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小邡，元迟回到购物区，不多时，清单上的类目全部打上勾。
明光提醒她：“记得围裙。”
因为是临时提出的礼物，所以没有出现在清单上。元迟当然不会忘：“等我去个好点的店。”
明光的情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立刻被激得又开始渲涌。在暧昧不清的模糊，和直白坦诚的雀跃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为了我特地过去？走过去？”
元迟怪他多余问：“不然刚才超市里随便拿一条？不嫌人造纤维割伤你狗皮了？”她顺路查下目的地服装的价格，咋舌：“羊毛制围裙，外涂防水防污层，客户群到底是谁。”
明光没说话，元迟迟钝的耳朵却难得敏锐一次，大嚷起来：“轻点！听见你狗尾巴砸地声了！要是砸穿地板我揍你！”
她本来没觉得哪里不对，对方开心得摇尾巴的行为却让她有些别扭，找补道：“看在你在我家当劳工的份上才买给你的。你人走了得把围裙留下。”
明光从微乱的呼吸里喘出一声笑：“要是被我们搞脏了，还能给别人穿吗？”
元迟思考了几秒主语、“我们”和“搞脏”，懂了后把脸皮皱成旧衣服上的褶，凶巴巴：“你！大白天的！”
她从没来过购物区的中心地段，一不留神，走错路，拐到毗邻的住宅休闲区。
通讯似乎受到干扰，明光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准备礼物……快到。”
元迟站在路边，以为拉高嗓子有用：“诶，听得到吗？我马上回头。”
通讯彻底没声了，但也没断掉。元迟不知道明光能不能看到这边的投影。她的身上的智能穿戴设备像是被屏蔽般，连基本的寻路功能都无法使用。
身旁的建筑像是一栋栋私家园林，既没有围栏也没有路标。不远处立着许多外观精致复古的小店，展柜里空荡荡，不知道卖什么。
元迟没办法，只好试着原路返回。
刚走没几步，头顶传来一道平静的男声，经扩音设备吞掉音色，如同机械：“黑色长发、身着短裤的低等级女A，请立即停下。请立即停下。”
叫她？
元迟莫名，看看自己的裤子，停下脚步。
一口气还没吐出来，一道电磁波自身后迸射，直直射达元迟正前方三步远。电光触地四散，其中几条如小蛇般自元迟脚边窜过。
如果被人体直接触碰，轻则麻痹失去行动能力，重则昏迷脑损伤。元迟先是震惊，才感到一阵心悸和后怕。
巡逻飞行器缓缓降落，带来最后一声警告：“……即停下。”
她怒目责问：“你在三次警告传达完成前开枪！”
防护罩落下，驾驶位上的男人露出一张冷酷俊美的脸。被笔挺制服包裹的长腿一迈，皮鞋踩到地上，男人倚着飞行器外壳，平淡地说：“是啊，幸亏您及时停下。”
元迟一眼瞄见他肩章。竟然不是一般的巡逻官。
她扭头望一眼身旁的高档住宅区，立刻明白过来。
男人此时说：“接到系统报告，低等级居民未经允许进入高等级住宅区。您有何解释，元迟小姐？”
她知道利害，立刻服软，双手摊开表示无辜：“我纯倒霉。本来好好地在购物，只是去吃了个甜品就迷路了。然后通讯器又坏了，正在找路回去呢！警官，还好你来了！”
男人的脸僵住一瞬，随后说：“您的通讯器权限不足，无法在此区使用。”
元迟厚着脸皮说：“那怎么办呢？警官？”
男人刚要说话，元迟又补了一句：“警官，我也不想乱闯。万一碰到比您更严苛的警官，说不定真得被打死。”
男人咬牙，把帽檐往下一按，问：“你想我送你回去？”
元迟微笑：“不然怎么办呢，警官。”
男人是个Beta。
这是元迟坐进副驾驶后闻出来的。
冷脸警官行事残暴，性格刚强，但并不介意送元迟一程。
哦，还好元迟坐上飞行器便立刻看见目的地是购物区，不然还真不知道要被送到哪。
警官臭着脸在路边把元迟放下，临了，警告她：“星盗最近在周围活动，请您不要再冒冒失失乱逛。”
元迟耸肩摊手。
人都到了，理他才怪！
到了购物区，通讯恢复正常，元迟才发现和明光的连接已经断了。
记录里，他一直一直在呼入。
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屏幕被另一方的呼入失败提示挤得满满当当。
在最后一次失败后，他发来消息：“我现在过来。”
元迟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反应过来，手像被烫伤了一样，慌乱笨拙地打回给他。
通讯秒连，元迟听见风声呼啸，而后咆哮般的风停了下来，传来他的声音。一切都太快了，如同幻听。
明光呼吸粗重：“您回来了。”
她讲明经过，大惊大怪：“……电磁炮离我只有一步！一步！你差点就要给我请看护了！”
明光说：“我亲自看护。”语气阴森，不像预备护工，倒像来拔管的。
元迟心大，留住命就好，并不怎么介意，反过来安慰他：“我开玩笑的。刚查了那警官，他是高等星球退役军官，开过机甲的人。要真想索我的命，不至于瞄准失误。”
明光语气更沉：“军官就能随便威慑吓你？”
听上去怎么比她还气。还好他手无缚O之力，不然可能真得去找那警官拼命。元迟硬着头皮说警官人不坏，给她坐飞行器，提醒她注意安全。
明光的心情和呼吸一起平静下来，他语气淡淡：“噢，他是个Beta。”话锋一转，旧事重提：“邡说您喜欢Beta是怎么回事？还有‘女朋友’？”
“啊？”元迟干巴巴，装傻，“有吗？哈哈哈，他开玩笑的吧。”
明光愈发平静：“可能是吧。对不起，我不该问。我们还不是能问这种问题的关系。”
元迟头皮发麻，捂脸为难。上次说“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的人是她。没想到这句话经飞行器扬起的风一吹，吹回来，扎她身上了。
她摸摸脑门，摸摸鼻子，把心一横，坦白说：“我之前确实说过要和Beta结婚。”
明光耐心询问：“嗯？”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元迟简明扼要：“低等级的Alpha，对于高等级Alpha和Omega来说，和Beta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Beta的平庸平凡是应有之义。自然人已经是原罪，我罪上加罪，无可恕。”她一笔带过少女时期的心碎和绝望，说：“小邡问我想和什么人结婚，问我想不想有自己的家庭。”
福利院的孩子天生向往家庭。那意味着一对经过大数据匹配筛选而结合的双亲，合法的、被认可的社会身份，不好不坏的等级，以及最重要的，她们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纯粹的爱。
“我说我想和一个功败垂成的Beta结婚，对方肯定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如果有小孩，我希望她是Beta，能普通快乐地度过一生。”
元迟呼出一口气，为那年的自己发笑：“我和她们不一样。我从小就知道。我不需要那种爱，或者说，我不追求那种爱。”爱是什么呢，是一杯昂贵的手作威士忌酒橙子冰激凌。吃到了，那很好，也值得往返三小时去吃一趟。吃不到，那就不吃呗，下次有机会再去。没有下次，也没关系，可以吃别的。
明光凝视着她，几乎要以为他当时拒绝为她注射失忆剂。
不，他确信，他将药剂打入了她的皮下。
极细极锐利的针头，刺入皮肤时无法令人有感觉，如同爱语陷进风里一样无声无息。他端着药剂的手干燥、稳定，确定针头完全没入后才按下注射按钮。即使以他的耳力，也差点听不见装置启动的声音、药液流入的声音。他拔出针头，为她擦去针口溢出的透明液体，妥善销毁药瓶和针头。
她又想起来了吗？
她的过去，她的生父……那个糟糕的Omega，怎么敢把她当做自己梦想的延续！
明光无端茫然。
不知道这一次，他是否还有足够的决心，为她再注入一次药剂。
元迟的陈述已经到了收尾的部分：“请我们吃甜品的阿姨是Beta，我自以为特别，不愿意在孩子们之中选一个‘梦中情人’，于是告诉他们，”她促狭一笑，“我喜欢年长的、和我有地位差的、善良的人。他们背地里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顾不上失忆剂，明光矢口认下：“我都符合。”
元迟一口气差点没捋顺：“？您贵庚？”
明光毫无愧色，张口就来：“心理年龄长不算年长？或者别的地方长，算数吗？”
“我不善良吗。我从没有当着您的面伤人杀人。我连牛肉都是买宰杀好的。”
不然呢？现吃先杀？元迟傻眼，没想到强词夺理也能成为艺术，双手抱胸：“行，你厉害。地位差怎么解释？”
“地位差……”他只构思半秒就给出说辞，“没有什么人选比兽人更能与您有地位差了。”
“哦，”元迟一脸冷漠，“谢谢你又提醒我。你是第一星的兽人，我是落后小星球的自然人土著。”
明光失声数秒，突然急促地笑了一声。
元迟很熟悉类似的笑声，那分明是坏点子没憋住的声音。
她立刻捂住耳朵，但声音已经传进来。被故意压低的、湿润的、沙哑的嗓子，与他先天极富权威感的音色和在一起，经由拉长的气息，吐出一团热的、软的、模模糊糊的字句：“地位差的精髓难道不是，手握金钱与权力的绝对高位者，跪在您□□，两腿之间，仰头……”
元迟及时按下静音。
耳边清净了，脑子杂乱了。
咦。
她嗅到一股血腥味。
为了避免被审核制裁，我选择全手动和谐。
以及，
——乡亲朋友们！我申到榜单了！美丽的一万五千字在等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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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