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名人校长自杀事件-第二章节

1

时间很快来到了悦己回归倒计时,最近没有太多的通告,成员们每天都在练习室排练,以确保回归当天的舞台万无一失。

“ALEX!要回宿舍吗?”

排练结束后,RAY匆匆跑到他的身边,邀请他一起回程。他是团队里最热情,也是体能最好的成员,他的嗓音洪亮,像是刚刚晨跑回来似的,朝气十足。

“我想休息一下,你和队长他们先走吧。”

“啊……好吧。”得到答复后的RAY转过身去,对于ALEX的回答他并不意外,但仍然会感到失落。他垂头丧气地走向练习室的大门,在离开前又回头看向坐在地上的ALEX喊道:“如果有什么事,可千万不要勉强啊?”

“这话应该跟队长说吧?他的体力还比不上我呢。”

“那我一会儿可要跟他老人家告状了。”

听到ALEX还有闲情逸致和自己开玩笑,RAY的表情也放松了许多,他挥了挥手告别,随后转身消失在了练习室半掩着的门后。

四下寂静无人,ALEX长叹一口气,像是脱了线的木偶瘫倒在了地板上,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他睁不开眼,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仿佛还回荡在耳畔。他闭上眼,感受从胸膛传出的心跳。

时间总是过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喘息,就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快到只是一眨眼间,这个团队就已经成立了十周年之久。可是每当他想起妹妹的笑脸时,却又像是在昨天。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膛倾泻而出,千奈凉介抬起手臂遮挡天花板的光线,泪水却在阴影之下,顺着脸颊滚落在地板上。有太多思绪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无法言说。

同为来神学院的学生,千奈凉介却和妹妹经历着两种不同的人生,在禾川耀接任后,学校里的风气似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在练习之余,千奈凉介回会抽空给妹妹发去消息,询问高中生活是不是很有趣,可妹妹的回答总给他一种强颜欢笑的感觉。

他忘不掉那天,在出道会上被公司选中的时候,那种惊喜又激动的心情,他拜托堀川绫将自己送回家,只为了给妹妹传达这个好消息。只是那晚,姑姑家玄关的电灯亮了很久,他也没有在那里等到妹妹。

他忘不掉那天在画廊见到禾川耀的时候,那趾高气昂的模样,简直和多年前如出一辙。

“作为校长,对我校,以及其他几所学校发生的失踪事件,我感到非常惋惜……”

手机的频道上正在转播白天的新闻,禾川耀说着,他的语气是无奈的,可他脸上的表情却透露着不耐烦。

“禾川校长!禾川校长!”一名记者高喊着,将话筒递到他跟前,又继续扯着嗓门说道,“请问您以后会采取什么样的防范措施呢?同学和家长都很担心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我说过了,校方已经进行了宣讲,告知学生早点回家,结伴而行,难道还不够吗?”

“那对于校内监控长期停用,部分摄像头损坏未及时修理的事情……”

“**!都说了是考虑到学生的**!”禾川耀愤怒地说到,将伸到跟前的话筒一把拍开,“况且,那些不听话的学生,究竟是失踪还是离家出走了,根本就和学校没有任何关系!难道还要我挨个把她们送回家不成?!”

在听到这句话后,千奈凉介将手机摔在地上,砸了个稀巴烂,但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调整好状态,在脸上挤出无奈的微笑,冲赶来的堀川绫说:“堀川小姐,真的很抱歉,明天是我第一次参加公演,我……”

这种压抑在心中的愤怒,就像是轻风一吹便会溅起火星的废墟,它默默地燃烧着,保持着那滚烫的温度,却无法点燃燎原的火焰。

它们化作节拍中的每一个舞步,乐曲中的每一个音符,每一次的练习,每一次的演出,千奈凉介都投入百分之两百的精力,只为了最后一刻拨下琴弦,那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千奈凉介缓慢地坐起身来,看着镜中自己大汗淋漓的模样,感受到更多的,还是无力。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多年的调查最终都无功而返,似乎总在某个关键的时刻完全没了音讯,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阻拦他前进。

他几乎快要放弃了。如果没有那个人的加入,他大概几年前就已经放弃了,但最终还是支撑着走了过来,得到了更多的线索,却还是没能触及到所谓的真相。直到那天,他在画廊再次看到禾川耀的时候,那盏灯又再次被点亮了。

千奈凉介的心里涌上一种恐怖的直觉——当年的女高中生失踪案,一定与禾川耀有着某种联系。

可惜的是,这股刚要窜出的火苗很快就被浇灭了。不管千奈凉介以何种身份进行委托,又或者层层包装故事,再通过中间人引至禾川耀的身上,那些所谓的私家侦探都没能将委托进行下去。

禾川耀的身上笼罩着层层迷雾,明明只要拨开它就得以看见阳光,可千奈凉介伸出双手的时候,感受到的却是坚不可摧的一层屏障。

当禾川耀的名字出现在侦探们的记事本上时,他们给到的回答往往是“抱歉,委托就在这里中止吧”,或是草草拿出一点信息敷衍他,再索要相应的酬劳后了结此事。当然,千奈凉介也遇到过“心善”的侦探,没有收取委托费用,并提醒他不要再继续调查禾川耀。

值得庆幸的是,千奈凉介在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后,都是通过虚拟IP的账号发出的委托信息,没有被某些黑心的侦探反将一军。但调查的进度可以说是聊胜于无,那些侦探们用来打发他的信息,还不如张丞诚和他一起挖出的消息有力。

再到后来,千奈凉介发出的委托也全都石沉大海,这个消息像是在行业内传开了一般避之不及,就算开出昂贵的价格,也不会再有人点进他的委托界面。

千奈凉介本想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专心筹备回归演出的事情,却万万没想到,在回归前的最后一星期,在艺人工作室的聚会上,他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来电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千奈凉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离开包厢,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按下接听键。

“……喂?”

千奈凉介压低了声音,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声音被其他人听见,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免电话那头的人认出自己。

“喂喂?你终于接电话了啊……”电话那头传来低沉又粗糙的男性嗓音,“调查的委托,还算不算数?”

“你是说……”

“禾川耀,就是那个禾川耀啊。怎么还能问这个的……”他的语气似乎有点不耐烦,千奈凉介甚至可以想象到他在电话那头皱着眉,抓耳挠腮的模样。“你想要调查‘那件事’对吧?还需要委托的话,就来香满楼隔壁的糖水店找我。”

“委托的话,线上进行就可以了,我在网页上有……”

“过了今晚我可能就会后悔了。”男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说很多奇怪的废话。“我会等你的,千奈凉介。”

电话被挂断了。千奈凉介的呼吸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直到手机屏幕再亮起,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从一开始就很奇怪了,但这是千奈凉介在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后才意识到的。他在委托页面并没有留下过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在委托详情中说过要调查的人物是禾川耀,当然,对方也不可能知道,也不应该知道,那个他掩藏起来的真名。

千奈凉介握着手机,看见屏幕再次亮起,随后弹出的是堀川绫给自己发来的消息。他深呼吸一口气,打开软件回复了她:“抱歉,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他将手机揣回衣兜,拉起卫衣的帽子,转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此时此刻的他,再没了当初的慌张和迷茫,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确定,他就要触碰到屏障背后的真相了。

即使他将要面对的是火海刀山。

“你还是联系他了。”

接起电话后,如月幸之顿了顿,拿起手上燃了半根的香烟吸了一口,笑着回答道:“你果然还是给我安了吧?监听器。”

“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找到我,希望我给你提供庇护所的。”

“这不代表我要听你的指挥吧?我可不记得依云事务所的花名册里有我的名字。”

“你非要这么我行我素吗?我说过了,那个人背后牵扯的利益链……”

“是是,我会掌握好分寸的,不用你提醒我。”

“……你觉得这样他就会来找你吗?”

“他一定会来的。”如月幸之笃定地说到,“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把你供出去的。就这样,挂了。”

如月幸之挂断了电话,将已经燃尽的烟蒂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随后推开吸烟室的门,走进了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一盒七星,最便宜的那个。”

“好的,收您650日元。”

“啧。”如月幸之皱了皱眉,将伸进衣兜的手拿出,“帮我换成和平的吧,铁盒款的那个。”

“啊……好的。”收银员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但还是照做了。他从柜里拿出一盒深蓝色包装的香烟,用扫描器在上面扫了一下。“您好,这个是1000日元。”

“谢谢。”如月幸之说着,将收银台上的两盒香烟都放进了衣兜里。“把账划在季先生头上就行。”

没等收银员再说什么,如月幸之就走出了便利店,他又将手伸进衣兜里摸了摸。身上还剩下大概550日元,足够在常去的居酒屋喝杯生啤了。

如月幸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他轻哼着笑了一声,从衣兜里拿出和平的铁盒香烟,抽出一根来叼在了嘴里。

“今晚的空气还真是有些闷热。”

他理了理风衣的领口,将它翻折下去,随后用塑料打火机点燃了香烟,一边抽着,走在中华街无人的十字路口。

2

“这位客人,请问您现在需要点餐了吗?”

“……啊。”千奈凉介愣了半晌,才注意到服务生站在自己桌边。千奈凉介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好低下头看了眼压在玻璃下的菜单,随意指了一张图片说道,“要一份这个吧,谢谢。”

服务生探头看了看,接着露出一个微笑,一边说一边在巴掌大的便签本上写着:“一份红豆双皮奶,还需要别的吗?”

“……不了,谢谢。”

千奈凉介看着服务生离开,心中突然产生某种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出那是什么。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将身子往座位里面凑了凑,接着又低下头,通过余光打量坐在糖水铺里的人。

尽管已经是深夜,但这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糖水铺里还坐着几名顾客,通过观察他们和服务生聊天的状态,千奈凉介推测这里只有他一个外来人。

他开始回想电话里那个男子的声音,如果他没有用变声器进行伪装的话,应该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叔。通过这个信息,千奈凉介很快将目标锁定在那个坐在窗边的男人身上,他应该是十点零五分进到店里的,穿着一件绿色的polo衫,还没有点餐,服务生便给他上了一份糖水。

值得注意的是,从他坐下开始,他的神情就很急躁,发呆的时候会不断地用手指敲打玻璃桌面,每隔几分钟会低头确认表上的时间。

他十有**就是那个给自己打来电话的人。又观察了一会儿后,千奈凉介确认了自己的想法,透过绿植的缝隙继续观察着那个人。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是用手机回拨刚才的号码,还是就这样起身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

挂断电话的时候还很坚定的千奈凉介,此时陷入了一个困境。那一声“千奈凉介”,将他的思绪拉回了很久以前。当初张丞诚也是像这样找到了自己,和自己结成联盟,共同调查多年前的女高中生失踪案。

既然对方能够叫出自己的名字,那就代表他确实掌握着作为侦探的本事,可就在进入中华街后,那种奇怪的感觉却在他的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千奈凉介不知道这是否又是另一个针对自己的骗局,就像张丞诚当初放出的那个饵一样,只是这一次,千奈凉介无法确认鱼线那头的人是否可以成为自己的盟友。

就在千奈凉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

“在想什么?”

那个声音很近,把千奈凉介吓了一跳,他猛地抬起头来,发现正对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留着胡茬的男子。

他一下子笑出声来,摘下了墨镜,千奈凉介注意到,他的左眼有一道刀疤。那人朝身后看了一眼,随后双手交叉撑在桌上,意味深长地说道:“难不成你觉得那个大叔是我?”

千奈凉介本想否认,但他脸上尴尬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别在意,他是小陈的父亲,因为已经到交接班的时间了,所以才来店里等……话说回来,我应该没那么老吧?不过看那家伙的样子,回头应该又要去工会投诉老板了,哈哈。”男子很自然地说着,浑然不在意跟前的千奈凉介黑着个脸,“不过我还是觉得,小陈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想干什么随她去就好了,倒也不必那么紧张……”

“麻烦你说正事。”

千奈凉介十分严肃地打断了他,尽管这个男人的态度让他很想就这么离开,但千奈凉介还是打算相信他在电话里说的话。

“抱歉抱歉,我又在说废话了。”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伸手在风衣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折皱了的名片。“呃……还是不要这个了。我叫如月幸之,如你所见,是个私家侦探。”

他将手里的名片捏成一团,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尽管有些怀疑,但千奈凉介确定那张名片上写着他的名字。

“哦?你还挺有眼光嘛,这可是糖水店的招牌。小李,我也要一碗红豆双皮奶!”

如月幸之看着千奈凉介跟前吃了一口的甜品,冲着收银台的方向喊了一声,没过一会儿,另一位服务生便端着餐盘过来了。

“谢啦。”

千奈凉介有些不耐烦了,他觉得这个叫如月幸之的男人简直就是在捉弄自己,他想,就算这个侦探能给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情报,估计也像是“禾川耀喜欢吃椪糖”“禾川耀是凌晨两点生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消息。

“你们之前调查的资料我都看过了。”如月幸之说着,舀起一勺糖水往嘴里送。“你的直觉没错,禾川耀和失踪案确实存在着某种关联。”

“……什么?请你再说一遍!”

如月幸之的分析简直就跟他这个人一样来得没头没尾,千奈凉介甚至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直起身子向前倾,试图确认刚才自己并没有听错。

“但是你的方向错了。那个人的事情和失踪案没有关系,重点在禾川耀的身上。”如月幸之掏出手机来,点开一张图片横过来展示给千奈凉介查看。“我又深入研究了一下过往的资料,禾川耀的这个虚拟账户上有数笔异常的流水,是那些学生的家长用名下的公司账户汇款,以赞助学校或扶持困难学生作为幌子,对禾川耀进行贿赂。”

“对……那家伙收受贿赂,和一些黑产业有交集的事已经很明确了。我估计他在政界也有点人脉……所以我之前的委托才……”

“不不,那些不是我要调查的内容。”如月幸之连忙说到,将手机收回盖在了桌上。“我可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些大佬们的通缉令上。”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不去挖掘禾川耀和那些人的关系,失踪案的事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进展。”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如月幸之站起身来,将桌上的墨镜再次戴上,“你妹妹的事,我会帮你查清楚的。”

眼看如月幸之就要离开,千奈凉介拍着桌子站起来问道:“你找我来就是说这些吗?”

“诚意。”如月幸之说着,并没有回过身来。“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诚意而已。”

千奈凉介有些生气,这个侦探简直太不讲道理了。他想找他理论一番,却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冲他喊道:“等等!你刚刚说的‘你们’,是什么意思?”

如月幸之夹着烟的手顿了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烟叼在了嘴里。他侧过脸看向千奈凉介,打趣地笑了笑:“那个啊……就是那个,中国来的那个小子。他给我的东西。”

如月幸之看到千奈凉介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夹杂着一丝惊喜,这意料之中的表情倒是让他觉得好玩。他转身走向收银台,将口袋里仅剩的550日元放在了桌上:“帮他付的。我的还是老样子。”

“真是的,有钱就把自己的那份付了啊……季先生知道了肯定又不高兴了。”

“反正那家伙又不会对你们发火。对了,那个人麻烦你们送他回去吧,他本来不该出现在这儿的,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拍到就不好了。”如月幸之凑到那个服务生的耳边,小声对她说到,“就这样,我先走了。”

如月幸之扬了扬下巴,冲收银台的服务生挥了挥手,对千奈凉介说了一句“等我消息”,便离开了糖水店。

3

“禾川耀那个家伙……到底收了多少黑钱……”

如月幸之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研究着禾川耀虚拟账户的流水记录。他不屑地将打印出来的资料扔在茶几上,将手中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抖了抖,随后拿起猛吸了一口,缓缓吐着烟圈。

他冷哼一声,翻看那本已经有些卷边的资料,那一行又一行高额的流水,只让他觉得可笑。他不知道禾川耀是冲着自己有靠山,还是单纯的愚蠢,只是建立了一个查不到所属人的虚拟账户,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过上纸醉金迷的日子。

好在这一切都还是有迹可循。如月幸之发现,大部分贿赂款项都是在临近开学的时候汇入账户的,金额并不统一,但如月幸之能够想象到,禾川耀凭借这些数字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模样。

其中,值得注意的点在于,有几笔款项是在非固定时期汇入的,如月幸之推测,这些钱应该都是打给禾川耀的“封口费”。而这些金钱背后掩盖的,被伤害过的学生们究竟有多少,如月幸之不得而知。

以这样的信息为线索,再通过横向比对,如月幸之很快锁定了几个可疑的账户。这几个账户所属的款项汇入时间,与失踪案发生的时间较为接近,在确定账户的所属人后,如月幸之也准备动身了。

他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扭了扭已经僵硬得发酸的肩膀,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罐装咖啡一饮而尽。他伸手摸了摸下巴,原本还算利落的胡茬长长了不少,他连忙走进盥洗间,在镜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才给剃须刀换上了新的刀片。

几分钟后,如月幸之满意地对着镜子照了照,随后他打开水龙头,捧起水来随意在脸上擦了擦,再拿起一旁不知道晾了多久的毛巾一抹,离开了盥洗室。

如月幸之从客厅的衣架上取下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在衣兜里掏了掏,将那个被揉皱的空烟盒,和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纸团拿出,随手扔在了茶几上。他将风衣披上,拉开茶几的抽屉,挠了挠脸颊,思考了一会儿才从里面拿出什么来揣在风衣的内兜里,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手表戴在腕上。

他走到玄关,费了好半天才将脚塞进皮鞋里,在台阶上又坐了好一会儿,如月幸之才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拉开了大门。

刺眼的光线瞬间从玄关照进房间,将昏暗的屋内整个照亮,如月幸之低吟了一声,迅速将门关上,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连鞋也懒得再换,走进屋里摸索到了放在床头的那副墨镜。

他将墨镜戴上,又从乱糟糟的衣柜里拿出一顶帽子扣在头上——虽然那完全不能称得上是衣柜,顶多算是个堆东西的塑料箱,只是充当了收纳衣服的功能罢了。

一切准备就绪,如月幸之这才小心地打开玄关大门,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一点一刻,尽管不是夏天,但阳光还是将室外的空气晒得发烫。

如月幸之关上门,朝着楼梯口走了一段距离,他突然愣在原地,有些烦躁地啧了啧声然后火急火燎地冲回家中,将刚才放在桌上的打火机揣在了身上。他局促的脚步从那之后便没有停下,直到他走到公寓外的路口,钻进路边那个小小的吸烟室。

他麻利地从怀中掏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点燃烟蒂后,靠在吸烟室的玻璃墙上,拿出手机确认加下来要去调查的名单。

“我看看……离这儿最近的……”

离开电车站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四点了,调查进行了三分之一,倒是在如月幸之的计划之中。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此前被列为可疑人员的西田响也、松野武人、佐佐木飒太都可以排除嫌疑,至少他们几人与这起案件并没有什么关联。

循着地图走了几分钟,如月幸之远远地便看见了那个坐落于山坡上的建筑,不用多想,那一定是下一个目标人物的宅邸了,毕竟从汇款的金额来看,那人所在的家庭要比其他几位要富裕的多得多。

只不过,这个目标人物的身份尤为特殊——因为他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如月幸之按响了门铃,没过一会儿,宅邸的大门便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个穿着打扮都很讲究的中年女子,尽管看得出她有在精心保养,但岁月还是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请问您是……”

尽管她是这样说的,但如月幸之能够明显感受到她在戒备自己,她的目光游离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警惕地探着脑袋,检视周围是否有其他的可疑人员。虽然如月幸之并不能通过门缝看到对方更多的动作,但他能够猜测到,这个女人的双手正紧紧地拽着门把手。

“真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夫人您。”如月幸之说着,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朝门内的女人轻轻鞠了一躬。随后,他从上衣的内兜里摸出什么来,展开在她的眼前。“我是神奈川警局的武田。有些事情想跟您确认一下。”

“啊……原来是警局的人……请进吧……”

如月幸之将那本证件举了半晌,直到女人将大门打开后才放回了衣兜里,他又鞠了一躬,一边说着“打扰了”,一边踏进了宅邸的庭院。

“您家的院子还真是大啊……打扫起来应该很费功夫吧?”

如月幸之跟在女人身后,扫视了一下院子里的陈设,院内的花草长势宜人,池塘也是清澈见底,看不见什么青苔绿萍,应该是有请专人打扫的。

女人没有回应,她继续往前走着,然后突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我好像不记得……警局里有姓武田的警官啊……?”

“哈哈哈,我想也是这样。”如月幸之笑着说到,似乎对于这个问题并没有感到意外。“我之前只是公安一部的一个小警员而已,是前不久才调去刑事二部的。我想您应该认识市川警部吧?他算得上是我的半个导师。”

“当然。之前有见过他几次。他最近怎么样?”

“他老人家不是快退休了嘛?工作是比之前少了些,但还是忙里忙外的。”

如月幸之注意到女人的脚步放缓了些,他快步上前,走在她的右后方。女人撇过脸来,又打量了他一番,接着说道:“这个墨镜……”

“请您别在意。前几天感染了细菌,眼睛有点肿。”

女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于这个回答还算是能够接受。

“不过……像您这个年纪还在做警员的,我倒是没怎么见过。”

“哈哈,夫人您说笑了。我这人没什么追求,在警局也不过是混口饭吃。就为了调去刑事课这事,我老婆还差点跑去警局和人事课的课长大吵一架……”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想,顶多也就是某个小公司的职员吧?没那么高的眼界。”

“您说的是。我们两个人的薪水也不过是刚好够用,虽然我跟她提了很多次,但她还是不打算要孩子……”

“我想也是。”

女人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撇过眼去,拉开了玄关的门,示意如月幸之进去。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女人才端着一壶茶来放到桌上,她将茶杯往如月幸之跟前推了推,如月幸之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哦?”如月幸之两眼放光,又端着杯子细细品了品,对她说到:“这茶是……”

“没想到武田警官的品味还不错。”女人得意地笑了笑,将桌上的茶杯捧起,左手的手指轻轻端着茶杯底部,优雅地抿了一口。“宇治玉露而已,倒算不上是特等的茶叶。”

“那还真是……多谢夫人款待了。”

如月幸之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才念念不舍地将茶杯放回桌上。

“您客气了,这是我们成田家的待客之道。”她自豪地说着,也将茶杯放回了桌上,她将双手交叠在腿上,看着如月幸之问道,“不知道武田警官今天来府上是想问些什么?”

“这个嘛……就有点说来话长了。”如月幸之皱了皱眉,伸手抓了抓后脑勺,思索片刻后才继续说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最近在日本各个市区内出现的杀人案……”

“杀人案?”

“似乎也说不上是杀人案……因为到现在也没能调查清楚那些案件的凶手是谁,加上被害人的死状都非常离奇……”说到这,如月幸之愣了愣,他摇摇头,示意成田夫人不要把那些话放在心上。“我也只是听一课的警员说过,具体情况倒不是很清楚。不过上头说最近的失踪案似乎和那些案件有关联,我才在这附近进行走访调查。”

说完,如月幸之从衣服的内兜里摸出几张照片来,整齐地摆放在桌上:“这些是失踪人员的照片,不知道您有没有见过她们,或者这之中的某个人?”

成田夫人坐在那里,用手在胸前画出一个十字架的形状。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那几张照片,照片中的失踪人员都是年轻女性,年龄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公司白领,她们的面孔都十分陌生,成田夫人肯定自己没有见过她们,就算见过,大概也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只不过,其中一位女孩的照片还是吸引了成田夫人的注意,这让她本想往后靠的身子僵在半空,接着她伸出手来,将那张照片拿在了手中。

“夫人,您见过这个人吗?”

“不……我没有见过……只是……”成田夫人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说是在看照片上那个女孩,倒不如说是在看那个女孩穿着的制服。她似乎在回想着什么,过了许久才把照片放下。“我的儿子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哦?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高就……?”

“洋司他……”成田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着那张照片,许久都无法释怀。“在前年的那个夏天,已经……”

“抱歉夫人……我并不知道他……”如月幸之有些不知所措,他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对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那实在是太可惜了……他本该平安朴实地过完一生的。”

“……你说什么?”成田夫人说着,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痕,她将双手放下,端正地交叠在腿上,如月幸之无法再从她的目光里捕捉到任何称得上是惋惜的情绪。“洋司他才不是什么普通人。”

她的表情严肃,像是在训诫什么人,比起刚才表现出的豪门太太的形象,她更像是这个宅邸严厉的主人。

“洋司他可是考上了全日本最顶尖的政法学院。要知道,那可是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学校。如果不是那场意外的话,他肯定能够成为出色的政治家……放眼整个日本政界,都一定不会有人比他更优秀的,他一定会名留青史的。”

成田夫人说着,她的语气完全不像是某种期望,而是在陈述某种既定的事实。

“原来如此……”如月幸之应和着点了点头,他用手指摸了摸下巴,随后看向自己的右侧。“你的母亲是这么期望你的啊……成田洋司。”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秒,坐在一旁的成田洋司慌乱地坐起身来,险些跌下沙发,用那双眼睛惊恐地盯着坐在一旁的,被母亲称呼为“武田警官”的人。他的呼吸局促,可以明显地看见他胸口的起伏,他的右手死死地抓着沙发的扶手,牙齿紧紧地抵着下唇,好像随时都会将它咬破似的。

“你……为什么你……”

“还真是少见。”如月幸之看着他,饶有兴致地用眼神打量他的表情。“两年前肉身就死亡的灵,还可以保留下这么完整的感官系统……看来你的母亲……不仅仅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啊……”

成田洋司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压迫感,他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踉跄地走到母亲身边,目光片刻不离地紧盯着如月幸之。让他感到更加恐惧的是,如月幸之也以同样的目光锁定着他。

“你认识她吧?”

如月幸之说着,将那名女高中生的照片拿起,举在成田洋司的眼前。

“什、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认识她?!”成田洋司的声音颤抖着,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我两年前就已经死了!从高中毕业也是十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认识现在在读高中的……!”

“是吗?那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如月幸之说着,摘下了戴在脸上的墨镜,在黑暗之下显现的,是被一道疤痕劈开的左眼,以及几乎快要失去原本颜色的瞳孔。“这个就读于来神学院,跟你同一届的女学生——叫做千奈美绪。”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手册
连载中chely北海 /