倍感莫名：“对，你不是，所以呢？”这关她什么事？
辛迪加·邡舔舔唇瓣，不知道烟瘾大还是哪里难受，说：“我是真为你考虑。你信息素水平比我低，结不了婚生不了孩子，一直单着，还不如换点实际的。”
元迟平淡地“哦”一声。
他越想越合理，说起心里话：“高等级Alpha不缺钱，也舍得花钱，也不会让我们迷恋上信息素。如果不接受Alpha，也有不少Beta希望拥有Alpha伴侣。你不是喜欢Beta吗？我认识几个，家境好，事业成功，性格过得去。你、你是不是看不起这种事？”
元迟实在想走，但看他这样子，不直说是不行了。她指着小邡手腕上的表说：“很贵吧？你很喜欢？”
小邡点点头，习惯性炫耀，也想诱惑她：“不到两百万。你想要吗，我有积分，能打折。”
元迟真心实意地“哇”，恭喜他：“好眼光。”却说：“但我不喜欢。”
她有些苦恼地边说边组织思路，语气温柔：“我不喜欢，所以我不需要。就算我喜欢，如果它很贵，我也可以不喜欢。小邡，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你本性不坏，只是太早接触到诱惑，换做是我，不一定能比你做得好。”她的眼睛像一扇明亮的镜子，照着辛迪加·邡，也照着另一头的明光，“我对我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不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抵抗住诱惑。”
一股恨意灭顶般袭来，群狼般攻击辛迪加·邡。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放□□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游说元迟。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却过上这种生活，却对这种生活十分满意。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该笑，他摆出一扭曲的表情，奋力驱逐群狼，朝着回忆里的朋友说：“说这么多废话，不想谈就不谈呗！等不应期到了，你求我我都不帮你介绍！”
元迟摸摸鼻子，纠正他：“不是一直单着。”
“？”
“？”
元迟诚恳地说：“我有一个正在接触的对象。有机会介绍给你们认识。”
那一瞬间，明光听见自己失去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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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