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这部分的录制结束了,大家辛苦了!”
站在台下的导演举起手来喊道,紧接着场内的灯光亮起,演播室内又开始变得嘈杂而繁忙。
导演将目光从屏幕监视器上移开,脸上还带着满意的笑容,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星期的节目收视率会非常可观,毕竟这次参加录制的,可是出道十年依旧炙手可热的顶级男团——Impress Yourself。
“堀川大经纪人!”看到那位穿着西装的中年女性走来,导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连忙走上前去,伸出了双手,“真没想到我们节目能够获此殊荣啊!我先代表节目组预祝你们回归大热了!”
“哪里的事,我们仰仗三河大导演您才是。我记得没错的话,您可是电台收视率的八连冠啊?”女人大方地回应到,随后又看向台上忙着和节目组员工互动的几位成员,微笑着对导演说道,“TEN的画面还麻烦您多剪辑一些,他这个孩子本来就腼腆,虽然已经很努力了,节目效果大概也没有那么好……”
“是、是,没问题,每个成员的分量我们都会保证的,成片也会先请您过目,您就放心吧。”
两人攀谈了一会儿后,女人又撩起袖口看了一眼腕表,随后拍了拍手,示意还站在台上的成员们准备离开:“……那就请您多费心了,三和导演。”
话音落下,她向导演鞠了一躬,踏着骄傲的步伐离开了演播室。
带领着这样一个顶级男团,堀川绫自己也认为,她能够称得上是一位顶级的经纪人。像这样忙碌的工作,已经可以说是占据了她每天二十四个小时的生活,就算是睡觉,堀川绫也经常会梦见自己在处理团队内的各种琐事。
“……没问题,我们明天会准时到场的……山崎老师呢?我之前嘱咐过了,这次的造型必须是他来给我们做才行……好,我明白了,我回去和他商量一下……”
在地下车库等待的期间,堀川绫又来回接了好几通电话,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车边缓慢踱步,她的状态十分轻松,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准确而严谨。在第四通电话结束后,她也终于等来了几位主人公。
“这次录制辛苦了。今天就不去公司了,先回宿舍休息吧。”
堀川绫说着,拉开了保姆车的车门,在成员们陆续上车坐稳后,才关上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堀川女士,关于明天的内容……”
“这个时间了,怎么还在看这个?”看到KAI还是录制节目的那一身妆造时,堀川绫皱了皱眉,二话不说便拿走了他手中的台本。“要是觉得架子重,我可就和导演说不让你主持节目了哦?”
“……是是,我马上去洗漱休息。我保证,明天去电视台之前都不会再看了。”
听到他这么说,堀川绫才算是满意,将手中的台本还给了他:“这还差不多。对了,ALEX在房间吧?我想找他说点事。”
“应该在,我刚刚看到他从浴室出来……”KAI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点了点头。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轻叹了口气对堀川绫说道:“这次也麻烦你了。”
堀川绫走上楼,在ALEX的门前驻足了一会儿,犹豫再三,悬在半空中的手这才扣响了房门。
“请进。”
堀川绫推开房门,ALEX已经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他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脖子上还搭着毛巾,他坐在沙发山,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堀川绫没有急着和他对话,只是在一旁坐下,拿起桌上的漫画翻看起来。
“我姑父的孩子家里,好像也有一套这个漫画的单行本。说起来,最近有部热血漫画还挺出名的,你也有看吗?”
ALEX顿了顿,将手中的漫画合上放回桌上,他坐起身来,双手交叉,大拇指在手背上摩挲:“……不,我对漫画其实没什么兴趣。”
“是吗?”堀川绫继续翻看着手中的漫画,在这一章节的故事结束后,也将书放回了原位,“不过这本漫画还挺有意思的。”
堀川绫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样开口,她知道,ALEX的老毛病又犯了。
尽管出道已经满了十年,但队内的成员多多少少会有自己也无法解决的困难,就比如KAI会在灵感枯竭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直到找到灵感;RAY在上节目前会自言自语说很久,来控制自己在问答环节不说太多废话;而TEN则是在RAY自言自语的时候,站在一旁学习一下说话的艺术。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其他成员在得到经验后,都找到了问题的突破口,只有ALEX,过了十年仍然不知道要如何缓解回归前的这种焦虑心情。
最开始的时候,堀川绫并没有放在心上,认为他们毕竟刚出道,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理所当然会感到焦虑和紧张,可过了三年,过了五年,甚至到现在,ALEX都试图通过一些东西来缓解焦虑,像是不停地看综艺节目、看漫画书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最后都收效甚微。
当然,堀川绫每次都会像这样找到他,和他谈心,ALEX也很愿意和她说心里话,但就算每个问题ALEX都能够认真回答,堀川绫也始终觉得,他的心里还在紧紧地拽着什么东西。
后来,堀川绫捕捉到了ALEX这份焦虑的源头,他总是害怕,害怕没有人会再期待他,害怕下一次的演出会让粉丝感到失望。只有当第一场演出落下帷幕,台下的粉丝们都在为他们欢呼尖叫的时候,ALEX心中的不安才会完全被驱散开来。
毋庸置疑,在四个成员中,ALEX是最适合做偶像的人,因为他和粉丝是一体的,是无论做什么都与喜爱他的人牵绊在一起的。这也是为什么,在ALEX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堀川绫便在人群中一眼相中了他,因为她看到了他成为ALEX的潜力。
只是有的时候,堀川绫也希望他不仅仅是ALEX。
“后天没有通告,出去散散心吧。”
“让艺人一个人出去吗?要是被狗仔抓到就不好了。”
“之前那几次也没见你担心过这个问题。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偷偷去过几次工作室吧?”
堀川绫打趣地说到,但并不打算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来,向ALEX递了过去。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想去看画展吧?所以我又找朋友要了一张画展的门票,听说那位老师似乎是堂原若岛的同门师弟呢。”
“那次……”听到熟悉的名字,ALEX想起了些什么。几年前因为一些事情,他似乎是用这样的借口找堀川绫要了一张堂原若岛画展的门票。他并没有结果门票,而是将那个谎言的真相告诉了堀川绫。“那次……其实是替我的一个朋友要的。”
“是吗?那我再去要一张吧。你和他一起去看,怎么样?”
“……”ALEX沉默片刻,堀川绫注意到,他的搭在腿上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可惜,他已经不在日本了。”
“这样啊……那你更要去看了,不是吗?”堀川绫笑着说到,将手中的门票放在了桌上的漫画书上,“你打算出门的话,顺便帮我去寺庙还个愿。”
她站起身来,似乎不打算再同他聊些什么,她走出房间,准备为ALEX拉上房门,看着双目无神倒在沙发上的他,堀川绫还是轻声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一下吧,凉介。”
凉介。堀川绫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过他了。团队内的四人中,他不认为自己是和堀川绫最亲近的成员,但要比相识的时间长短,没人能比得过他。
堀川绫知道更多有关他的过去,从他成为ALEX开始,千奈凉介的名字便埋没在了闪耀的星光之中。
千奈凉介望着那扇房门很久,直到困意爬上心头,才终于将那张门票拿起。如果可以的话,千奈凉介希望这几天都能够呆在房间里,翻看那本不知道讲的什么故事的漫画书。
但是千奈凉介明白,自己不仅仅是千奈凉介。
2
千奈凉介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寺庙的台阶前了,尽管是工作日,也有很多游客来到这里参拜祈福,看着周遭来来往往的人群,千奈凉介还是习惯性地理了理能够遮住半张脸的风衣领口。
其实千奈凉介并不能理解人们这样的行为。即使他知晓,有的时候人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振作,才会去祈求神明保佑自己,但他搞不明白的是,既然在哪里拜神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还要跑大老远的路程,到这种所谓有名的寺庙来。
对于神佛鬼怪,千奈凉介说不上崇拜,也说不上厌恶,只是保持着基本的尊敬和礼貌,模仿着旁人的样子进行参拜。他双手合十击掌,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堀川绫要还的是什么愿,所以只是象征性地默念了一句“谢谢”,便从佛像前离开了。
大概是午后的天气正好,千奈凉介走出寺庙的时候,游客们比之前又增加了一倍,他谨慎地从道路的一侧走过,低着头挤在人群里,本想顺着人流离开,却意外被人潮拥到了抽签的小亭边上。
“呀!玲子!是中吉哎!”
身侧一位女生惊喜的叫声把千奈凉介吓了一跳。
“我看看我看看!”她身边另一位染着亚麻色头发的女生凑上前去,在看到签条上写着“中吉”的字样后也跟着叫了起来。“真的哎!!看来网上说的不是假消息嘛,这个寺庙很容易抽到好签呢!”
“不知道是不是要走桃花运了呀?”
“真是的,律你就只想着帅哥。”
“刚刚还在对TEN犯花痴呢,玲子你才没资格说我呢!”
“TEN本来就很帅嘛!而且马上就要回归了,我超级期待的好不好……啊!忘记要去买福饼了!还说要给那家伙寄过去呢,糟糕糟糕!”
染着亚麻色头发的女生想起什么来,连忙拉着同伴的手往外跑去,匆忙间,一个不注意撞上了千奈凉介的肩膀。
“十分抱歉!!”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接连鞠了几个躬,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
“玲子,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人还挺帅的?”
“刚才?他不是戴着墨镜嘛?”
“可是可是,他长得那么高,有一米八吧?身材似乎也挺不错的,肯定很帅呀!讨厌,都怪玲子你牵着我跑,说不定他就是我签里说的桃花运呢!”
“在小律眼里就没有长得很丑的人吧?”染着亚麻色头发的女生有些怀疑地说到,又在脑海里回忆起刚才那个人的长相。“不过……总觉得那个人挺眼熟的……”
可能是受到那两个女生的影响,千奈凉介又在小亭前驻足了一会儿,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抽到好签,但看到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显露着笑容,千奈凉介还是花钱抽了一签。
“四号……”
千奈凉介将签筒放回桌上,看着跟前一排排放着签纸的抽屉,他突然有些犹豫。他甚至想,要不要当作自己没抽过签,就这么离开比较好,但似乎这样对下一个抽到四号的人来说有些不太公平。
他还是小心地拉开了标着四号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写着字的签纸,他没有立马确认签上的内容,而是将签纸折起来放到了口袋里,然后再次挤进了人潮之中。
在前往画廊的路上,千奈凉介一次又一次地将手伸进口袋里,用手指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签纸。纸上会写着什么?大吉?又或者是大凶?那张签纸被反复揉搓,直到变为一个皱皱的纸团,可即使这样,千奈凉介也仍然不知道,那枚一百元的硬币,究竟给了他什么答案。
画廊位于较为繁华的地段,周围耸立着高楼大厦,各种品牌的代言海报铺满了广告栏,在那之中,千奈凉介甚至能够毫不费力地找到Impress Yourself的应援海报。
千奈凉介握着签纸的手又紧了紧,从来不信佛的他,此刻竟然在祈求佛祖,希望这张签能够是一张上签。
他终于在这样的纠结下走到了画廊的门口,他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想在内侧的衣兜里拿出门票的时候,那张已经被揉成一团的签纸,被风衣的袖口一同带出了口袋。
当那阵微弱的哒哒声传进千奈凉介的耳朵时,他的呼吸也跟着颤抖了一下。受到撞击的纸团缓缓地展开来,像一朵白色的鲜花,透过花瓣的缝隙,千奈凉介看到了那张纸条上最醒目的两个字:大吉。
他立刻将伸进怀中的手抽出,蹲下身来捡起那张签纸,他小心而仔细地将签纸展开,又用手捋了捋上面的折痕,在阅读完签上的字后,千奈凉介沉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他并不了解签上的那些词句代表什么意思,但他希望那可以理解为,这次的回归也一定会顺利。他拿着那张签纸看了许久,才折好揣进了胸前的口袋,将那张画展的门票握在手里。
“永泽老师的画展请从右侧扶梯上二楼后左转,祝您观展愉快。”
千奈凉介接过检票员递来的门票,随手将它放进了风衣的口袋。
和寺庙相比,工作日的画廊就显得比较冷清了,从游客的穿着打扮,千奈凉介猜测他们大概是些没有课程的大学生,又或者是慕名而来的艺术从业者。
因为专业上的强关联性,他们总是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欣赏画作,这让本来没有什么兴趣的千奈凉介,也跟着他们一起放慢了脚步。他开始尝试和那些艺术家一样,去理解用色的逻辑,去揣摩画者的用意,伴着耳畔舒缓的音乐,千奈凉介焦虑的心情似乎也跟着慢了下来。
这位名叫永泽茂的画家,好像总是想到什么画什么,千奈凉介有的能看懂,有的不能,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欣赏风景或是静物画,油画的颜色和笔触能让他短暂地感受到安宁。
在画廊里呆得时间越长,千奈凉介就越发感到安心,像是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波长,他有时候会两手揣兜,悠哉地跟着音乐向前走,有时会双手抱臂,似懂非懂地欣赏挂在墙上的画作。
在这样的氛围下,千奈凉介甚至有了买一幅画放在房间里的冲动,他继续往前走着,想看看还有没有比上一幅画更让他动心的作品。他走过画廊的拐角,却发现这里的风格和之前完全不同。
画廊的光线要比之前暗淡许多,缺少了那些摆在中央的装置艺术品,偌大的画廊显得更加空旷,两侧的氛围灯如同一层薄雾,笼盖在黑白色的画像上,让千奈凉介原本放松的心情又紧绷了起来。
画廊内的乐曲声也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千奈凉介低下头,快速地穿过这片素描画的区域,下好了决心购买那幅还不错的风景油画。
出口的箭头标识越来越近了,千奈凉介朝着那片光亮大跨步前进着,当他即将在那最后一个拐角处转身的时候,他像是一个突然被丝线抽起的木偶,倏地停在了原地。
左侧是画廊的出口,三点的阳光洒满了二楼的大厅,光滑的地板将光线折射,映在墙上波光粼粼的彩砖上。千奈凉介缓缓转过头去,阳光的倒影一点点从他的脸颊上抽离,他再次步入黑暗中,朝那幅被射灯点亮的画作走去。
那幅画被棕色的画框简单地装裱着,挂在那面墙的正中央。和其他的素描画作一样,那幅画没有名字,嵌在墙上的标识牌上,只夹着一张空白的卡纸。
千奈凉介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像是紧张,又像是感动,可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牵连着神经带来剜心的疼痛。
他不知道在哪里站了多久,甚至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够感受到双腿的存在。大厅的阳光已然变成了忧郁的橙色,他低头看去,只能看见自己颓然的影子。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够帮您的吗?……先生?”
“画……我想要购买一幅画,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永泽老师。”
“好的,请您稍等。”
千奈凉介看到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又对着电话话筒说了些什么,她点了点头,放下话筒走了出来,将他领到了画廊一侧的接待室内。
“请您稍等,永泽老师很快就过来。”
她放下一杯热水后便离开了,千奈凉介坐在沙发上,无处安放的双手只能捧着纸杯,他端起纸杯喝了几口,但还是无法滋润他早已龟裂的双唇。千奈凉介能够看到磨砂的玻璃上晃动的人影,但无法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他焦急地等待着,等待有什么人能够推开那扇门。
杯中的水已经干涸了,被揉皱的纸杯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玻璃上显示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紧接着,传来了门把手的咔哒声。
千奈凉介立马站起身来,还没等门外的人将身子探进房间,便冲上前去站在了他跟前:“那幅画,那幅画要卖多少钱?”
那人被吓了一跳,原本还因为惊吓有些愤怒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他眯起眼来笑了笑,伸出手示意千奈凉介坐会沙发上。
“没想到您这么心急,我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他本想坐下,看到空无一物的茶几后,撇了撇嘴又拉开了房门。“怎么不给贵客倒杯茶呢?还不快点!”
他怒气冲冲地说完,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名片双手递上后,才在千奈凉介对侧坐下。千奈凉介看了一眼永泽茂的名片,将那张卡片揣进了风衣的口袋。
永泽茂搓了搓手,理了理胸前的领带,面带微笑地说道:“真是抱歉,刚才在处理公务,让您久等了。不知道您想要买哪幅画呢?”
“那幅挂在画廊末尾的素描肖像画。”
“肖像画……?”永泽茂的眼珠转动了一圈,皱了皱眉,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不过很快,他脸上又露出了殷勤的笑容。“啊……您说那幅画啊……那是我平时练习的画作罢了,算不上什么艺术品……不过您要是喜欢,给这个数就可以了……”
永泽茂说着,用目光打量了一下千奈凉介,随后做沉思状。他用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最后一拍大腿,冲着千奈凉介比了个数字。
“没问题。”
听到这话后,永泽茂立马挺起身子来,他搓着手笑着说道:“您对其他作品感兴趣吗?”
“不用了。我只想要那一张。”
“您要不再看看?那幅画我叫人送去您府上如何?要是您喜欢素描画,我这边还有一些未展出的……”
“我其实比较好奇。”千奈凉介说着,抬眸看向永泽茂,透过黑色的墨镜观察他脸上的表情。“那幅画上的女孩……是您认识的人吗?”
“啊……哈哈,您说她啊?……”永泽茂干笑了一声,眼睛时不时往上撇去,“应该……是我工作室里的某位模特吧……?您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挺漂亮的,顺带问了一嘴罢了。”
“哦……?您是对这种个感兴趣啊……”永泽茂挑了挑眉,手指在下巴上扫了扫,“您要是有意思,我可以帮您打听一下……”
“不。不用了。”千奈凉介站起身来,没有让永泽茂继续说下去。“那幅画……我自己带回去就好了。”
3
“哎呀哎呀,这次真的是我照顾不周了……”永泽茂恭恭敬敬地将信用卡奉上,还给了千奈凉介,点头哈腰地冲他说到,“您要是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联系我……”
“永泽老师。”
没等永泽茂把话说完,前台的接待员便走上前来打断了他。
“搞什么?”永泽茂咋了咋舌,些许恼怒地瞪着她。“没看到我在和贵客谈业务吗?”
“十分抱歉……但是……”
接待员连忙向他道歉,但并没有就此离开,她凑到永泽茂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永泽茂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这种事怎么不早说?!还不快带我去!……真是失抱歉……我这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会让助理把画送去地下车库的。失陪了。”
永泽茂敷衍地留下一句话后便匆忙离开了,千奈凉介只是坐在接待室里,等待着将那幅画带回家中。
“先生,画已经替您打包好了。”
千奈凉介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跟着助理离开,那幅素描画已经被布匹包好,被助理小心地端在怀中。在等待电梯的时间里,千奈凉介又遇见了永泽茂,他还是那幅笑吟吟的样子,身子却紧紧地缩在一起,似乎面对的是个棘手的人。
“这种事怎么能劳烦您呢……您还大老远地跑到东京来……”
永泽茂的腰压得更低了,说是殷勤,倒不如说事费尽心思的讨好。千奈凉介撇了他一眼,心想着等回到家就将他的名片扔到垃圾桶里,他不想再和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了。
电梯铃“叮”地响起,千奈凉介走进电梯里,而永泽茂和那人的交谈声还回荡在走廊上,并且越来越近了。
“……不麻烦。毕竟我还有求于您呢,永泽老师。”
低沉的声音让千奈凉介猛然抬起头来,就在电梯门关上的一霎那,他看见了那个人的侧影。他的声音,他的模样,千奈凉介绝不陌生。他可以确定以及肯定,那个人就是来神学院的现任校长,禾川耀。
电梯缓慢地下沉着,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千奈凉介的胸中滋长。
“我说的没错吧?还是要出来走走,心情才会好些。”堀川绫坐在驾驶座上,看到放在后座那个不大不小的方框,心中难免有些好奇。“我还以为你不会去看画展呢。怎么?突然激活艺术细胞了?”
堀川绫原以为千奈凉介会像往常那样,装作不满地指责她这种无聊的玩笑,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移开,靠在了座椅上。
“你打算把画挂在什么地方?卧室里似乎已经放不下了。”
“……送我回家吧。我把画放在那里。”
“也好……顺便回去看看吧。”
堀川绫说着,握紧了方向盘,在十字路口调转了方向,朝着城市的边缘驶去。堀川绫几乎每周都会驶过这条道路,即使不用导航,她也已经可以找到准确的方向,在老旧的居民楼间穿梭,最后停在那栋低矮的房前。
“彩香姐,你在家吗?”
堀川绫换下鞋子走进屋里,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千奈彩香是千奈凉介的姑姑,丈夫过世后便一直住在这间平房里。
“小绫?怎么今天就来了?”
千奈彩香从屋里走出,身上还穿着那件堀川绫送给她的羊毛衫。千奈凉介站在玄关处,愣了愣,才走上了门前的台阶。
“凉介……?是凉介吗?”
千奈彩香的声音颤抖着,似乎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她踉跄地跑过去,握住了千奈凉介的双手。
“怎么都这么瘦了……凉介,有好好吃饭吗?不要太辛苦了……”
“姑姑……”千奈凉介看着她沧桑的脸颊,她的双眼早已盖上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浑浊,和上次见到她比,她似乎又老了好几岁。“我很好,不用担心。”
“最近公务挺忙的,所以就提前来看你了。刚好凉介买了幅画,宿舍里又放不下,就说先寄放在家里。”
堀川绫冲千奈凉介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然后上前拉着千奈彩香的手,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闲聊起来。
千奈凉介端着那幅半身大小的画走到走廊的尽头,在那里有一个不被阳光照亮的昏暗房间,他试着拉了一下电灯的开关,只见灯丝有气无力地闪烁了几下,而后再没能发出一点光亮。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幅画放在地上,摸索着走进屋里。
如果现在是白天的话,屋外的光线大概还能透过纸拉门勉强照亮房间的一侧,尽管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千奈凉介还能够回忆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他和妹妹躺在这间屋子的榻榻米上,吹着风扇,吃着西瓜的快乐时光。
灰尘的气味涌上鼻腔,让千奈凉介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瘙痒。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可房间里几乎没有能够落脚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纸箱堆满了屋子的各个角落,有的箱子甚至已经旧得褪了色,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散成碎屑。
千奈凉介又往屋里挤了挤,试图寻找一个能够放置那幅画的地方,他的目光停留在纸拉门边的玻璃柜上,漆黑的玻璃倒映出他的轮廓,在那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亮。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出手的一瞬间,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可他的眼眶却是炽热的。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定格在了某个瞬间,而橱柜里陈列的物品,却新的像是刚刚才放进去一样。
那是妹妹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参加全国钢琴比赛拿回的奖杯。千奈凉介至今都还记得,那个在家人面前文静又内敛的小女孩,喊着“哥哥,我做到了!”,一路奔跑着扑进他怀里的模样。
当然,他也记得,那时候妹妹自信地和他说,以后要拿下所有比赛的奖杯,成为全日本最厉害的钢琴家。而对这个只在他面前才笑得如此灿烂的女孩,千奈凉介也曾承诺她:“等我以后出名了,一定请最厉害的钢琴家来演奏我的曲子。”
“凉介,这就是你买的那幅画吗?”
听见屋外姑姑的声音,千奈凉介的思绪才从过去抽离,他踉跄地跑出屋子,看见姑姑正要掀开包在外面的那层白布。
“姑姑……!”他连忙将那幅画拿走,又很快将眼底紧张的情绪掩藏了起来。“……还希望您不要随意动它。”
“抱歉抱歉,是我不对。”
千奈彩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连忙道了歉,这让千奈凉介感到过意不去。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请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那幅画……过段时间清理完房间我再来取。”千奈凉介说着,将那幅画放在了橱柜和墙壁的夹缝里,他拉上房门,又对千奈彩香说道:“请您千万不要打开它。”
又寒暄了片刻,堀川绫才驾驶着车辆载千奈凉介离开,在车辆开上宽敞的公路后,堀川绫开口说道:“你今天去寺庙了吧?”
“嗯。你给我放了一天假,我当然也要做好你拜托的事了。”
“我应该说得再清楚些的。”堀川绫想起什么,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前段时间彩香姐不是生了重病吗?所以我想着去寺庙拜拜佛,保佑她身体健康……不过她今天状态挺好的,看来诚意还是有送到了。”
千奈凉介的心中有些触动,他记不起自己在寺庙都做了些什么,他甚至有些后悔,当时应该再虔诚一点的。
有时候,千奈凉介不知道该对堀川绫说些什么,他很感激堀川绫为他们这个团队所做的一切,包括对他的。千奈凉介想,她对自己而言,大概不仅仅是经纪人这样的情分。
“……谢谢。”
过了许久,千奈凉介才说出这样一句话,但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还能够说些什么。
“不用这么见外。”堀川绫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千奈凉介的表情,比起刚才,他的心事似乎又多了几分。“不过……真的不用把彩香姐接到城里吗?她愿意的话,我有朋友可以提供地段不错的房子……”
“没事的,还是让她住在那里吧……抱歉,总是让你来回跑。”
“不不,我完全没关系。团内很多事我也只是监督着做,倒没有以前那么忙。”堀川绫连忙说到,担心千奈凉介会错意。“我只是觉得,彩香姐住在那么老旧的宅子里,会不会有些不自在……”
堀川绫也曾经像这样建议过千奈彩香,毕竟那栋屋子除了一间勉强睡得下人的卧室,以及照不到阳光的厨房外,再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堀川绫前去拜访的时候,也经常会因为屋内杂乱的陈设感到压抑。
“看来,你还是没有我了解姑姑。”
千奈凉介轻笑了一声,望向窗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将车窗摇下,留出一点缝隙,感受着微凉的晚风,只是无论如何,他都再也抓不住那个夏天的尾巴。
或许对于他,对于千奈彩香而言,回忆都是一件拿起后会感到痛苦,却又无法割舍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